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宗七十二峰直插天际，仙气缭绕，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修仙宗门。
但这风光，与山脚破败练道场上的记名弟子林尘，没有半分关系。
寒冬腊月，冷风如刀。
天刚蒙蒙亮，青石铺就的练道场上，已经站满了衣衫单薄的少年少女。
他们都是青云宗最底层的记名弟子——无背景、无资源、无天资，连正式外门弟子都算不上，每日靠着做杂役换取两顿稀薄灵米，苟延残喘，只为抓住一丝渺茫的修仙机会。
人群最角落，靠着冰冷石壁站着一名少年。
身形瘦削，面色蜡黄，洗得发白的灰色弟子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，露出的一双手粗糙干裂，布满老茧与冻疮。
他叫林尘。
十六岁，入门一整年，修为依旧停留在炼气一层。
资质更是惨不忍睹——凡品下等。
整个青云宗近千名弟子里，找不到比他更差的根骨。
“啧啧，看那林尘，又杵在那儿装死呢。”
“一年了还炼气一层，我家大黄狗吃灵米都比他修炼快。”
“听说下月宗门要清人，三层以下全部驱逐，他肯定第一个滚蛋。”
几道讥讽的声音毫不掩饰地传来，说话的是几名资质稍好、已经踏入炼气二层的少年，看向林尘的眼神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。
林尘垂着眼帘，恍若未闻。
他早已习惯了冷眼与嘲讽。
父母早亡，孤苦无依，能踏入仙门已是侥幸，他没有资格愤怒，更没有资格反抗。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，实力低微，便连尊严都一文不值。
“林尘。”
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。
林尘微微侧目，是同屋的刘大牛——一个比他资质好不到哪去的少年，身材壮实，面相憨厚，此刻正搓着手，一脸担忧地看着他。
“下月清册的事……你打算咋办？”
林尘沉默片刻，轻轻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刘大牛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实在不行，下山后去我老家，我爹还能给口饭吃。”
林尘没接话，但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。
不多时，一道略显臃肿的身影缓步走来。
外门执事王横，炼气七层修为，掌管记名弟子生杀大权，也是最看不起林尘的人之一。
“今日晨修，打坐吐纳半个时辰。不合格者，今日灵米取消！”
王横目光扫过众人，在林尘身上停顿一瞬，眉头瞬间皱起，厌恶之色毫不掩饰。
所有人立刻盘膝坐下，闭目修炼。
林尘也缓缓坐下，冰凉的青石寒气刺骨，他强忍不适，按照宗门发放的最粗浅《基础吐纳诀》，开始引气入体。
吸气，循脉，转周天，入丹田。
一套动作熟得不能再熟。
可无论他如何努力，天地间的灵气都如同滑溜的鱼儿，根本无法捕捉。他的经脉狭窄、淤塞、脆弱如枯竹，别说吸纳灵气，稍稍用力便会隐隐作痛。
凡品下等的资质，如同一道天堑，将他死死拦在仙道门外。
一刻钟过去。
半个时辰过去。
林尘额头渗出冷汗，脸色愈发苍白，体内依旧空空荡荡，没有半分灵气增长。
“时间到。”
王横冷喝一声，缓步走到林尘面前，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，略一探查，脸色顿时冷了下来。
“炼气一层，纹丝不动。”
他声音不大，却让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林尘，宗门养你一年，灵米、功法、居所，样样不缺，你却连炼气二层都破不了，留在青云宗，纯粹浪费资源！”
“下月清册，你自己做好下山的准备。”
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。
林尘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却依旧一言不发。
他不能辩解，也无法辩解。
弱者，没有说话的资格。
晨修结束，便是繁重的杂役。
林尘今日的任务，是前往十里外的灵石矿搬运矿石。山路崎岖，寒风呼啸，三十斤灵石压在肩头，每一步都沉重无比。旧伤未愈的膝盖剧痛钻心，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袍，冻得他浑身发抖。
押送的外门弟子动辄呵斥鞭打，如同驱赶牲畜。
林尘默默咬牙坚持。
他不能倒下。
下山便是死路一条。凡人界战火纷飞，野兽横行，他无亲无故，离开青云宗，只有死路一条。
夕阳西下。
林尘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，回到那间四面漏风、挤着八个人的破旧石屋。
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灵米粥，半块硬如顽石的杂粮饼，便是他一天的口粮。
他吃得很慢，很仔细，连碗底的碎米都舔得干干净净。
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。
“林尘，你真不打算求求王执事？”刘大牛蹲在他旁边，把自己的半块饼子掰给他一半，“我看你就是太闷了，该低头时就低头……”
林尘没有推拒，接过饼子，低声道：“求了也没用。他看不上我，不是因为我态度不好，是因为我没有价值。”
刘大牛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夜深人静，同屋弟子早已沉沉睡去，鼾声此起彼伏。
月光从门缝中渗入，落在林尘瘦削的脸上。
他没有睡。
悄悄盘膝坐好，再次运转《基础吐纳诀》。
白天是做给别人看，夜晚，才是他真正争命的时刻。
一年来，日日如此，从未间断。
可结果依旧令人绝望。
灵气微弱如丝，刚入经脉便消散无形，气海穴如同铜墙铁壁，死死拦住所有前进的可能。
“又……失败了吗……”
林尘低声喃喃，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绝望。
难道他真的天生凡骨，注定与仙道无缘？
难道他只能像蝼蚁一般，被赶出山门，无声无息地死在荒山之中？
不甘心！
他猛地咬牙，准备再次尝试。
就在这一刻——
胸口之内，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、却无比清晰的温热。
林尘浑身一僵，猛地低头。
他贴身佩戴着一枚灰扑扑的石牌，那是父母临终前留下的唯一遗物，十六年来从未有过半分异常。
可此刻，石牌竟在微微发烫。
冥冥之中，林尘隐约感觉到——这枚石牌似乎“活”了过来，正贪婪地吸纳着四周若有若无的灵气。那是他感知不到的稀薄灵韵，却被石牌轻易捕获、提纯，化作一缕极其温润、极其精纯的细流，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经脉之中。
没有阻滞！
没有痛苦！
没有消散！
这缕热流如同拥有灵性，自行沿着吐纳诀的路线缓缓游走，轻而易举地冲破了那道困扰他整整一年的气海屏障，径直涌入丹田！
轰——
林尘脑海中微微一震。
停滞了整整一年的修为，竟在这一刻，悄然松动。
炼气一层……巅峰！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丹田内那丝微不可查的灵力，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，缓缓增长。
林尘屏住呼吸，心脏狂跳，双手死死攥着胸前的石牌，指节发白，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。
他不知道这石牌究竟是什么。
不知道它为何会在今夜苏醒。
更不知道它藏着怎样的秘密。
但他清楚地知道——
他的仙路，从此刻起，终于有了光。
林尘强压心中激荡，小心翼翼地将石牌从胸口取出。
月光下，牌面依旧是灰扑扑的模样，毫不起眼，却比往日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。他隐约感觉到，这枚祖传之物远非表面那么简单——它像是沉睡了无尽岁月，今夜终于被某种契机唤醒。
但他不敢深究。
此刻还不是探究的时候。
明天，他还要面对王横的刁难，还要继续搬运矿石，还要在清册大限之前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只是这一次——
他终于有了争一争的资格。
窗外，夜色渐深，月光如水。
石屋内，少年静坐，石牌藏灵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，开始今夜第二次吐纳。
这一次，灵气入体，再无阻滞。
窗外，同屋的刘大牛翻了个身，含糊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而林尘的嘴角，终于浮起一丝十六年来都不曾有过的弧度。
窗外月落星沉，少年体内灵力初生。
微末之中，一道凡骨求仙的长路，自此正式开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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