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回笼的第一感觉,是疼。
不是那种被闹钟吵醒后赖床的迷糊,而是像被人拿锤子从太阳穴砸进去、又从后脑勺穿出来的那种——贯穿性的、不讲道理的剧痛。
林昭想骂人,但嘴唇像是被胶水粘住了,喉咙里干得像撒哈拉。
他试图翻身,身体的反馈却让他愣住了。
不对。
触感不对。
被子下面,胸口的位置,多了一团不该存在的东西。不是脂肪,不是胸肌——他健身五年,胸肌是什么手感他太清楚了——这是……这他妈是……
林昭猛地睁开眼睛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,但款式不对。他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澳大利亚,他看了三年,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这块天花板干干净净,连个裂纹都没有。
他转头。
窗帘是淡紫色的,蕾丝边,透进来的光带着某种属于女孩子的柔和。床头柜上放着一面小圆镜、一支润唇膏、一个发圈。墙上贴着一张便签,上面用圆圆的字体写着:“今天也要加油哦!”
旁边还画了颗爱心。
林昭:“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看被子下面的自己。
鼓起来的弧度,分明是女性才有的曲线。
他缓缓抬起手——手指纤细,指甲修剪得整齐,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。这是一双女人的手,白皙,骨节分明,像弹钢琴的。
林昭用了大概十秒钟来消化这个信息。
然后他很平静地说了一句:“操。”
声音是女声。清亮的、带着一点沙的女声,像那种唱爵士的女中音。不是他原来那个低沉的、被烟酒腌过的大老爷们嗓。
他没有惊慌失措地尖叫,也没有对着镜子哭天抢地。
这不是因为他心理素质多强,纯粹是因为——他的脑子现在像一个过热的CPU,所有的逻辑线程都在疯狂运转,但每一根都撞上了“无法处理”的报错提示。
他需要信息。
林昭(现在还不能确定自己是谁)深吸一口气,撑着身体坐起来。被子滑落,他看到自己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睡衣,上面印着柴犬图案。
柴犬。
他以前穿的是褪色的灰色背心。
床头柜上除了那些女孩子的东西,还有一部手机。他拿起来——指纹解锁直接开了,屏幕上显示着日期和几个未接来电。
2024年11月15日。
他记得自己睡着之前是2024年11月14日晚上十一点半,在自己的出租屋里,吃了一碗泡面,看了一篇刑侦学期刊的论文,然后关了灯。
所以时间只过去了一个晚上。
但空间——和身体—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手机壁纸是一张自拍。照片里的女孩大概二十二三岁,长发披肩,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。眉眼之间有一种介于英气和柔美之间的气质,嘴唇微微上翘,看起来随时要说出什么犀利的话。
这就是现在的他。
不,现在的她。
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,备注名是“房东王姐”:
“夏鸢,这个月房租再拖我就换锁了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夏鸢。
她叫夏鸢。
林昭放下手机,又看了一眼四周。房间不大,目测十五平米左右,布置得温馨但简陋。衣柜是那种拼装的布艺衣柜,书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。墙角有一个折叠椅,上面搭着一件米色风衣。
整个房间最值钱的东西,大概就是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,目测是三年前的型号,A面的logo都磨没了。
林昭——夏鸢——下床,走到书桌前。电脑旁边放着几份文件,最上面一份抬头印着:“私人侦探执业资格证书”。
她拿起来看了看。
照片上是同一个女孩,姓名:夏鸢,性别:女,出生日期:2002年3月12日,发证机关:市公安局。
二十二岁。侦探。
林昭以前的专业是刑侦学,研究生读了三年,毕业论文写的是《论痕迹证据在命案侦查中的核心价值》。导师说他天生就是干刑侦的料,逻辑缜密,观察力强,唯一的缺点是——毕业即失业。
警校系统对口的岗位就那么几个,没有背景、没有人脉、甚至连个能帮忙递句话的亲戚都没有的林昭,投了二十七份简历,收到了零个面试邀请。
昨天(如果还是昨天的话)他刚收到最后一封拒信,来自某个沿海城市公安局的刑侦支队。拒信写得很客气,但意思很明确:你很好,但我们不招人。
他吃了一碗泡面,看了半小时论文,关了灯。
然后在某个他完全不知道的时刻,变成了一名叫夏鸢的二十二岁女侦探,住在一间交不起房租的出租屋里。
“系统激活中……”
一个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声突然在脑海中响起。
林昭——算了,从现在开始叫她夏鸢——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检测到宿主意识已稳定,开始初始化……初始化完成。”
“欢迎使用【真相侦测系统】,本系统旨在辅助宿主侦破案件、还原真相。系统功能包括但不限于:线索标记、推理辅助、身体机能强化、犯罪现场重构等。”
“首次激活奖励已发放,请查收。”
夏鸢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地听了大概三十秒。
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淡金色的纹路,像某种电路图,又像古老的符文。纹路闪烁了两下,然后消失了,像是渗进了皮肤里。
同时,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“咔嗒”一声,像是某个开关被打开了。
视线变得更清晰了。她能看见窗帘上蕾丝花纹的每一个细节,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,能闻到自己睡衣上洗衣液残留的淡淡香味。
身体变得轻盈了,像是一台被重新校准的精密仪器。
“首次激活奖励:【身体机能强化·初级】已生效。宿主的反应速度、力量、耐力、五感均提升至人类峰值水平。”
“系统提示:当前系统等级为LV1,通过侦破案件获取‘真相点数’可进行升级和解锁新功能。”
“首个任务已生成——”
夏鸢的眼前凭空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界面,像是AR投影一样悬浮在视野中。界面上显示着:
【主线任务·一】
名称:初露锋芒
目标:侦破一起案件
奖励:真相点数×100,系统功能【线索标记】解锁
时限:72小时
失败惩罚:系统进入休眠模式,7天后可重新激活
夏鸢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大概十秒钟。
然后她做了一个深呼吸。
好。
她是刑侦学研究生,虽然没正式上过一线,但理论功底扎实,案例分析做了不下三百个。现在身体被强化到了人类峰值,还有一个听起来就很开挂的系统。
而且她是个女人了。
这件事暂时按下不表,以后有的是时间崩溃。
现在最重要的是——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房东王姐的第二条消息:
“夏鸢,我不是不讲人情,你都拖了两个月了,我也是要吃饭的。”
夏鸢看了一眼银行短信提醒:余额 327.50元。
房租是每月两千五。
她默默放下手机。
好吧。首要任务是搞钱。而搞钱的方式,对于一个侦探来说,就是——
破案。
她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,屏幕亮起来的瞬间,风扇发出了一阵痛苦的**。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最近搜索的关键词是:“侦探事务所怎么接案”“私人侦探收入”“免费案件发布平台”。
夏鸢点开了一个本地的信息论坛,上面有一个“案件求助”板块。大部分帖子都是找猫找狗、查老公出轨这种。她往下翻了翻,忽然看到一个标题:
【求助】姐姐失踪三天了,家人已经报警但毫无进展,有没有人能帮忙?
发帖时间是两小时前。
夏鸢点进去,内容很简短:
“我姐姐林婉清,女,26岁,身高168,长发,11月12日晚上出门后失联。手机最后定位在南城区的滨江路附近,但警方说那个区域监控损坏,没有拍到有效画面。家里已经急疯了,如果有私家侦探或者有经验的人能帮忙,费用可以商量。联系电话:138……”
三天。南城区。滨江路。
夏鸢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运转了。失踪案件,黄金时间是前四十八小时。现在已经过了七十二小时,生还概率在下降,但不是没有。
她拿起手机,拨了那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,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哭腔和焦急:“喂?请问你是?”
“你好,我姓夏,是私人侦探。”她的声音现在清亮利落,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任的笃定,“我看到你在论坛上发的帖子,能详细说一下情况吗?”
“夏……夏侦探?”对方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想到论坛发帖真能招来侦探,“你……你是正规的吗?”
“我有执业资格证。”夏鸢说,同时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地图软件,“你姐姐失踪的具体时间地点,能再精确一点吗?”
“11月12日晚上七点半左右,她从公司出来,说要去滨江路那边见一个朋友。八点的时候她还给我发了一条微信,说快到了。之后就没有消息了。手机在九点左右关机,最后定位在滨江路中段。”
“见什么朋友?”
“不知道。她没说。我查了她的社交账号,当天没有任何约见面的聊天记录。要么是电话约的,要么就是……她删了。”
夏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报警之后警方做了什么?”
“来了两个警察,问了情况,查了手机定位,说滨江路那一带的监控正好在检修,没有拍到有效画面。他们登记了信息,说会留意,但你也知道……这种成年人失踪,没有证据表明有犯罪行为的情况下,他们不会投入太多资源。”
是的。夏鸢知道。
成年人失踪,没有外伤、没有勒索、没有可疑的目击者,警方的处理方式就是录入系统、等待线索。不是不重视,是资源有限。
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我在滨江路这边的派出所门口。我姐姐的朋友说她也来这边找了,我们在碰头。”
“等我。四十分钟到。”
夏鸢挂了电话,以创纪录的速度洗漱换衣服。
站在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前,她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。
镜子里的人,确实是那个手机壁纸上的女孩。长发披散着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锁骨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。眼睛是很深的黑色,瞳仁里像是藏着什么故事。嘴唇没有涂口红,但天生带着一点血色。
她穿上了那件米色风衣,腰带在腰间系了个结,勾勒出一个她自己都不太敢看的弧度。
风衣的内侧口袋里,她放了一本执业资格证、一支笔、一个小本子,还有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一卷现场测量用的软尺。
她又看了一眼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眼神变了。不是原来那种女孩子的温和柔软,而是一种经过训练才能拥有的、锐利的、观察一切的冷静。
那是林昭的眼神,落在了一张女孩子的脸上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。
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二
南城区滨江路,是这座城市最老的沿江路段之一。
说好听点叫“有历史感”,说难听点就是“该拆了”。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,墙面斑驳,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。沿江的栏杆生满了锈,有些地方干脆断了,用警戒带拦着。
这里确实是一个监控盲区。夏鸢从路口走到中段,只看到了两个摄像头,一个对着银行门口,一个对着一个小区的大门,中间大约八百米的路段完全在监控覆盖之外。
失联地点选在这里,要么是巧合,要么是——故意的。
她在路口看到了打电话的那个男人。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,眼眶通红,正在和身边一个穿羽绒服的女孩说着什么。两个人面前摆着一沓打印好的寻人启事,上面印着林婉清的照片。
“林先生?”夏鸢走过去。
年轻人抬头,看到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。大概是没想到电话里那个声音利落的侦探,看起来这么年轻,还是个漂亮的女孩。
“你是……夏侦探?”
“叫我夏鸢就行。”她伸出手,握了一下,“这是你姐姐的照片?给我看看。”
年轻人递过来一张寻人启事。照片上的林婉清是个长相普通但看着很舒服的女孩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很有亲和力。
“她最后发的那条微信,能给我看看吗?”
年轻人掏出手机,翻到聊天记录。
消息是11月12日晚上8:03发的,内容是:“到了,在找地方停车,你等我一下。”
收信人是“姐”,也就是这个年轻人——林诚。
“这条消息有什么不对吗?”林诚问。
夏鸢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大概十秒钟,然后问:“你姐姐平时给你发微信,会用‘你等我一下’这种说法吗?”
林诚想了想:“会吧……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如果是发给弟弟的,更自然的说法是‘等我一下’或者‘你先等着’。‘你等我一下’这种句式,更像是——”夏鸢停顿了一下,“更像是说给第三方听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这条消息可能不是发给你看的。她是发给某个可能在看她手机的人看的。或者说,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,旁边有人。”
林诚的脸色变了。
夏鸢把手机还给他:“你姐姐停车,说明她是开车来的。车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……等等,我姐姐确实有车,一辆白色的丰田。我们一开始也想到了,但警方说车可能被人开走了,没有线索……”
“车牌号告诉我。”
林诚报了车牌号。夏鸢记在本子上,然后沿着滨江路开始走。
她走得很慢,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路面的每一个细节。被强化过的视觉让她能看到普通人忽略的东西——路边的烟头、地面上的轮胎痕迹、栏杆上的擦痕。
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,她停下了。
这里有一条小路通向江边的亲水平台,入口处有一根铁柱,上面有明显的撞击痕迹。白色的漆蹭在铁柱上,很新鲜,应该是最近几天的事。
夏鸢蹲下来,用软尺量了一下撞击点的离地高度,又量了轮胎痕迹的宽度。
然后她站起来,沿着小路的坡道往下走。
亲水平台是一片水泥地,延伸到江边。平台的一角,有几块暗红色的痕迹。
她蹲下来,凑近看了看。
不是血迹。是铁锈。但是——
她伸手摸了摸平台边缘的栏杆。栏杆的螺丝松动了一颗,而且松动的方式不是自然锈蚀,是被人为拧开的。
夏鸢站起来,退后两步,闭上眼睛。
她开始做一种她以前经常做的思维训练——在脑子里重建现场。
林婉清开车到了滨江路,准备见某个人。她在找停车的地方,开到了这条小路上。可能是在倒车或者掉头的时候,蹭到了铁柱,留下了白漆。
然后她下了车,走到了亲水平台。
栏杆的螺丝被人提前拧松了。如果有人靠在上面——
夏鸢睁开眼睛。
“系统提示:是否使用【推理辅助】功能?”
脑海中响起那个机械声。
“使用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。亲水平台上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虚影——一个人形轮廓,正在往栏杆上靠。栏杆晃动,人影失去平衡,坠入江中。
虚影消失了。
“推理结果:高概率为推落而非意外跌落。栏杆螺丝被蓄意拧松,制造意外假象。建议:搜寻下游水域。”
夏鸢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这不是意外。是谋杀。
她拿起手机,拨了林诚的电话:“你姐姐失踪那天晚上,江面水位怎么样?”
“啊?水位?我……我不太清楚……”
“去查一下当天的水文记录。另外,你姐姐会游泳吗?”
“不太会……她小时候溺过水,一直很怕水。”
夏鸢闭上眼睛。
“夏侦探?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?你发现了什么?”
“我在滨江路的亲水平台发现了可疑痕迹。”她没有直接说出谋杀的可能性,“你姐姐的车可能在这里出过事故。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——去查你姐姐最近的人际关系,尤其是她最近有没有和谁发生过矛盾。任何小事都行。”
“好……好的。”
挂了电话,夏鸢站在江边,看着浑浊的江水。
系统给出的推理是基于痕迹证据的,但还需要更直接的物证。如果能找到尸体,法医鉴定可以确定死因。如果找到凶器或者更多痕迹——
她的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是夏鸢吗?”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带着一种习惯性发号施令的威严感,“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周砚白。你刚才是不是在南城区滨江路附近?”
夏鸢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滨江路附近有个监控虽然坏了,但对面加油站有一个私人安装的摄像头,拍到了你。我这边系统做人脸识别的时候弹出了匹配——你父亲夏建国的档案关联到了你。”
夏建国。
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这个名字。第一次是在那张执业资格证上——父亲姓名那一栏。
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夏鸢问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父亲是刑警。”周砚白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,“十年前因公殉职。你……不记得了?”
夏鸢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。
不是她的心脏。是这具身体的。
某种不属于林昭的、深埋在肌肉和骨骼里的情感,在这一瞬间像被激活了一样涌上来。眼眶忽然发酸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她压下了那股情绪。
“我记得。”她说,声音平稳,“你找我有事吗?”
“有。”周砚白的语气重新变得职业化,“滨江路那个位置,三天前有一个失踪报案,失踪者叫林婉清。你是不是在查这个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有什么发现?”
夏鸢犹豫了一秒。但她很快意识到,在目前这个阶段,和警方合作比单打独斗要高效得多。
“我怀疑这不是普通的失踪,而是一起谋杀案。”她说,“亲水平台的栏杆被人动了手脚,有车辆撞击的痕迹,还有——”
话没说完,她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。
不,不是地震。是远处的江面上,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。
夏鸢抬起头,看到江心处漂着一个白色的物体。
是人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始跑。沿着江堤跑到最近的台阶,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去,在岸边停住。
漂浮物越来越近。
是一具女尸。面部朝下,长发散在水面上,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。
夏鸢站在齐膝深的江水里,看着那具尸体缓缓漂过来。
她伸手,抓住了死者的手腕。
冰冷的、肿胀的皮肤触感让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她把尸体拉到岸边,翻过来。
是林婉清。
那张寻人启事上的脸,此刻已经因为浸泡而变形了。嘴唇发紫,眼睑肿胀,但五官还是能辨认出来。
夏鸢松开手,退后一步,拿出手机。
她先拨了110。
“你好,我在南城区滨江路中段的亲水平台附近发现了一具女尸,疑似失踪人员林婉清。请派人过来。”
挂了之后,她又拨了林诚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,她挂了。
这种事不该在电话里说。
她站在江边,看着林婉清的脸。
水面倒映着夏鸢自己的脸——年轻的女侦探,风衣的下摆浸在江水里,长发被风吹乱,表情冷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系统提示:案件【林婉清失踪案】已升级为【林婉清谋杀案】。主线任务进度更新——侦破此案可获得额外奖励。”
“当前推理进度:32%。”
夏鸢没有理会系统的提示。她蹲下来,开始仔细检查尸体。
没有被捆绑的痕迹。手腕和脚踝没有勒痕。衣服完整,没有被撕扯的痕迹。颈部没有明显的掐痕。但是——
她轻轻拨开死者的头发,看到后脑勺的位置有一处凹陷。
钝器伤。
有人在她脑后给了她一下,然后把她推下了江。
或者——先把她推下去,然后从高处扔了什么东西砸中了她。
夏鸢站起来,抬头看向江堤上方。
亲水平台的正上方是滨江路的路面,高度差大约八米。如果凶手在上面往下扔东西,重力加速度——
“你在做什么?”
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夏鸢转头。
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***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大概三十五岁左右,身高目测一米八五,肩膀很宽,下颌线条锋利,眉头微皱的样子像是常年处于“对世界不满”的状态。
他的眼神很锐利,像是两把手术刀,正在把她从头到脚地解剖。
“周砚白?”夏鸢问。
“是我。”他走下台阶,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尸体上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“你发现的?”
“漂过来的。”夏鸢让开位置,“后脑勺有钝器伤,初步判断是他杀。栏杆被人动了手脚,上游方向应该能找到凶器或者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周砚白打断她,脱掉外套蹲下来,开始他自己的检查,“你是私家侦探,不是法医。现场勘查的事交给我们。”
他的语气不算刻薄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界限感——你是民,我是警,案子是我的,不是你拿来练手的。
夏鸢没有生气。她理解这种态度。
“栏杆的螺丝是被人为拧松的,不是自然松动。”她说,“铁柱上有白色车漆,和失踪者林婉清的丰田车颜色一致。她的车现在下落不明。另外,亲水平台附近有一个私人的监控摄像头,在对面加油站的墙上,角度可能拍到了什么。”
周砚白检查尸体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她。
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——有审视,有意外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审视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是侦探。”夏鸢说,“侦探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周砚白盯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,然后站起来。
“夏鸢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忽然低了几分,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夏鸢的心脏又抽了一下。
“你父亲出事之前,你是个学画画的。你父亲出事之后,你消失了两年。再出现的时候,你说你要当侦探。”周砚白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重量,“我当时以为你是一时冲动。但现在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的变化比我想象的大。”
夏鸢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
她不是夏鸢。她是林昭。她不知道夏鸢以前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她和周砚白是什么关系,不知道这具身体的过去藏着什么秘密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她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,想用自己的能力破案,她就必须面对这些问题。
“人是会变的。”她说。
周砚白没有追问。他转身走向尸体,开始打电话叫技术科的人过来。
夏鸢站在江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
风衣上的江水在往下滴,滴在水泥地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远处传来警笛声。
三
技术科的人来了之后,现场就被封锁了。
黄白相间的警戒线把亲水平台围了个严严实实,两个年轻的警员站在入口处,阻止围观群众靠近。围观的人不多——滨江路本来就偏僻,又是工作日的下午,只有几个遛弯的大爷大妈在远处指指点点。
夏鸢被要求留在现场配合调查。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正在对尸体进行初步检验,周砚白站在旁边,不时说几句话。
夏鸢坐在台阶上,把笔记本翻开,开始整理思路。
林婉清,女,26岁,11月12日晚失踪,11月15日下午发现尸体。死因初步判断为溺水,但后脑勺有钝器伤,可能是先被击打后推入江中,也可能是在水中被砸中。
关键问题:
1. 凶手是谁?林婉清当晚要见的人,很可能就是凶手。
2. 凶器在哪儿?如果是钝器,应该能留下痕迹。
3. 车在哪儿?林婉清的白色丰田失踪了,可能是凶手开走了。
4. 动机是什么?
她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走向法医。
“你好,我是发现尸体的人。”她出示了执业资格证,“能问几个问题吗?”
法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专业。她看了夏鸢一眼,又看了看周砚白,似乎在等他的态度。
周砚白微微点了下头。
“你问。”法医说。
“后脑勺的伤口,能判断是什么形状的钝器造成的吗?”
法医翻看了一下死者的后脑勺:“圆形,直径大约三厘米,边缘整齐。可能是锤子或者某种圆柱形物体。”
“有被那个的迹象吗?”
“初步检查没有。衣物完整,没有抵抗伤。”
“指甲呢?有没有皮屑或者纤维?”
“这个要回实验室做进一步检验。”
夏鸢点了点头,道了谢,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周砚白身边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:“你对命案现场很熟悉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我看过很多案例。”夏鸢说。
“看案例和到现场是两回事。”周砚白看着她,“大多数人第一次看到尸体,反应不是呕吐就是哭。你倒好,直接上手检查了。”
“我是侦探。”
“你二十二岁,拿证不超过半年。”周砚白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夏鸢,你到底在哪儿学的这些东西?”
夏鸢看着他。
她知道他在试探。这个刑警队长的直觉很敏锐,他感觉到了不对劲——一个学画画出身的二十二岁女孩,不应该对命案现场这么熟悉,不应该这么冷静,不应该知道弹道分析、痕迹检验这些专业术语。
但她也知道,她不能说实话。
“我自学了很多年。”她说,“在我爸出事之后,我花了很长时间研究刑侦学。我知道你不信,但这是事实。”
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爸的事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你爸是个好警察。他出事的时候,我在警校,还没毕业。但我听过他的事。”
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但刑侦队里每个老警察都记得他。”周砚白的目光落在江面上,“吴长林的案子,是刑侦队最大的遗憾。”
吴长林。
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,精准地击中了夏鸢脑海中的某个开关。
系统在同一时间弹出了提示:
“检测到关键词:【吴长林】。案件匹配中……匹配成功。”
“案件编号:CITY-2014-0923”
“案件类型:S级逃犯”
“犯罪嫌疑人:吴长林,男,时年38岁,涉嫌故意杀人罪(2起)、抢劫罪(3起)”
“逃亡时间:10年27天”
“当前状态:在逃”
“系统提示:侦破此案将获得巨额奖励。是否将此案设为主要目标?”
夏鸢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十年。这个人逃了十年。
夏建国——这具身体的父亲——就是在追捕这个人的过程中殉职的。
“吴长林的案子,”夏鸢的声音很轻,“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悬着。”周砚白说,“十年了,一点线索都没有。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整容了,还有人说他偷渡出国了。反正——没人找到过他。”
他说完,看了夏鸢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你先回去吧。这个案子有进展会通知你。”
“我需要跟进这个案子。”夏鸢说,“林婉清的家属委托了我。”
“你是私家侦探,不是警察。”周砚白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现场勘查、证据检验、案件侦破,这些是刑侦队的事。你可以把你的发现写一份材料交给我,但你不能参与后续调查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夏鸢。”周砚白打断她,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“我知道你想证明什么。但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。”
夏鸢愣了一下。
“你父亲的事不是你的错。”周砚白说,“你不需要替他抓住吴长林来赎罪。”
这句话让夏鸢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不是她的情绪。是这具身体的。
夏鸢——原来的夏鸢——一定背负着某种巨大的内疚和痛苦。她想成为侦探,不是因为兴趣,而是因为——
她想替父亲抓住那个逃犯。
夏鸢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没有在赎罪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走出警戒线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砚白站在原地,正低头看着尸体。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,阴影勾勒出一个棱角分明的轮廓。
他的眉头依然皱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让他想不通。
四
回到事务所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夏鸢换了衣服,坐在书桌前,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。
她查了三样东西:林婉清的社会关系、滨江路附近的监控分布、以及——吴长林。
林婉清的社会关系暂时没有异常。单身,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行政,性格温和,没什么仇人。
滨江路的监控分布倒是有一个发现——对面加油站的私人摄像头,角度确实能拍到亲水平台的一部分。她记下了加油站的名字,打算明天去问问。
至于吴长林——
她查了所有能查到的公开资料。
十年前,吴长林在短短三个月内犯下两起命案和三起抢劫案,涉案金额超过两百万。第二起命案的受害者是一名刑警——也就是夏建国。
案发当晚,夏建国接到线报说吴长林出现在南城区的一个小区里,独自前往排查,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第二天早上,他的遗体在一个废弃的工地上被发现。身中七刀,但致命伤是后脑勺的一击——和今天林婉清的伤,在同一个位置。
夏鸢盯着屏幕上那行字,感觉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又是后脑勺。
她关掉了页面,闭上眼睛。
信息太多了。身体的情结、系统的任务、父亲的旧案、今天的谋杀案——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
但她知道,她现在最需要做的,是一件事一件事地解决。
眼前的事,是林婉清的案子。
她拿起手机,给林诚发了一条消息:
“林先生,很抱歉通知您,我们在滨江路发现了您姐姐的遗体。请节哀。我需要和您约个时间见面,了解一些情况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澳大利亚形状的水渍当然不存在。这块天花板干净得像一张白纸,就像她现在的人生——一切都要从头开始。
“系统提示:当前主线任务进度——【林婉清谋杀案】推理进度:37%。建议继续收集证据。”
“另外,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较大,建议休息。系统将在8小时后进行每日状态报告。”
夏鸢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这系统还挺人性化的。
她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
黑暗中,她伸出手,在眼前展开。纤细的手指,修剪整齐的指甲,白皙的皮肤。
这是一双女人的手。
这是夏鸢的手。
“我叫夏鸢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做自我介绍,“我是侦探。”
窗外,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。这座城市的夜晚,总是比白天更热闹。
而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,一个逃亡了十年的人,也许正像往常一样,躲在某个角落,抽着烟,看着新闻。
新闻上大概会说:一名失踪女性的尸体在滨江路被发现,警方正在调查。
他不会知道,有一个刚变成女人的刑侦学研究生,已经开始追他的踪迹了。
夏鸢闭上眼睛。
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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