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回到事务所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九点了。
夏鸢从江边打车回来的,花了四十三块。她看着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,心里算了一笔账:银行卡余额三百二十七块五,减掉四十三,还剩二百八十四块五。
二百八十四块五。
她在临江市,这个人均工资全国前十的城市里,全部身家不到三百块。
事务所的门是一扇老旧的防盗门,漆面斑驳,锁芯涩得需要用力拧才能转动。夏鸢把钥匙插进去的时候,感觉到了一股阻力——不是锁芯的问题,是门缝里塞了什么东西。
她把门推开,三张纸飘落在地。
第一张:房租催缴通知。欠缴两个月,合计5000元。落款是房东王姐,日期是今天。
第二张:电费催缴单。欠费387元。供电公司的红色印章戳在上面,刺眼得像一个警告。
第三张:物业费催缴单。欠费345元。物业公司在单子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“再不缴费就断水了。”
夏鸢弯腰把三张单子捡起来,叠好,放在玄关的鞋柜上。
鞋柜旁边放着一箱方便面,康师傅的红烧牛肉面,十二袋装。她看了一眼——还剩三袋。
“系统提示:宿主当前财务状况为【严重赤字】。建议尽快获取收入来源。”
“谢谢你的建议,系统。”夏鸢面无表情地说,“我也知道。”
她走进房间,打开灯。十五平米的房间在灯光下一览无余——一张单人床,一个布艺衣柜,一张书桌,一把折叠椅,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。墙角的纸箱里堆着一些杂物,最上面是一本《私人侦探实务手册》,书页翻卷,明显被反复翻阅过。
书桌上除了电脑,还有一个相框。
夏鸢拿起来看了看。
照片里是两个人——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。男人穿着警服,国字脸,眉毛很浓,嘴角微微上翘,眼神里有那种老刑警特有的沉稳和锐利。女孩扎着马尾辫,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白衬衫,手里拿着一支画笔,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。
女孩是夏鸢。男人是夏建国。
照片的边角有些磨损,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。相框的背面贴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:“爸爸,我会成为让你骄傲的人。”
字迹是夏鸢的——和墙上那张“今天也要加油哦”的便签是同一个人的笔迹,但情绪完全不同。一个用力,一个轻快。
夏鸢把相框放回原处。
她打开电脑,趁开机的时间换了一身干衣服——一件灰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,都是从布艺衣柜里翻出来的。卫衣有点大,穿在她身上像裙子,袖口长出一截。她卷了两道,露出纤细的手腕。
电脑终于开机了。风扇的声音像一台快散架的拖拉机。
夏鸢打开浏览器,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三个字:吴长林。
搜索结果铺天盖地。
十年前,临江市发生了两起震惊全城的命案。第一起:城南一家金店的老板被杀害,店内价值八十万的黄金被洗劫一空。第二起:一个月后,城北一家典当行的老板在自家店里被杀,现金和贵重物品损失约一百二十万。
两起案件的现场痕迹表明,凶手是同一个人——吴长林。
第三个月,吴长林在逃亡过程中被刑警夏建国发现。夏建国独自追踪,在一处废弃工地上与吴长林遭遇。等到增援赶到的时候,夏建国已经倒在了血泊中,身中七刀,致命伤是后脑勺的一击。
吴长林从此消失。
十年了,没有任何人见过他。
夏鸢翻看着当年的新闻报道,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大部分报道都用了同样的措辞:“夏建国同志在追捕逃犯吴长林的过程中不幸殉职。”
但在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子里,有人贴出了一张当年的警方内部通报截图。通报上有一句话没有被媒体报道:“现场发现可疑的第三方痕迹,正在进一步调查中。”
第三方痕迹。
夏鸢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她把这个页面保存了下来,然后打开了一个新的搜索页面,输入:夏建国 案件 档案。
搜索结果很少。只有一条来自市政府网站的公告,说夏建国被追授为“革命烈士”,落款日期是十年前。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关于案件细节的公开信息。
档案被封锁了。
或者——被删改了。
夏鸢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“系统提示:检测到宿主正在调查【夏建国案】。当前案件完整度:7%。建议收集更多信息。”
“系统,你知道这个案子的详情吗?”
沉默了三秒。
“权限不足。该案件信息被加密,需要达到LV5以上才能解锁。”
LV5。她现在是LV1,刚激活不到二十四小时。
夏鸢没有追问。她知道系统的规则——需要靠破案积累真相点数来升级。想查父亲的案子,就得先破别的案子。
眼前的事,是林婉清。
她关掉搜索页面,打开了一个文档,开始整理今天的发现:
【林婉清案·初步整理】
· 失踪时间:11月12日晚
· 发现尸体时间:11月15日下午
· 发现地点:滨江路中段江面
· 初步死因:溺水,后脑勺有圆形钝器伤
· 现场痕迹:亲水平台栏杆螺丝被拧松,铁柱上有白色车漆(与林婉清的丰田车一致)
· 可疑点:林婉清当晚要见一个“朋友”,但社交记录中没有该人的信息
· 待查项:加油站监控、林婉清的社会关系(尤其是“秘密男友”)、失踪车辆的下落
她刚写完最后一行,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:林诚。
“夏侦探……”林诚的声音沙哑,像是哭过,“我……我刚刚接到派出所的电话,说我姐姐……找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夏鸢的声音放低了,“我在现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……是怎么死的?”
夏鸢没有犹豫。在这种时候,善意的谎言只会让痛苦延长。
“初步判断是他杀。后脑勺有钝器伤,死因是溺水。”
林诚的呼吸声变得急促。过了大概十秒钟,他才重新开口,声音在发抖:“我……我想见你。有些事情……我之前没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楚。”林诚深吸了一口气,“关于我姐姐的……一个朋友。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那种朋友。”
夏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我在家。南城区翠湖花园12栋302。”
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夏鸢挂了电话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九点四十。她穿上那双摆在门口的运动鞋——鞋底已经磨平了,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纹理——拿起风衣和笔记本,出了门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鞋柜上的三张催款单。
“等我破了这个案子。”她对那三张单子说,语气像是在对一个欠债不还的朋友做出承诺。
然后她关上门,走进了夜色里。
二
翠湖花园在南城区的边缘,一个中档小区,楼龄大概十年,外墙的涂料有些剥落,但整体还算整洁。
夏鸢到的时候,林诚已经在楼下等着了。他比白天看起来更憔悴,眼眶深陷,嘴唇干裂,夹克还是白天那件,皱巴巴的,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换。
“上楼说吧。”林诚的声音很低。
302是一个两居室,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盒没拆封的外卖,旁边是一个打开的药箱——里面放着安眠药和止痛片。
“你姐姐住这儿?”夏鸢问。
“嗯。我一个人住这边,她在隔壁小区。这是她家的备用钥匙,我白天过来拿东西的时候……”林诚的声音哽住了,他用力咽了一下,“算了,不说这个。你坐,我给你倒水。”
“不用了。直接说事。”
林诚坐在沙发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我姐姐……她最近在跟一个人交往。”
“男朋友?”
“算是吧。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。”林诚咬了咬牙,“我问过她好几次,她都说是‘一个朋友’,让我别多问。但她有时候会在电话里跟那个人说话,语气……不一样。那种语气,你知道的,就是谈恋爱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。”
“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我没见过,也没听过名字。但我有一次无意中看到了她手机上的聊天记录——就一眼,她马上就锁屏了。”林诚回忆着,“那个人发了一条消息,说‘等我处理好手头的事,我们就走’。”
“走?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我姐姐说‘走’的时候,表情很奇怪。不是开心的那种,是……害怕。”
夏鸢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姐姐有没有跟你说过,她最近遇到了什么麻烦?”
林诚想了想:“上个月她跟我说过一次,说公司里有人在找她麻烦。我问她什么事,她说没什么,就是工作上的一点小矛盾。”
“哪家公司?”
“诚达外贸。她在那里做行政主管。”
夏鸢把这个记在本子上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诚的声音忽然压低了,“我姐姐失踪的前一天晚上,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。当时已经快十二点了,她一般不那个时间打电话。我接了之后,她没说话,过了大概十几秒,她说了句‘没事,打错了’,然后就挂了。”
“你觉得她是想说什么但不敢说?”
“对。”林诚点头,“她肯定是在害怕什么。但她不想让我牵扯进来。”
夏鸢合上笔记本。
“你姐姐那辆白色的丰田,你见过吗?”
“见过。她自己买的,开了两年了。”
“车牌号再确认一下。”
林诚报了一遍,和白天说的一致。
“车没找到。”夏鸢说,“要么被凶手开走了,要么被处理了。我会留意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林诚。他坐在沙发上,弓着背,双手捂着脸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“林先生。”夏鸢说。
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“我会找到真相的。”夏鸢的声音很平静,但有一种让人莫名信任的力量,“不管你姐姐在害怕什么,我都会查清楚。”
林诚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。”
夏鸢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三
从翠湖花园出来,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。
夏鸢站在小区门口,打开手机地图,找到了滨江路对面的那个加油站——中石化滨江路站。营业时间是24小时。
她现在过去,也许能碰到当晚值班的人。
打车去要四十块,坐公交只要两块钱。
夏鸢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,走向了公交站。
公交车上的乘客不多,几个下晚班的工人,一个抱着公文包打瞌睡的白领,还有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。夏鸢坐在最后一排,靠窗的位置。
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。霓虹灯广告牌在高楼的外墙上变换着颜色,商场的LED大屏幕循环播放着奢侈品的广告,路边的烧烤摊冒着白烟,一群年轻人围着桌子喝酒划拳。
这座城市在夜晚比白天更热闹。
但夏鸢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画面——每一盏霓虹灯的背后,都可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。那些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,地基下面压着多少被掩埋的真相?
她在孤儿院长大,见过太多被掩盖的东西。后来学了刑侦学,更加确信一件事——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,只有没有被发现的真相。
公交车在滨江路站停下。夏鸢下车,沿着江边走了大概十分钟,看到了那个加油站。
加油站不大,四个加油桩,一个小便利店。灯光很亮,把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。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“24小时营业”的红色贴纸。
夏鸢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,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。
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秃顶,戴着老花镜,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。听到风铃声,他抬起头,看到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,下意识地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:“欢迎光临。”
夏鸢走到收银台前,出示了执业资格证。
“你好,我是私人侦探,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。”
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他摘下老花镜,打量着夏鸢——年轻,漂亮,风衣下面穿着运动鞋,看着不像侦探,倒像哪个大学的学生。
“侦探?”他有点怀疑地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的。11月12日晚上,你在值班吗?”
“11月12日……”男人想了想,“我好像休息。那天是小王值班。你找他什么事?”
“我想调取你们加油站的监控录像。11月12日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,对着滨江路方向的摄像头。”
男人的表情变得警惕起来:“监控录像?那个你不能随便看的。得有警察的证明才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夏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林婉清的照片,递过去,“你认识这个人吗?”
男人看了看照片,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“她失踪了。三天前在滨江路附近失踪,今天下午在江里被发现。”夏鸢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她是在你们加油站附近失踪的。你们的监控可能拍到了关键画面。”
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说的是……那个新闻上说的?滨江路发现女尸那个?”
“对。”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便利店的后面,推开一扇小门。门后面是一个狭窄的办公室,堆满了纸箱和杂物。办公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,连接着几个监控屏幕。
“监控录像一般保存七天。”男人一边说一边打开电脑,“11月12号……我找找看。”
电脑开机用了将近三分钟。夏鸢站在他身后,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夹一个个打开。
“有了。”男人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,“这是12号晚上六点到九点的录像。你自己看吧,我去外面看着。”
他站起来,把椅子让给夏鸢,自己走到了便利店门口,点了一根烟。
夏鸢坐下来,开始播放视频。
加油站的监控摄像头有两个角度:一个对着加油桩,一个对着滨江路方向。对着滨江路的那个摄像头,角度刚好覆盖了亲水平台入口的一段路面。
视频是黑白的,画质一般,但能看清车辆的颜色和大致车型。
夏鸢把速度调到两倍,开始快速浏览。
晚上六点到七点,画面里来来往往的车辆不少。她盯着每一辆车,记下那些在画面中停留时间较长的。
七点十五分,一辆白色轿车从画面右侧驶入,停在亲水平台入口附近的路边。
夏鸢按下暂停。
白色轿车,两厢,目测是丰田。她把画面放大,但分辨率不够,看不清车牌。
她继续播放。
七点十八分,一个人从驾驶座下来。
夏鸢又按了暂停。
人影是黑色的剪影,看不清面容,但从轮廓可以看出是女性,长发,穿着深色外套,身形和林婉清的照片相似。
女人下车后,沿着小路走向了亲水平台的方向。
夏鸢继续播放。画面里,白色轿车停在路边,一动不动。
七点四十分,另一辆车从画面左侧驶入。深色,SUV车型,在白色轿车后面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。
夏鸢的手指停在空格键上。
深色SUV停下的位置很微妙——刚好在监控画面的边缘,只能看到车头和一部分挡风玻璃。看不清车牌,看不清车里的人。
SUV停下后,大概过了两分钟,一个人从车上下来。
人影模糊,只能看出是男性,中等身高,穿着深色衣服。他沿着和之前那个女人同样的方向,走向了亲水平台。
八点零三分。这个时间点和林婉清发最后一条微信的时间吻合。
八点十五分,那个男人从亲水平台的方向走回来,上了SUV。SUV启动,但没有马上离开,而是在原地停了大概三十秒。
然后,SUV倒车,退到了白色轿车的旁边。
画面里,男人再次下车,走到白色轿车旁边,打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白色轿车的车灯亮了一下。
三十秒后,男人从白色轿车里出来,回到SUV上。SUV启动,沿着滨江路的方向驶离了画面。
白色轿车还停在原地。但在SUV离开之后,它再也没有动过。
夏鸢把视频倒退回去,反复看了三遍。
她注意到了几个细节:
第一,男人从亲水平台方向走回来的时候,走路的姿态有点不正常——左腿似乎有些拖沓,像是受了伤或者本来就有旧伤。
第二,他上车之前,在SUV旁边停留了大约十秒钟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像是在擦什么东西。
第三,他打开白色轿车车门的时候,动作非常熟练,不像是撬锁——更像是用了钥匙。
这个男人知道林婉清的车钥匙在哪儿。要么是林婉清给他的,要么是他在亲水平台从林婉清身上拿到的。
夏鸢把这段视频的起始时间记在本子上,然后用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几张照片——虽然画质很差,但总比没有强。
“看完了?”便利店的男人走进来,烟已经抽完了。
“看完了。”夏鸢站起来,“你认识一个叫小王的同事吗?11月12号晚上值班的那个。”
“认识。怎么了?”
“他那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?比如这辆深色的SUV?”夏鸢指着屏幕上模糊的车影。
男人凑近看了看,摇头:“不知道。你得问他本人。小王明天下午两点来接班,你可以那时候过来。”
“好。谢谢。”
夏鸢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问:“对了,你们加油站的监控录像,除了你之外,还有别人能看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,如果有人想删掉某一段录像,能做到吗?”
男人的表情变得严肃了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有人动过录像?”
“我只是在确认可能性。”
男人想了想:“理论上可以。这个系统密码只有我和站长知道。站长那个人……不太管这些事。只要没人来查,一般不会有人看。”
夏鸢点了点头,推门离开。
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。
四
回到事务所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夏鸢把风衣挂在椅背上,坐下来,把手机里的监控截图导到电脑上。画质太差了,车牌号完全看不清。她用系统自带的图片软件试着调整对比度和锐度,但没什么用。
“系统,有没有办法增强这个画面的清晰度?”
“【图像增强】功能属于LV3解锁内容。当前等级无法使用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
她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,脑子里的线程有点过载。
她闭上眼睛,开始整理。
林婉清案的已知信息:
1. 她有一个不想公开的男友,那个男友说“等我处理好手头的事,我们就走”——听起来像是两个人在计划逃离什么
2. 她公司有人找她麻烦
3. 她失踪前一天晚上给弟弟打了奇怪的电话,欲言又止
4. 监控显示,有一个男人在案发时间出现在现场,体态特征:男性,中等身高,左腿有旧伤
5. 这个男人有林婉清的车钥匙
6. 这个男人开一辆深色SUV,车牌号未知
待查事项:
1. 林婉清的公司——诚达外贸
2. 那个神秘男友的身份
3. SUV的车牌号(需要加油站小王提供更多信息)
4. 林婉清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(需要林诚提供)
她睁开眼睛,打开浏览器,开始搜索诚达外贸的信息。
诚达外贸有限公司,成立于2010年,注册地址在临江市南城区的诚达大厦,主营进出口贸易,主要业务范围是纺织品和电子产品的进出口。法人代表叫陈国栋,公司的规模不小,年营业额在五千万左右。
夏鸢又搜索了陈国栋的信息。搜索结果很少,只有几条商业新闻和一篇人物专访。专访里说陈国栋是白手起家,为人低调,热衷公益,在业界口碑不错。
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企业家。
但林婉清说公司有人在找她麻烦。是陈国栋吗?还是其他人?
夏鸢把这些信息保存下来,打开了一个新的页面,输入了一个关键词:吴长林 体态特征。
她记得之前在翻旧新闻的时候,有一条提到过吴长林的身体特征——左腿有旧伤,走路时轻微拖沓。
她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。
监控里那个男人,走路的时候左腿拖沓。
巧合吗?
她快速翻出刚才保存的吴长林资料,一条一条地看。在一篇深度报道里,记者采访了当年参与追捕的刑警,其中一个人提到:“吴长林这个人很能跑,但他左腿受过伤,长距离奔跑的时候会暴露。”
左腿受过伤。
夏鸢盯着屏幕,心跳加速了。
但很快,她告诉自己不要过早下结论。左腿有伤的男人太多了,不能因为这个特征就和一个逃亡十年的逃犯划等号。
而且吴长林今年四十八岁了,监控里的男人看起来身形偏瘦,和十年前照片上的吴长林相比,体型差别很大。
但也有可能他改变了体型——毕竟十年了。
她把这条信息记在本子上,旁边打了一个问号。
然后她又搜索了一个关键词:夏建国案 第三方痕迹。
搜索结果为零。
那个论坛的旧帖子已经被删除了。她白天保存的截图还在,但上面的信息太少了——只有一句话,没有上下文,没有来源。
夏鸢关掉电脑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。霓虹灯在远处闪烁,像一片不眠的海。近处的居民楼大多已经熄了灯,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。
她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,想象着里面的人在做什么。也许有人在加班,有人在失眠,有人在哭泣,有人在争吵。
每一个亮着的窗户后面,都有一个故事。
而她的故事——林昭变成夏鸢的故事——大概是其中最离奇的一个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纤细的手指,修剪整齐的指甲。这双手在今天检查过一具尸体,翻过监控录像,敲击过键盘。
这是夏鸢的手。
但她能感觉到林昭的指纹还留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——那些年复一年积累的知识、逻辑、思考方式,都还在。
她只是换了一具身体。
不,不只是换了一具身体。她还继承了一个父亲的遗愿,一个未解的悬案,一个逃亡十年的逃犯,和一个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过去。
“系统,你觉得我能做到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宿主目前的行为模式符合预期。继续维持当前节奏,破案率预计可达85%以上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破案率。我问的是——我能不能对得起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。”
系统沉默了很久。
“该问题超出了系统的回答范围。”
夏鸢笑了一下。
“算了,不逼你了。”
她拉上窗帘,躺到床上。床垫很硬,枕头很薄,被子是单人尺寸的,裹紧了就翻不了身。
这具身体今天经历了太多——江水的冰冷、尸体的触感、周砚白审视的目光、林诚的眼泪。所有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把她淹没。
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,她想起了相框里那张照片。
夏建国穿着警服,看着镜头,嘴角微微上翘。
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慈爱,不是温柔,而是一种执念。
一种对真相的、近乎偏执的执念。
和她一样。
五
第二天早上七点,夏鸢被手机铃声吵醒了。
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接起来,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带着一点沙哑,像是抽了很多年烟的人。
“夏鸢?”
“是我。你是?”
“老姜。你爸以前的同事。周砚白让我联系你。”
夏鸢坐起来,睡意瞬间消失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林婉清的案子,法医那边出了初步报告。周砚白让我转告你几个信息。”老姜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第一,死因确实是溺亡,后脑勺的伤口是入水前造成的。凶器初步判断是锤子或者类似的圆柱形物体。”
“第二,死者体内没有检测到药物或酒精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老姜的声音压低了,“死者的手指甲里发现了不属于她自己的皮肤组织。DNA比对正在进行,但周砚白说可以先告诉你一个初步结果。”
夏鸢的手指攥紧了手机。
“什么结果?”
“那个DNA和十年前吴长林案的一个现场物证有部分匹配。不是百分之百确定,但相似度很高。”老姜的声音变得很沉,“夏鸢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夏鸢没有说话。
她当然知道。
如果林婉清的指甲里真的有吴长林的DNA——那就意味着,在过去的某个时刻,吴长林和林婉清有过接触。而且不是普通的接触——是指甲抓出来的那种接触。
挣扎。抵抗。恐惧。
林婉清死之前,和吴长林搏斗过。
“这个信息暂时不要扩散。”老姜说,“周砚白让你今天下午去一趟刑侦队,他有些话要当面跟你说。”
“好。”
夏鸢挂了电话,坐在床上,盯着对面的墙壁。
吴长林。
她昨天才查过这个人的资料,今天他的名字就出现在了林婉清的案子里。
是巧合吗?
还是——她正在追查的这条线,和父亲的旧案,正在慢慢地、不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?
她拿起手机,翻到昨天保存的监控截图。模糊的画面里,那辆深色SUV停在路边,像一个沉默的幽灵。
如果车里的人是吴长林——一个逃亡了十年的杀人犯——他为什么要杀林婉清?一个普通的外贸公司行政主管,和吴长林能有什么交集?
除非林婉清知道的某件事,或者认识的某个人,和吴长林有关。
夏鸢想起林诚说的话:“我姐姐最近跟一个人交往……那个人说‘等我处理好手头的事,我们就走’。”
走。逃离。
如果那个“神秘男友”就是吴长林——林婉清在和一个逃亡十年的杀人犯谈恋爱?
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。
但也有另一种可能——林婉清发现了吴长林的行踪,被灭口了。
不管是哪种可能,答案都在同一个地方——吴长林现在在哪儿。
夏鸢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拿起那个相框。
夏建国在照片里看着她。
“你追了他十年,最后把命搭上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。”
她把相框放回去,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今天要做的事:
1. 下午去刑侦队见周砚白
2. 下午两点去加油站找小王,确认SUV的更多信息
3. 去诚达外贸,了解林婉清的工作情况
4. 联系林诚,要林婉清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
她看了一眼时间——早上七点半。距离下午还有六个半小时。
她需要在这六个半小时里做一件事——找到吴长林可能藏身的地方。
她打开地图,把临江市分成几个区域,开始逐一排查。
城南是老城区,流动人口多,出租屋密集,是藏身的好地方。但吴长林是十年前的老案子,警方在头几年肯定把城南翻了个底朝天。他不会蠢到留在那里。
城北是工业区,工厂多,外来务工人员多,人员流动性大。但他需要的是一个相对稳定、不会被人盘问的环境。工厂宿舍不适合他。
城东是新开发区,到处都是工地和新建的小区。人员复杂,管理混乱,有可能。
城西是居民区,老小区多,邻里关系紧密,不适合藏身。
滨江路沿岸——案发现场附近——他昨晚(或者说三天前)出现在那里,说明他对那一带很熟悉。也许他就住在附近?
夏鸢在滨江路附近圈了几个小区,记在本子上。
然后她打开了一个专门发布租房信息的网站,搜索滨江路附近的出租房源。
她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——滨江路中段有一个叫“滨江公寓”的老小区,最近三个月有大量房源在出租。价格很低,一居室月租只要一千二。
为什么这么便宜?
她搜了一下滨江公寓的信息,找到了答案——这个小区明年就要拆迁了,现在的住户大部分都搬走了,剩下的都是些租不出去的空房。管理混乱,物业形同虚设,几乎没有任何安保措施。
这种地方,是藏身的天堂。
夏鸢在地图上标出了滨江公寓的位置——距离案发的亲水平台,步行只需要十分钟。
她把这条信息记下来,准备下午去刑侦队的时候告诉周砚白。
时间还早。她泡了一袋方便面,坐在书桌前吃完。面汤很咸,面条很软,是那种吃了跟没吃一样的空虚感。
她看了一眼鞋柜上的三张催款单。
“快了。”她说,“再等等。”
六
下午一点半,夏鸢到了市公安局。
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走进公安局的大门。大楼是灰色的,方方正正,像一个巨大的混凝土盒子。门口的国徽在阳光下闪着光,给人一种肃穆的压迫感。
她报了名字,前台的值班民警看了她一眼,打了个电话,然后说:“刑侦队在五楼,周队让你直接上去。”
电梯到了五楼,门一开,一股混杂着咖啡、烟味和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。走廊里贴着各种标语——“破案就是硬道理”“对党忠诚服务人民”。墙上的公告栏里贴着几张通缉令,最上面一张就是吴长林的——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多岁,眼神阴鸷,嘴角向下,看起来像一个永远不会笑的人。
夏鸢在公告栏前站了几秒,然后走向刑侦队的办公室。
办公室的门开着,里面大概有十几个工位,大部分都空着——这个时间点,刑警们不是在出外勤就是在补觉。只有靠窗的一个工位上坐着一个人,正在打电话。
是周砚白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前臂。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一只手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,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。
看到夏鸢站在门口,他抬了一下下巴,示意她进来坐。
夏鸢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环顾四周。周砚白的工位是整个办公室最乱的一个——桌上堆满了文件,墙上贴满了便签,电脑屏幕上贴着几张即时贴,上面写着各种电话号码。
他的目光扫过桌面,无意中看到了一张被压在文件最下面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大概二十七八岁,长头发,笑得很温柔。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了,像是被放了很久。
周砚白挂了电话,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张照片,伸手把它翻了过去,面朝下。
“我妈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“走吧,去会议室说。”
会议室在走廊的另一头,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,中间放着一张长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块白板。
周砚白关上门,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。
“法医的初步报告。”他推过来,“你可以看,但不能带走。”
夏鸢翻开文件,快速浏览。报告的内容和老姜在电话里说的基本一致,但多了一些细节——伤口的具体尺寸、形状、角度,以及皮肤组织的DNA比对结果。
DNA比对:与2014年吴长林案现场物证(编号CITY-2014-0923-07)的DNA图谱相似度为87.3%。由于物证保存时间较长,DNA有部分降解,无法完全确定为同一人,但不排除。
“87.3%。”夏鸢抬头看周砚白,“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吴长林,但不能作为法庭证据。”周砚白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“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”
“你们在查吴长林的下落吗?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周砚白说,“昨天连夜调了滨江路附近所有的监控,但那个区域监控覆盖率太低,没有拍到清晰的嫌疑人画面。”
“我发现了一个地方。”夏鸢把笔记本翻到滨江公寓的那一页,“滨江公寓,距离案发现场步行十分钟。这个小区明年要拆迁,现在大部分是空房,管理混乱,很适合藏身。”
周砚白看了一眼,没有马上说话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查的。”夏鸢说,“我是侦探,查信息是我的工作。”
周砚白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:“老姜,查一下滨江公寓。对,就是滨江路中段那个要拆迁的小区。查一下最近三个月的住户登记,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夏鸢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,“关于你父亲。”
夏鸢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父亲的案子,当年是我师父负责的。他叫赵国强,去年退休了。”周砚白说,“他退休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‘夏建国的案子,不是普通的因公殉职。’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没细说。但我了解我师父,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。”周砚白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夏鸢,如果你真的要查你父亲的案子,你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有些真相,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夏鸢和他的目光对视。
“我昨天在江边跟你说了,我不是在赎罪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。”
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我师父退休前整理的关于你父亲案子的笔记复印件。不是官方档案,是他自己写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本来不打算给你,但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夏鸢低头看着那张纸。
纸上的字迹很潦草,是老年人的手写体,但每一笔都很有力:
“夏建国案疑点:
1. 现场发现的第三方足迹与吴长林的足迹不符,存在第四人
2. 夏建国的致命伤(后脑)与吴长林的作案手法不符——吴长林习惯用刀,从未使用过钝器
3. 案发当晚给夏建国提供线报的线人,在案发后第三天失踪,至今下落不明
4. 档案中的关键证据(凶器)在移送过程中‘遗失’
结论:夏建国不是被吴长林杀的。凶手另有其人。”
夏鸢的手指在纸的边缘微微颤抖。
不是被吴长林杀的。
凶手另有其人。
她抬起头,看着周砚白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也许是同情,也许是愧疚,也许是一种“我本可以早点告诉你”的歉意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给我?”她问。
“因为我以前觉得你不适合知道这些。”周砚白说,“但现在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你现在不一样了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你变成了这样,但你现在有能力面对这些了。”
夏鸢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风衣的内侧口袋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周砚白站起来,“记住,这些东西不能公开。你在查的时候要小心——如果真的有第四个人,那个人可能还在某个地方,看着这一切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法医那边的新发现——林婉清指甲里的皮肤组织,我们在数据库里比对的时候,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关联。”
“什么关联?”
“2014年,夏建国案的现场,也提取到了一组不完全的DNA样本。因为当时技术条件有限,一直没能比对出结果。昨天我们重新做了分析——”周砚白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两组样本有68%的相似度。”
夏鸢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林婉清指甲里的DNA——和夏建国案现场的DNA——有可能是同一个人的。
如果那个人是吴长林,那就意味着吴长林同时出现在了两个案子的现场。
如果不是吴长林——
那就意味着,还有一个人,在十年前杀了夏建国,在十年后杀了林婉清。
“这个信息暂时只有你和我知道。”周砚白说,“我需要时间去验证。在此之前,你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他推门走了。
夏鸢坐在会议室里,盯着桌上那沓文件。
风衣口袋里的那张纸贴着胸口,像一小块冰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临江市的天际线,高楼林立,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,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在那些高楼下面,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,藏着太多被掩埋的真相。
十年前,有人杀了夏建国,然后把它伪装成一次“因公殉职”。
十年后,有人杀了林婉清,然后把她推进了江里。
这两个人,可能是同一个人。
也可能是——同一种人。
那种为了掩盖真相,不惜杀人灭口的人。
夏鸢的手指攥紧了窗台的边缘。
“系统提示: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。建议进行深呼吸调节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根据心率监测数据,宿主当前心率达112次/分钟,超出正常范围。建议——”
“我说了我没事。”
系统沉默了。
夏鸢闭上眼睛,做了三次深呼吸。
然后她睁开眼睛,目光变得异常冷静。
“系统,如果我破了林婉清的案子,能升到LV2吗?”
“预计真相点数获取量为120点。LV2需要100点。可以升级。”
“升级之后能解锁什么?”
“LV2解锁功能:【线索标记】。可以在视野中高亮显示关键线索。”
夏鸢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离开会议室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她看到了镜面墙壁上的自己——一个年轻的女人,穿着米色风衣,长发披肩,表情冷峻得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。
那不是原来的夏鸢。
那是她——林昭——用夏鸢的身体,继续战斗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门开了。
夏鸢走出去,穿过大厅,推开了公安局的大门。
下午的阳光打在她脸上,温暖而明亮。
她没有回事务所。她叫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地址:“滨江路,中石化加油站。”
七
加油站的小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瘦高个,脸上有几颗青春痘,看到夏鸢的时候有点紧张——大概是没见过私家侦探,而且还是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侦探。
“12号晚上?”小王挠了挠头,“我想想……那天晚上好像没什么特别的。加油的车不多,大概十几辆吧。”
“你有没有注意到一辆深色的SUV?停在亲水平台入口附近的那种。”
小王想了想:“SUV……好像有一辆。黑色的,挺大的那种。停在那儿大概半个小时左右。”
“能记得车牌号吗?”
“车牌……”小王皱着眉头,“我记得好像是外地的牌照。什么……J打头的。对,J打头的。”
J打头。外地牌照。深色SUV。
夏鸢记下了这些信息。
“那辆SUV的车主下来过吗?”
“下来过。一个男的,大概一米七五左右,穿深色衣服。他下车之后往江边那个方向走了,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回来。”小王回忆着,“他回来的时候好像有点喘,上车之前还站在那儿抽了根烟。”
“抽烟的时候在做什么?”
“就站着啊……哦对了,他在看自己的手。好像手上有东西,在擦。”
和在监控里看到的一样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小王想了想,忽然拍了一下大腿:“对了!他上车之后,车里的灯亮了一下,我看到副驾驶上好像有什么东西。一大包,白色的,像是……像是袋子?”
袋子。
夏鸢的脑子里快速运转。如果SUV里有袋子——那种能装东西的袋子——那就有可能是装凶器的,或者是装林婉清车钥匙的,又或者是——
装林婉清车上的东西的。
“谢谢你,小王。”夏鸢站起来,“如果想起什么,打这个电话。”她留了一张名片。
走出加油站,夏鸢站在路边,看着滨江路来来往往的车流。
深色SUV,外地牌照,J打头。男性驾驶员,身高175左右,左腿有旧伤,抽烟。
这些特征,加上DNA的初步比对结果——指向吴长林的可能性越来越大。
但还有一件事想不通。
如果凶手真的是吴长林——一个逃亡了十年的职业罪犯——他为什么要杀一个外贸公司的行政主管?是随机作案吗?还是有预谋的?
如果是随机作案,他为什么要选在亲水平台?那个地方虽然偏僻,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经过。他应该知道,在这种地方作案,被发现的概率不小。
如果是有预谋的——那林婉清和吴长林之间,到底有什么关系?
夏鸢的手机响了。是林诚。
“夏侦探,我找到了我姐姐的聊天记录。”林诚的声音很低,“她跟那个人的聊天记录,大部分都删了,但我用恢复软件找回了一部分。”
“发给我。”
几分钟后,夏鸢的手机上收到了几张截图。
聊天记录不多,只有十几条。但每一条都让她觉得不对劲。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吗?”
“我已经决定了。等这件事结束,我们就走。”
“他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在他发现之前走。”
“他”是谁?
夏鸢继续往下翻。
“我害怕。”
“别怕。有我在。”
“你连自己都保不住,怎么保护我?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我有证据。”
证据。
什么证据?
最后一条消息是林婉清发的,时间是11月12日下午五点——也就是她失踪前三小时:
“我拿到了。晚上老地方见。”
她拿到了。
拿到了什么?
夏鸢盯着这几个字,感觉有一条线正在把所有的点串联起来。
林婉清拿到了某样东西——某种证据。她要和那个“神秘男友”见面,把证据交给他。他们计划“逃走”,因为有人在追他们。
那个人——“他不会放过你的”里的“他”——就是真正的目标。
而林婉清,在这个过程中被杀了。
如果那个“神秘男友”就是吴长林——那林婉清拿到的证据,很可能和吴长林有关。也许是吴长林十年前犯案的证据,也许是——
也许是和夏建国案有关的证据。
夏鸢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。
她想起了赵国强笔记里的那句话:“夏建国不是被吴长林杀的。凶手另有其人。”
如果吴长林手里有关于那个“另有其人”的证据——那一切就说得通了。
吴长林逃亡十年,不是为了躲避追捕,而是在躲避那个真正的凶手。他手里有证据,能指证那个人。而林婉清,也许是他信任的人,帮他去取证据。
但他们被发现了。
林婉清被杀。证据可能被抢走了。吴长林——
可能还活着。也可能已经死了。
夏鸢深吸了一口气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周队长,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林婉清的通话记录。11月12日之前的一个月内,她有没有和一个特定的号码频繁联系?那个号码可能没有实名登记,但位置信息应该能查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在追什么线?”
“我在追一个可能性——林婉清的死,可能和你师父笔记里写的东西有关。”
更长的沉默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滨江路加油站。”
“别动,我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,我可以——”
“我说了别动。”周砚白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夏鸢,如果这件事真的和你父亲的案子有关,你就不能一个人查。这不是私家侦探能处理的事。”
夏鸢握着手机,看着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夕阳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等你。”
挂了电话,她靠在加油站的墙上,抬头看着天空。
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,像一幅巨大的油画。
她想起相框里那张照片——夏鸢穿着沾满颜料的白衬衫,拿着画笔,笑得那么灿烂。
那个夏鸢大概从来不会想到,有一天,她会站在一个加油站旁边,追查一个逃亡十年的杀人犯,试图还原自己父亲死亡的真相。
“你选了一条很难的路。”她在心里对原来的夏鸢说。
但她知道,原来的夏鸢不会后悔。
因为在那个相框的背面,她写过:“爸爸,我会成为让你骄傲的人。”
成为侦探,追查真相,抓住杀死父亲的凶手——这就是原来的夏鸢选择的道路。
而她——林昭——只是替她走完了这条路。
远处传来警笛声。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路口拐进来,打着双闪,在夏鸢面前停下。
车窗降下来,周砚白坐在驾驶座上,表情严肃。
“上车。”
夏鸢拉开车门,坐进了副驾驶。
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味。仪表盘上放着一杯咖啡,已经凉了。
“安全带。”周砚白说。
夏鸢系好安全带。越野车驶入了车流。
“先去刑侦队。”周砚白说,“我让人查了林婉清的通话记录。你说的那个号码,确实存在。”
夏鸢转头看他:“查到了什么?”
“那个号码是两个月前办的,用的是假身份证。基站定位显示,最近一个月,这个号码的活动范围主要在滨江路附近——尤其是滨江公寓那一带。”
夏鸢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砚白的手握紧了方向盘,“我们查了滨江公寓的住户登记。三个月前,有一个叫‘王强’的人租了3号楼402室。身份证是假的,但物业那边留了一个联系电话。”
“那个电话——”
“就是和林婉清频繁联系的那个号码。”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3号楼402。”夏鸢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已经让人过去了。”周砚白说,“如果有发现,会第一时间通知。”
越野车在红灯前停下来。周砚白转头看着夏鸢。
“如果402里的人真的是吴长林——”他说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夏鸢看着前方的红灯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怕也要做。”
周砚白的眼神变了一下。那种变化很微妙——像是原本坚硬的某样东西,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角。
绿灯亮了。他转过头,继续开车。
“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几乎被发动机的噪音淹没了。
夏鸢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车窗外的城市——霓虹灯开始亮起来了,一座座高楼在暮色中亮起了灯火。那些灯火下面,有人在生活,有人在相爱,有人在哭泣,有人在杀人。
而她,正坐在一辆开往真相的车里。
不管真相是什么,她都会走到最后。
因为这是她欠夏鸢的。
也是她欠自己的。
车子驶入公安局的大门。周砚白的手机响了,他接起来,听了几秒,脸色变了。
“什么?”
他猛地踩了刹车。
夏鸢的身体惯性前倾,安全带勒住了肩膀。
“402是空的。”周砚白说,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,“但里面有人住过的痕迹。还有——”
他看了夏鸢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墙上有一张照片。是你的。”
夏鸢的手指攥紧了安全带。
周砚白挂了电话,发动车子,方向盘打死,越野车掉头冲出了大门。
“坐稳了。”
警笛响起,蓝色的灯光在暮色中旋转。
夏鸢靠在座椅上,风衣口袋里的那张纸贴着胸口。
心跳很快。
但她很冷静。
比任何时候都冷静。
因为现在她知道了——在她追查真相的同时,真相也在追她。
而她不会跑。
她只会迎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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