周一早上八点，检查组到了。三辆车，一辆黑色的桑塔纳，两辆白色的面包车。桑塔纳上下来的是市发改委的老刘——上次在陈市长办公室见过的那个。他穿着深蓝色夹克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表情很严肃。面包车上下来七八个人，有穿制服的，有拎着公文包的。赵铁柱站在门口，钥匙串在腰间叮当响，看着这些人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万总在吗？”老刘问。“在。工地上。”赵铁柱的声音有点抖。“带我们去。”
万孝坤在工地上。他正在和刘帅检查第十五根桩柱，两个人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测量尺。听到脚步声，他站起来，转过身。“刘主任。”“万总。”老刘走过来，“这是市里联合调查组。发改委、市场监管局、环保局、公安局，都有。”他指了指身后那些人，“今天来核实举报信的内容。请你配合。”
“配合。”万孝坤说。
上午九点，调查组兵分两路。一路在管理用房里查资料，一路在工地上查现场。苏小小负责资料那一路。她把整理好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——环评报告、入股协议、财务报表、施工许可、设计图纸。每一份都有编号，每一份都干干净净。
“环评报告，原件。”她把报告递过去。一个穿环保局制服的中年人接过来，翻了一遍。“合格。手续齐全。”“入股协议，一百七十一份。每户都有签字按手印。”苏小小把协议一摞一摞地搬出来，嗓子还是哑的，说不出话，就用手指着。市场监管局的人抽了几份，看了看。“格式规范，签字齐全。没有问题。”
“财务报表，每天都有记录。营收、支出、结余，一笔一笔很清楚。”苏小小把账本递过去。公安局的人翻了几页，合上了。“没问题。”
工地上，刘帅蹲在桩柱旁边。十五根桩柱，排成三排，每根都露着半截钢柱。老刘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些钢柱。“这是过山车的基础？”“对。桩基。深度十五米，垂直度千分之一以内。”刘帅站起来，推了推眼镜。“怎么保证质量？”“每根桩都测过。数据在本子上。”
他把本子递过去。老刘接过来，翻了几页。密密麻麻的数字，每一根桩都有记录——打桩时间、深度、垂直度、混凝土标号。
“这个数据，谁测的？”“我。”“你是技术负责人？”“是。特种设备操作员，证号 202411080001。”刘帅从口袋里掏出证，递过去。老刘看了一眼，还给他。“现场施工，有监理吗？”“有。张伟。南阳理工学院电气工程专业毕业。”
张伟站在旁边，脸有点红。“监理日志呢？”“有。”张伟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，递过去。老刘翻了几页，点了点头。“行。”
中午，调查组在管理用房里吃盒饭。赵铁柱买的，红烧肉、西红柿鸡蛋、清炒时蔬，一人一份。老刘坐在万孝坤对面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“万总，你们这个项目，资料很全。账目清楚，手续齐全，施工规范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有人举报，我们就得查。这是程序。”
“理解。”万孝坤说。
“举报信里说，你们环评造假。我们查了，报告是真的。说村民入股是非法集资。我们查了，协议是真的。说施工违规。我们看了，现场规范。”老刘放下筷子，“万总，你得罪人了？”
万孝坤没说话。“是周胖子吧？”老刘看着他，声音压低了，“他在市里有人。这次举报，就是那个人递上来的。”
万孝坤的手紧了一下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下午两点，调查组走了。三辆车开出巷子，消失在街角。苏小小站在门口，看着车屁股，长出一口气。嗓子还是哑的，说不出话，但她笑了。赵铁柱站在旁边，也笑了。
“过了？”他问。“过了。”万孝坤说。
赵铁柱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眶红了。“过了。过了好。”
下午四点，刘帅在工地上继续打桩。第十六根，已经打了一半。他蹲在旁边，盯着仪表盘。张伟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本子，记录数据。
“刘哥，”张伟开口了，“今天检查的时候，你紧张吗？”“不紧张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我们是清白的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傍晚，公园关门。赵铁柱拿着账本过来，递给苏小小。“今天营收两万。”
苏小小接过来，在电脑上敲了一笔。她在纸上写：“表哥，今天检查过了。村民又入了三户。一千五。”“多少户了？”“一百七十四户。”
晚上，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。苏小小在隔壁咳嗽，一声一声的。窗外，月光照在工地上。十六根桩柱立在月光下，比昨天又多了一根。
手机响了。是林小曼的消息。“检查过了？”“过了。”“周胖子那边呢？”“不知道。”“他会不会再搞事？”
万孝坤想了想。“可能会。但不管他搞什么，我们接着。”
“嗯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，“万孝坤，你知道吗？今天我爸问我，检查过了没有。我说过了。他说，那就好。你爸当年要是有人帮他查清楚，也不至于被人冤枉。”
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，很久没动。
窗外，月光照在桩柱上，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：“清白的人，不怕查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“爸，不怕了。”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。工地上的钢柱嗡嗡响，像在回应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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