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灌进鼻腔的瞬间,吕亦侯想:终于结束了。
然后他听见手机响。
不是幻觉。是真的在响——在西装内袋里,隔着冰冷的河水,震动一下下撞着他的肋骨。
他下意识去摸。手指触到硬物的瞬间,眼前炸开一片幽蓝的光。
光幕悬浮在浑浊的河水中,一个穿深蓝制服的人像开口,声音直接砸进脑子:
“纳税人吕亦侯,您已穿越时空,根据《宇宙联合税务条例-时空管辖补充条款》第1条第1款,本局对纳税人的追缴义务,不因时空位移而免除。”
吕亦侯呛了一大口水。
他想起来了。一个亿的税,三个月的催缴,法院的传票,妻子的沉默——他喝多了,深夜在河边走,脚下一滑。
他想起来了。这个声音是税务局AI。
他还想起来——这人说的是“您已穿越时空”。
巨大的荒谬感裹着窒息感攥住心脏。他想笑,想骂,想问问这他妈到底算什么。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变成泡沫,漂了上去。
然后,一只手攥住他的后领,把他往上拽。
黑暗吞没一切前,他最后听见的是AI冰冷的声音:
“检测到救助者介入。通讯暂挂。请纳税人在苏醒后,及时处理待办事项。”
水声潺潺。
先是听觉,然后是身体感知——摇摇晃晃的,像躺在摇篮里。吕亦侯睁开眼,看到的是乌篷船的篷顶。竹子编的,缝隙里漏进碎金子般的阳光,随着船身晃动,光影在水渍斑斑的篷布上流淌。
这是……哪儿?
记忆像瓷器碎片扎进脑子。最后一幕是冰冷的河水,是银行催收的短信,是法院的传票,是站在跨河大桥栏杆外,身后城市灯火通明,而他觉得全世界都暗了。
河水灌进鼻腔的窒息感那么真实。
可他现在在呼吸。空气里有水腥味,有某种……柴火混着劣质油的气味。
他猛地坐起来,船身剧烈一晃。
“哎哟喂!您可慢着点儿!”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船尾传来。
吕亦侯扭头。是个年轻女子,十七八岁年纪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在脑后盘成圆髻,正撑着竹篙。她皮肤是健康的麦色,鼻尖上有细细的汗珠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此刻正瞪着他。
“您可算醒了,”女子说话语速很快,带着浓重的口音,但吕亦侯奇异地能听懂,“在河边漂了半宿,要不是我姐眼尖,您这会儿早喂鱼了!”
吕亦侯低头看自己。身上穿的不是落水时那套皱巴巴的西装,而是一套……奇怪的深色衣服,料子粗糙,样式古旧,但干燥温暖。他摸摸脸,又感觉一下身体——有心跳,温热的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地方?”他嗓子干得发哑。
“北运河啊”女子把竹篙往水里一插,稳住船身,擦了把汗,“再往前就是海河,天津卫三岔口。您打哪儿来啊?这身打扮可怪稀罕的。”
天津?
吕亦侯脑子里嗡的一声。2147年的天津是超级都市,磁悬浮轨道在空中交错,全息广告覆盖了每一栋大楼的玻璃幕墙。可眼前……乌篷船,摇橹,浑浊的河水,两岸是低矮的灰瓦房,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。
不,不对。
“今年是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“哪一年?”
女子奇怪地看他一眼:“您真撞糊涂了?庚子年啊,光绪二十六年。”
吕亦侯脑子里那堆记忆碎片,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。庚子年,光绪二十六年,公元……1900年。
他回到了二百四十七年前。
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,砸得他眼前发黑。穿越?这种只存在于古老网络小说里的桥段?
可河水是真的,窒息感是真的,眼前这条在2147年早已被改造成地下运河的北运河,现在正活生生在他脚下流淌。河面上不止他这一条船,还有摇橹的舢板,张着补丁叠补丁的帆的货船,甚至还有一艘冒着黑烟的小火轮,“突突”地逆水而上,惊起一片骂声。
都是真的。
吕亦侯颓然坐回船板。船尾那女子——船家女——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,说他姐姐怎么在河边芦苇丛里发现他,怎么把他拖上船,他怀里那个“铁匣子”怎么都掰不开之类的话。但他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2147年的一切,像一场荒唐的梦。破产的公司,追到家里来的债主,妻子最后看他那一眼里的失望,女儿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……还有那一个亿的税款。他奋斗了二十年,从技术员做到集团总裁,把一家街道小厂做成华北区有名的精密加工企业,之后发展一个多业态的产业集团,然后持续了3年的太平洋大流感,行业地震,订单全黄,资金链断裂。最后的崩溃只在一夜之间,税务局的催缴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然后发生了醉酒落水。从那个灯火辉煌、却再也没有他容身之处的时代,跌落下去。
然后来到了这里。1900年。
失落吗?当然。陌生的时代,前途未卜,他一个2147年的人,在这里能做什么?
可是……
一种奇异的、近乎罪恶的轻松感,悄悄从心底浮上来。那些债务,那些官司,那些他永远还不清的钱,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人……全都被那场河水,隔在了二百四十七年之外。
他自由了。从一个烂透了的结局里,凭空捡来一张白纸。
可以重新开始。
这个念头让他呼吸微微急促。就在这时——
“嗡嗡。”
西装内袋里,传来熟悉的震动。
吕亦侯身体一僵。那是他用了三年的手机,大米最新款的脑机直连设备,落水前随手揣在怀里的。可2147年的手机,在1900年……怎么可能有信号?
震动持续着,固执地,像个不肯罢休的幽灵。
他犹豫了一下,在船家女好奇的目光中,把手伸进那件古怪衣服的内袋。冰凉的金属触感。他掏出来——果然是那部手机。纤薄的碳纳米曲面屏,在1900年浑浊的日光下,泛着未来世界特有的、冷冽的光泽。
船家女“咦”了一声:“这铁匣子还亮着?”
吕亦侯没理她。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——没有号码,只有一行字:
【宇宙联合税务局-智能服务】
他拇指悬在接听键上,停了足足三秒,然后,按了下去。
没有声音传出。但下一瞬,他眼前忽然展开一片淡蓝色的虚拟光幕。光幕悬浮在乌篷船昏暗的空间里,只有他能看见——这是2147年的基础技术,视网膜投影加脑机接口,生物绑定,防窥探。
光幕上,浮现出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、面无表情的三维人像。人像开口,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,是标准的电子合成音:
“纳税人吕亦侯,身份编码2106-10-10-2852。我是宇宙联合税务局清欠小组的AI税务官悦悦,工号9527,您的专属税务助理,您名下的‘夏国实业集团有限公司’,截至2147年7月15日,累计欠缴税款、滞纳金及罚金,共计壹亿龙元整。根据《宇宙联合税务条例》第7章第3条,限您于30个自然日内缴清。逾期未缴,我局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。”
吕亦侯盯着那个虚拟税务官,愣了足足五秒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先是低低的笑,然后笑声越来越大,笑得他肩膀颤抖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船尾的船家女吓了一跳,看他的眼神像看疯子。
“我穿越了,”吕亦侯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,对着空气——或者说,对着脑子里那个声音——说,“哥们儿,我人已经在1900年了。2147年的事,您找别人吧。要不……您试试托梦?”
光幕上的税务官沉默了。
两秒钟后,电子音再度响起,平稳无波:“纳税人吕亦侯,经系统检测,您当前位于银河系-猎户臂-太阳系第三行星,时间坐标公元1900年7月。根据《宇宙联合税务条例-时空管辖补充条款》第1条第1款,本局对纳税人的追缴义务,不因时空位移而免除。简单来说——”
虚拟税务官那张扑克脸上,似乎极人性化地浮现出一丝“你太天真了”的表情。
“您就是穿越了,我们也能联系上您。除非您物理消灭,否则,本局的征缴系统将覆盖您所在宇宙的任何时空坐标。顺带提一句,外星球我们也管得到。”
吕亦侯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……你们22世纪的科技,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?”他喃喃道。
“是的。”税务官回答得理所当然,“基于量子纠缠超距通讯及时空锚点定位技术。您不必理解技术细节,只需知晓:您欠的税,跑不了。”
吕亦侯张了张嘴,想骂人,却发现所有的脏话在这么离谱的现实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他最后只是颓然地、长长地吐了口气:“……这还让不让人活了?”
“经情绪分析模块检测,您当前存在‘消极应对’及‘侥幸心理’倾向。”税务官的电子音忽然变得“语重心长”起来,“纳税人吕亦侯,我必须提醒您,根据条例,若纳税人逾期未缴且无正当理由,本局有权追溯其关联责任人。换言之,您在2147年的直系亲属,可能因您的债务问题,面临资产查封、信用冻结等强制措施。您的夫人林薇女士目前名下仍有住房一套,您的女儿吕珊珊女士即将参加高等学府入学考试,这些都可能受到影响。”
吕亦侯的呼吸骤然停了。
“我都‘死’了!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“我都落水穿越了!你们连死人都不放过?!”
“从生物学角度,您并未死亡,只是发生了不可逆的时空位移。”税务官纠正道,“但请您冷静。本次通讯并非为了施加压力,而是向您传达一个……机会。”
光幕上,税务官那张扑克脸忽然变了。深蓝色制服淡去,换成了一套看起来稍微“亲民”些的灰色正装,连带着那僵硬的五官也柔和了些许,甚至嘴角还往上提了提,露出一个标准的、八颗牙的营业性微笑。
“纳税人吕亦侯,”它的声音也变得轻快了些,“您已进入一个全新的、低开发度的时空场。您的知识、技能、信息优势,在该时空场具有极高的变现潜力。本局一向鼓励纳税人积极履行义务,并对特殊境遇下的纳税人提供便利——包括跨时空税务支持。”
吕亦侯:“……”
他看着那个忽然开始“卖萌”的智能税务官,觉得自己不是穿越了,是进了某个荒诞喜剧的片场。
“您是说,”他慢慢问,“我在这儿赚了钱,还得给你们交税?”
“是的!”税务官的声音甚至带上了点儿欢快,“流程非常简单!您在该时空场获取的任何形式的财富,只需兑换为黄金——黄金是宇宙通用价值锚定物——然后,打开本局为您特别保留的税务APP,点击‘缴税’按钮,系统会自动将黄金按实时汇率折算为龙元,并且跨时空回收,完成扣缴。当前汇率是1克黄金兑换1000龙元。方便快捷!”
“……我要是还不上呢?”
“考虑到您的特殊情况,本局为您提供了特别还款方案!”税务官虚拟的双手在身前交叠,语气像个推销信用卡的客服,“五年期分期,免息!如果您在本次通话结束后,为我的服务给予五星好评,我还可为您申请额外1天免息期!机会难得哦!”
吕亦侯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乌篷船还在晃,船家女还在偷偷瞄他,河面上的风带着腥气吹在脸上。
这一切都是真的。包括这个阴魂不散的、会卖萌的税务局AI。
“好处呢?”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,“你们这么大老远追过来,总不能就为了让我还钱吧?我能得到什么?帮助?信息?总不能让我用1900年的技术,去赚一个亿的黄金吧?”
“问得好!”税务官“啪”地打了个响指——尽管那只是个虚拟影像,“基于人道主义及激励原则,本局将为您提供以下基础支持:第一,未来五年内,您的移动终端设备将保持基础网络连通。请注意,无通讯功能,但可访问部分离线数据库及知识库,例如您常用的‘知网’、‘万方’等学术资源平台。第二,本局将定期向您推送该时空场的关键经济、政治情报摘要,助您把握商机。第三——”
它顿了顿,那张虚拟脸上的笑容,忽然变得有点……意味深长。
“若您能在履行纳税义务过程中,完成本局发布的特定‘时空观测任务’或‘文明演进辅助任务’,将视任务完成度,获得相应的‘税款抵扣点数’。简而言之,帮我们做事,可以减税。”
吕亦侯瞳孔一缩。
“什么任务?”
“届时会通过APP向您发布。可能是记录特定历史事件,可能是采集某些技术演进样本,也可能是……对某些关键历史节点,进行‘合理化微调’。”税务官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,“一切为了宇宙历史的完整性与稳定性。请您放心,任务均在您的能力范围及时代背景内。”
吕亦侯沉默了很久。河风吹得篷布哗啦作响,远处天津卫的轮廓渐渐清晰,灰蒙蒙的城墙,低矮的房屋,还有几根突兀的、冒着黑烟的大烟囱。
“如果……”他慢慢说,“如果五年到期,我还上了呢?”
“那么,恭喜您。”税务官微笑道,“您的债务将一笔勾销。同时,基于您在该时空场创造的财富净值及任务贡献,本局可为您开放‘有偿返程通道’。您可以清清爽爽地回到2147年,无债一身轻,甚至……可以带走您在该时空场积累的部分合法财富。当然,需要补缴跨时空资产转移税。”
可以……回去?
吕亦侯的呼吸骤然粗重。妻子,女儿,那个他搞砸了的人生……还能挽回?
“返程票,多少钱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有点抖。
“很便宜。”税务官笑得像个天使,“只需壹亿龙元。”
吕亦侯的表情凝固了。
“……当我没问。”
“好的。那么,纳税人吕亦侯,您已了解全部条款。根据《宇宙不可测定律》第3条第7款,本协议自您口头确认起即时生效。请问,您是否接受本局提供的‘跨时空税务追缴及辅助方案’?”
吕亦侯看着光幕上那个虚拟的税务官,又转头看向船尾。船家女已经不再看他,正努力撑着篙,让乌篷船避开一艘顺流而下的大货船。她咬着下唇,鼻尖上汗珠晶莹,蓝布褂子的袖口磨得发白。
1900年。大清。庚子年。
他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。联军,枪炮,火光,还有那座在课本里读过的、即将被拆毁的天津城墙。
前路茫茫。
可光幕还在等他回答。那个来自2147年的幽灵,那个他以为甩掉了的包袱,那个……机会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河水的腥,有柴火的烟,有1900年天津卫特有的、陈旧而鲜活的气味。
“我接受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光幕上弹出绚烂的金色礼花。“恭喜您!方案已生效!祝您在该时空场生活愉快,早日完成纳税义务!期待五年后与您在2147年重逢!税务助理悦悦很高兴为您服务。再见!”
礼花散去,光幕消失。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变回一块冰冷的黑色玻璃。
乌篷船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木桨划水的声音,和远处隐约的市井人声。
吕亦侯坐在船板上,一动不动。刚才那一番离奇到极致的对话,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。可某种东西,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,正在他胸膛里慢慢苏醒,发热,跳动。
如果刚才醒来时,他只是有一种“侥幸逃脱”的茫然和轻松,那么现在,一种更具体、更灼热的东西,抓住了他。
一个目标。一个荒唐、离谱、几乎不可能,但又白纸黑字、不,是量子纠缠超距通讯确认了的目标。
赚够一亿龙元的黄金。
然后,回家。
他慢慢抬起头,看向船舱外。天津卫的城墙越来越近,灰黑色的墙砖在下午的日光下,沉默地矗立着。那是这个时代,这个国家,最坚固的屏障,也将很快在炮火和所谓的“现代化”名义下,被拆成废墟。
可他现在看到的,不只是城墙。
他看到的是2147年空无一人的集团办公室、倒闭的工厂里那些精密机床;是手机里那个还能打开的“知网”APP;是脑子里装了二十年的机械设计、生产管理、成本控制、各种商业方案;是那个智能税务官说的——“你的知识、技能,在这里具有极高的变现潜力”。
还有五年时间。一个被战火、变革、屈辱和机遇塞得满满当当的、风起云涌的五年。但是想到1900年代的无限可能,吕亦侯身子微微战栗,疲惫多年的斗志又重新燃起,1900,我来了。
船身轻轻一震,靠岸了。船家女把缆绳系在岸边一根木桩上,回头看他:“到啦,天津卫,东门外码头。您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,还没感谢你们姐妹的救命之恩呢,请问你怎么称呼,还有船上就你一个人,你姐姐呢?”
女孩大方一笑:“谁还没个难处。我们红灯照虽恨洋人,却不伤无辜。天后娘娘说过,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。今早救您时,您虽穿着洋装,可一看便是读书明理的人——这是您命不该绝。”
说着,她脸上露出几分光彩:“我们姐妹三个姓林,大姐是红灯照的黄莲圣母,昨天救您的是我二姐,我是三妹,我二姐一早就上岸去坛口找大姐了,她是红灯照的二师姐,是圣母的护法呢。”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钦羡。
吕亦侯心头一震,1900年,红灯照,一个闪耀历史的名字,眼前似乎闪过,无数天津姐妹身穿红衣,头裹红布,巾帼不让须眉,“红衣红灯,扶清灭洋,钢刀在手,铲奸除恶”。可是后来。。。
吕亦侯望着眼前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少女,说道:“林三妹,我记住了,我叫吕亦侯,昨天刚从外地来到天津,一时不慎失足落水,幸亏被你们姐妹救了,我现在身无长物,等我过段时间安定下来,救命之恩必当后保”。说着一拱手。
随即,迟疑一下,说道“林三妹,现在时局很乱,你们姐妹要注意安全,朝廷和洋人不会让市面长期乱下去的,千万当心,告辞了”。
吕亦侯说罢站起身,将换下的西服,用布包裹一下,拎着跨出乌篷。1900年夏日的风扑面而来,带着河水腥味、煤烟味、人畜粪便味,还有某种……生机勃勃的、混乱的、属于大时代转折点的气息。
他踩在坚实的土地上,回头,对那个救了他一命的船家女,露出醒来后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。
“三妹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谢谢你。我……会记住这条船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,面向那座巨大的、沉默的、即将迎来命运拐点的城池。
刚才在船上,在接那个荒唐电话之前,他心里只有迷茫和一丝轻松的侥幸。
但现在,那点侥幸被烧掉了,被一个来自二百四十七年后的、冰冷又火热的目标烧成了灰烬。灰烬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生长出来,坚硬,锋利,带着破土而出的蛮劲。
我,吕亦侯,2147年夏国实业集团总裁,41岁的高级工程师。
现在,我站在1900年的天津。
我有一个五年计划。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这双在2147年操作过精密数控机床、运作过大型商业地产,也签过破产文件的手,然后,慢慢握成了拳头。
骨节分明,青筋微凸。
“等着我。”
他对着1900年略带咸腥的空气,无声地说。
然后,迈开步子,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、喧嚣的、属于他的新时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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