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接上回。
桑河县县令张八里刚踏入酒楼,一身青色官袍被怒气撑得紧绷,圆胖的脸上横肉堆起,一双鼠目扫过满地哀嚎的官兵衙役,又死死盯着二楼的付弈等人,气焰嚣张到了极致。
他双手背在身后,指尖因愤怒死死攥起,厉声喝道:“好一群无法无天的狂徒!在本县地界伤人纵凶,还敢挟持朝廷校尉,真当桑河县没有王法了不成?今日若不将你们碎尸万段,难消本官心头之恨!”
他话音刚落,二楼之上陡然生变。被印去疾死死按在桌面的校尉,还在扯着嗓子嘶吼。
“大人!快救属下!这些狂徒谋逆作乱,快下令将他们乱箭射死!”
印去疾闻言,眸中寒光乍现,懒得再听此人聒噪。他单手扣住校尉的后颈与腰带,双臂猛然发力,竟将这百十来斤的魁梧汉子直接拎起,朝着二楼栏杆外狠狠一甩。
“聒噪!留你一条狗命,回去报信!”
只听“咻”的一声破风声响,那名校尉如同破麻袋一般,从二楼径直飞坠而下,重重砸在酒楼的木门框上,发出“砰”的震天巨响,木屑飞溅。
校尉惨叫一声,口吐鲜血,瘫软在门槛边,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,再也爬不起来,只剩微弱的**声。
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让刚站稳的张八里浑身一哆嗦,肥胖的身子猛地向后缩了半步,脸上的嚣张瞬间褪去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惶。
他瞪大双眼看着门框边奄奄一息的校尉,又抬头看向二楼,声音都开始发颤,却依旧强撑着官威呵斥。
“反了!简直是反了!光天化日之下,竟敢如此暴虐伤人,来人!将这几个逆贼统统拿下,格杀勿论!”
身后数十名官兵衙役闻言,纷纷拔出腰刀、举起长枪,壮着胆子朝着二楼方向围拢。
这些人方才见识过印去疾与周可祥的厉害,个个面露惧色,脚步拖沓,可碍于县令的命令,只能硬着头皮上前。
周可祥早已按捺不住心头怒火,暴喝一声。
“一群狐假虎威的狗东西,也敢在爷爷面前放肆!”
他身形魁梧如铁塔,脚步重重踏在楼板上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,率先纵身跃下二楼,落地之时,地面都似颤了一颤。
印去疾紧随其后,身形矫健如鹰,足尖轻点栏杆,轻飘飘落在周可祥身侧,两人并肩而立,挡在张八里与一众官兵面前。
印去疾眼神冷厉,扫过眼前的官兵衙役,声音清冷。
“是非不分,助纣为虐,今日便让你们知道,仗势欺人的下场!”
官兵衙役们蜂拥而上,刀光剑影、枪尖寒光齐齐朝着两人刺去,可这些寻常兵丁,又岂是印、周二位高手的一合之敌?周可祥拳势刚猛,每一拳打出,便有一名官兵倒飞出去,骨裂声、惨叫声接连响起;印去疾招式利落,专挑关节要害下手,抬手间便将数人兵器打落,不过瞬息功夫,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官兵便倒了一地,剩下的人吓得连连后退,再不敢上前。
两人步步紧逼,眼看就要冲到张茂才跟前,张茂才吓得面色惨白,连连后退,躲到官兵身后,声音颤抖地嘶吼。
“拦住他们!快拦住他们!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异变陡生!
一道尖锐的破风之声,骤然从张茂才身后的屏风暗处响起,一支淬了毒的冷箭,带着凌厉的劲风,避开所有人群,直直射向二楼缓步走来的付弈!箭速快到极致,隐在暗处,毫无征兆,任谁都没能料到,竟有人敢在此时放冷箭偷袭。
“大哥!小心!”
印去疾与周可祥正与官兵缠斗,余光瞥见那支飞箭,顿时大惊失色,两人齐齐转头,想要回身阻拦,可距离太远,已然来不及。
付弈此刻正缓步走向楼梯口,打算下楼处置局面,全然没料到会有暗箭从身后袭来,等他听到风声、反应过来时,冷箭已然距他不过数尺之遥,躲闪已然不及。
他瞳孔骤缩,手中折扇来不及展开,只能下意识地偏头,可箭势太快,根本避无可避,心头瞬间涌起一丝无力与绝望。
周遭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,官兵的嘶吼、衙役的惨叫全都消失,只剩那支冷箭破空的声响,直逼付弈面部。
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,一道金色身影骤然动了。
一直沉默站在二楼角落的黄麟,眸中精光一闪,身形快如鬼魅,根本没人看清他的动作,只觉眼前金光一闪,他已然跨至付弈身前。
右手猛地探出,五指张开,精准无比地攥住了那支飞速射来的冷箭箭尾,箭身的劲力撞在他掌心,发出“铮”的一声轻响,竟被他硬生生攥停在半空,分毫再难推进!
付弈站在黄麟身后,看着那支离自己面部不过寸许的冷箭,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,心跳骤然加速,看向黄麟的眼神满是感激。
黄麟面色冷峻,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寒气,握着冷箭的右手微微发力,随即手腕猛然一转,将箭头调转方向,朝着冷箭射来的屏风方向,随手一丢!
他这一丢,并未用尽全力,却带着刚猛无匹的力道,箭身破空之声比先前更甚,径直射入屏风之后。
紧接着,只听“啊——”的一声凄厉惨叫,从屏风后传来,声音尖锐又短促,转瞬便没了声息。
众人皆是一惊,印去疾与周可祥当即停手,官兵衙役也僵在原地,齐齐朝着屏风方向望去。
印去疾快步上前,一把扯开那道木质屏风,只见一道瘦弱的身影倒在地上,胸口插着那支冷箭,箭尖贯穿胸膛,鲜血汩汩涌出,早已没了气息。
此人面色扭曲,双目圆睁,满是不甘与惊恐,正是先前被众人扔出酒楼的张公子!
原来,张八里赶来之前,这张公子便已带着心腹躲在酒楼屏风之后,他深知付弈三人武力超群,正面抗衡根本不是对手,便心生歹毒之计,打算趁乱放冷箭,直接将付弈射杀,一解心头之恨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黄麟竟有如此身手,能徒手接箭,还反手将箭射回,最终偷鸡不成蚀把米,反倒赔上了自己的性命。
现场一片死寂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倒地身亡的张公子身上,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张八里先是一愣,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尸体,半晌才反应过来,那是自己的独子。
他踉跄着扑上前,蹲在张公子身边,颤抖着伸出手,探了探儿子的鼻息,发现早已没了气息。
“儿啊!我的儿!”
张八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,声音嘶哑又绝望,圆胖的脸上老泪纵横,神情瞬间从惊惶变成滔天怒火。
他猛地抬起头,双眼赤红如血,死死盯着黄麟与付弈等人,周身因愤怒而不停颤抖,恶向胆边生,猛地站起身,抽出腰间的官刀,朝着一众官兵衙役暴喝。
“统统给我杀了!将这些逆贼碎尸万段,为本官儿子陪葬!一个都不许放过!”
一众官兵衙役本就被印、周二人大得溃不成军,心中惧意未消,可此刻见县令丧子癫狂,不敢违抗命令,只能硬着头皮,再次举刀冲了上去。
厮杀声再度响起,可这些官兵终究不是对手,不过片刻,又倒下一大片,剩下的人瑟瑟发抖,根本不敢再上前,场面陷入僵持。
付弈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,又看向黄麟,心中满是感激与愧疚。
若不是黄麟出手相救,此刻毙命的便是自己,可黄麟当众杀了县令之子,闹出了人命,还是朝廷命官的独子,此事已然闹大,绝非轻易能了结。
纵使他身份显贵,在这桑河县境内,骤然闹出人命,也难免会引来麻烦,稍有不慎,便会落人口实,难以收场。
他快步走到黄麟身边,神色凝重,语气带着急切与感激,低声说道:“继开兄,今日若非你出手相救,我付弈早已命丧冷箭之下,这份救命之恩,我没齿难忘。可眼下闹出了人命,这县令丧子癫狂,必定不会善罢甘休,此事太过棘手,牵扯甚广,你只是寻常之人,没必要卷入这场是非之中。此地有我和二弟三弟周旋,我们身份特殊,倒也不惧这小小县令,你趁现在官兵被牵制,赶紧从后窗翻窗离开,莫要再沾染此事,保全自身要紧!”
黄麟自然也知道,当众杀了县令之子,无论缘由如何,都难逃官府追责,往后必定难逃追捕,日子绝不会好过。
可他生性豪爽坦荡,最是重情重义,人是他亲手所杀,岂能为了自保,抛下救命的付弈三人独自逃离?
他抬眼看向付弈,目光坚定,语气铿锵有力,没有半分退缩。
“付兄此言差矣!人是我黄麟杀的,冷箭偷袭在先,我出手反击,实属自保,更是救你性命。一人做事一人当,这是我黄麟的行事准则!我若独自走了,将这烂摊子丢给你们,我黄麟成了什么人?岂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?我黄麟顶天立地,何惧这小小县令,何惧这朝廷法度,要留一起留,要走一起走,断无独自逃离之理!”
说罢,黄麟握紧双拳,周身气势升腾,打算再次出手,帮付弈三人应对这些官兵。
付弈闻言,心中更是感动,看向黄麟的眼神又高看了几分,愈发敬佩这金发汉子的坦荡与忠义。
他连忙拉住黄麟,神色愈发急切,语气带着恳求。
“继开兄,你的忠义,我付弈铭记于心!可你有所不知,我兄弟三人身份绝非表面这般简单,纵使闹出人命,我们也有办法全身而退,绝不会有半分危险。但你不同,你无官无职,只是寻常江湖儿郎,一旦被抓,必定会被这张茂才迁怒,判死罪处死!你信我,只管离开,等此事平息,我定会带着二弟三弟,亲自去找你,届时我们再把酒言欢,绝不食言!你若不走,非但帮不上我们,反倒会让我们分心,难以应对局面,反而害了你自己!”
周可祥也在一旁大声喊道:“黄大哥,你快走吧!大哥自有分寸,我们不会有事的,你别让我们担心!”
印去疾也点了点头,对着黄麟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赶紧离开。
黄麟看着下方还在疯狂嘶吼的张茂才,又看了看眼前一脸恳切的付弈三人,心中纠结万分。
他知道付弈是为了自己好,也知道自己留下,只会让众人分心,可让他独自逃离,实在过不了心中那一关。
沉默片刻,黄麟深吸一口气,朝着付弈三人抱了抱拳,语气郑重。
“既然如此,那黄某便信付兄一次!今日之事,黄某铭记,后会有期!”
他不再犹豫,转身快步走到二楼后窗,推开窗扇,回头看了付弈三人一眼,随即纵身一跃,翻窗而出,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街巷之中,没了踪影。
见黄麟安全离开,付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,脸上的急切与凝重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的威严。
他缓缓摊开手中的折扇,轻摇几下,周身温雅的气质荡然无存,只剩上位者的威压。
付弈缓步走下楼梯,印去疾与周可祥立刻护在他身侧,周身气势凛然,挡开身前残存的官兵衙役,一步步朝着癫狂的张八里走去。
张八里见黄麟逃离,又看着付弈缓步走来,怒火更盛,举着官刀便要冲上前,嘶吼道:“逆贼!你放走了杀我儿子的凶手,本官定要将你凌迟处死!来人,快给我杀了他!”
可残存的官兵衙役早已被吓破了胆,看着步步逼近的付弈,浑身发抖,根本不敢上前。
付弈停下脚步,站在张八里面前数步之遥,眼神淡漠地看着眼前这个丧子癫狂的县令,没有半分情绪波动。
他缓缓抬起左手,从腰间解下一枚沉甸甸的玄铁令牌,令牌之上雕龙刻凤,纹路精致,透着一股皇家威严。
付弈手腕轻抖,将那枚玄铁令牌径直丢向张八里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你且看清楚,再说话。”
张八里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令牌,入手冰凉沉重,他先是一脸茫然,不知道这令牌是何物,低头定睛一看,只见令牌正面刻着“豫章平南王”五个大字,背面则是皇家专属的龙纹印记,做工精湛,绝非仿造!
看清令牌上的字迹与印记的瞬间,张八里浑身一僵,手中的官刀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地,脸上的癫狂与暴怒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,双眼圆睁,瞳孔骤缩,脸上血色全无,变得惨白如纸,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,嘴角不停哆嗦,连站都站不稳,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眼神中满是极致的恐惧与骇然,甚至带着一丝绝望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,眼前这个看似温雅的白衣公子,竟有着如此显赫的身份!豫章平南王,那是皇室宗亲,手握重兵的藩王,权势滔天,远非他这小小桑河县令能比拟的!自己方才竟对着藩王之子大放厥词,还纵容儿子放冷箭偷袭,简直是自寻死路!
张八里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,双手捧着令牌,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,连抬头看付弈的勇气都没有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结结巴巴地问道:“敢、敢问公子……尊姓大名?”
付弈轻摇纸扇,目光淡漠地扫过瘫软在地的张茂才,语气平静无波,却字字如惊雷,炸在张八里耳边:“我乃大靖豫章平南王付超,嫡子,付弈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死寂。
残存的官兵衙役闻言,纷纷吓得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。
张八里更是面如死灰,手中的令牌险些掉落,心中只剩无尽的恐惧与悔意。
他深知,自己今日得罪的不是寻常江湖人,而是皇室藩王之子,别说儿子死了,就算是自己赔上性命,也难辞其咎。
方才还嚣张跋扈、怒极癫狂的县令,此刻如同丧家之犬,匍匐在地,连大气都不敢喘,这场由一场街头纷争引发的闹剧,最终以藩王之子亮明身份,彻底镇住全场,落下帷幕。
而远走的黄麟,尚不知自己救下的,竟是这般显贵之人,而几人之间的情谊,也自此深深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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