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滨江公寓3号楼的楼道灯坏了。
不是全坏,是那种忽明忽暗的坏——每隔几秒闪烁一下,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萤火虫。灯光打在斑驳的墙面上,把墙皮剥落的痕迹照得像一道道伤疤。
夏鸢走在周砚白身后,踩着布满灰尘的楼梯。每走一步,脚下的水泥台阶都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,像是随时会塌下去。
402在四楼。楼梯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,看到周砚白,敬了个礼。
“周队,里面已经初步勘查过了。技术科的人还在拍照。”
周砚白点了点头,推开402的门。
门没有锁。锁芯上有明显的撬痕——是警方开的,还是之前就被人撬过,暂时看不出来。
门开了。
一股混浊的空气扑面而来——烟味、汗味、方便面的调料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属于长期不通风的房间特有的霉味。
夏鸢走进去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正对面的墙上,贴满了照片。
不是几张,是几十张。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从地板一直贴到天花板,几乎覆盖了整面墙。照片之间用红色的毛线串联起来,线头从一个照片钉到另一个照片,形成了一张巨大的、错综复杂的网。
而网的中央,是她的脸。
夏鸢认出了那些照片里的自己。
穿米色风衣走在滨江路上的那张,是今天下午。站在事务所门口翻包的那张,是昨天——她刚穿越过来,出门去滨江路之前。坐在江边台阶上的那张,是今天上午,她在等周砚白的时候。
每一张都是偷拍的。每一张的角度都很隐蔽——从远处、从高处、从某个她从未注意过的角落。
最近的一张,日期标注是今天。
照片的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时间、地点,以及一些她看不懂的代号。
“11月15日,14:30,滨江路加油站,目标出现。”
“11月15日,17:20,市公安局门口,目标与R接触。”
R。
周砚白。
夏鸢的目光从照片墙上移开,扫视整个房间。
402是一室一厅,大概四十平米。客厅里放着一张折叠桌、一把椅子和一个简易衣柜。桌上摆着几盒吃完的方便面、一个烟灰缸(里面堆满了烟头),还有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。
卧室的门开着,里面有一张单人床,床上铺着一条灰色的毯子,枕头上有明显的头油痕迹。
窗户上挂着两层窗帘,一层纱帘一层遮光布,拉得严严实实。但纱帘的一角被掀开了——有人站在那里往外看过。
夏鸢走到窗边,掀开纱帘,往外看了一眼。
窗户正对着滨江路。从这个角度,能看到亲水平台的入口、加油站的一部分,以及——她的侦探事务所所在的那栋楼。
她的事务所在这栋楼的背面,从这个角度看不到。但如果有人走到楼顶,用望远镜——
她想起了照片里那些从高处拍摄的角度。
“周队长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个小区有几栋楼?”
“三栋。”周砚白站在她身后,“这栋是3号楼。对面是2号楼和1号楼。”
“楼顶能上去吗?”
“能。消防通道的门锁是坏的。”
夏鸢点了点头,转身回到客厅。
技术科的人正在给照片墙拍照。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举着相机,从不同的角度拍摄,闪光灯每闪一次,照片墙上的画面就会短暂地变成一个惨白的、没有阴影的世界。
“这些照片能取下来吗?”夏鸢问。
“要等拍完。”技术员看了周砚白一眼,得到肯定的点头后说,“大概还需要二十分钟。”
夏鸢走到折叠桌旁,打开那台笔记本电脑。
电脑没有关机,只是合上了。她掀开屏幕,桌面亮起来——没有设置密码。
桌面壁纸是一张卫星地图,临江市的,上面标注了几十个红色标记点。夏鸢放大地图,看到那些标记点集中在几个区域:滨江路沿线、南城区老火车站附近、以及城东的工业区。
桌面上有几个文件夹,名字都是数字代号。她打开了一个名为“1024”的文件夹,里面是一堆文档和照片。
文档是用记事本写的,每一篇都没有标题,只有日期和内容。她打开了最早的一篇,日期是三个月前:
“9月15日。今天搬进了402。窗户对着江,能看到亲水平台。这个地方不错,没人管,没人问。房租一个月一千二,现金,不转账。房东是个老头,耳朵不好使,不会多嘴。”
夏鸢继续往下翻。
“9月20日。开始熟悉周边环境。滨江路晚上人很少,适合行动。加油站的监控角度需要确认。”
“10月1日。确认了。加油站的监控拍不到亲水平台的入口。只有对着路面的那个角度能拍到车,但拍不清车牌。安全。”
“10月15日。她出现了。林婉清。每天下午六点左右下班,走路经过滨江路。观察了一周,她很规律。周三和周五会去加油站旁边的便利店买东西。”
“10月20日。第一次和她说话。在便利店里,假装也在买东西。她买了牛奶和面包。我买了一包烟。结账的时候排在她后面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普通的笑。没什么特别。”
“10月25日。第二次。还是在便利店。这次我故意掉了零钱,她帮我捡起来。说了几句话。她说她叫林婉清,在诚达上班。问我住哪儿,我说刚搬过来,在滨江公寓。她说她知道那个小区,听说要拆迁了。我说是啊,便宜。”
“11月1日。她开始主动跟我打招呼了。有时候在便利店,有时候在路上。她叫我‘王哥’,我用的是假名字,王强。她问我做什么工作,我说跑运输的,经常出差。她信了。”
“11月5日。她说她在公司遇到了麻烦。有人找她麻烦,让她‘管好自己的嘴’。我问她什么事,她不说。但她的表情很害怕。那种害怕,我见过。十年前,有个人也是这种表情。然后那个人死了。”
夏鸢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。
十年前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“11月8日。她今天哭了。在公司被领导叫去谈话,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。她说她手里有一样东西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问她什么东西,她犹豫了很久,说‘能让人坐牢的东西’。我问是谁的,她说‘不能说,说了会害死我’。”
“11月10日。她问我能不能帮她。她说她想把那个东西交给一个‘安全的人’,但她不知道谁能信得过。我问她为什么不报警。她说‘报警有用的话,十年前就该有用了’。”
十年前。
又是十年前。
夏鸢的心跳加速了。她感觉到系统在后台运行,有什么东西在被计算、被分析。
“11月12日。她给我发消息,说‘我拿到了。晚上老地方见’。我回她‘好’。下午六点,我开车去加油站等她。七点十八分,她到了。把车停在路边,走进亲水平台。我跟过去。”
“她站在栏杆边上,背对着我。我叫她的名字,她回头。她的表情不对——不是害怕,是……释然。像是终于做了一个决定。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,递给我。‘都在里面了,’她说,‘如果你出了什么事,就把这个交给警察。’”
“我问她为什么要给我。她说‘因为你也是个不敢用真名字的人。我知道你不是王强,你叫什么不重要。但你和我一样,都在躲。’”
“我把U盘收进口袋。然后——”
文档到这里就断了。
没有然后。
下一篇记事本文件的日期是11月13日,内容只有一行字:
“她死了。”
夏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系统提示:检测到关键物证信息——U盘。该物证可能包含案件核心证据。建议继续查找。”
她关掉记事本,开始在文件夹里搜索“U盘”或者相关的文件名。没有。她又搜索了图片文件,一个一个地看。
在“1024”文件夹的深处,她找到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拍的是一个U盘。银色的,很小的那种,放在一张白色的纸上。旁边放着一枚硬币作为参照物——比硬币还小一圈。
U盘的金属外壳上有一些划痕,但没有标签,没有任何能识别身份的信息。
这张照片的拍摄日期是11月12日。时间是晚上八点三十五分——也就是林婉清被杀之后二十分钟。
他拍了U盘的照片,但没有拍U盘里的内容。
为什么?
夏鸢想了想,得出了两个可能性:第一,U盘里的内容需要密码才能打开,他暂时打不开。第二,他还没来得及看U盘里的内容,就发生了什么事,让他不得不离开。
她继续翻文件夹,找到了一个名为“旧案”的子目录。
里面只有三个文件。一个文档,两张照片。
文档的标题是:“夏建国案·笔记”
夏鸢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,悬了三秒。
然后她点了进去。
二
文档的内容不长,大概两千字左右。但每一段都像是一颗钉子,钉进夏鸢的胸口。
“夏建国,男,时年43岁,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刑警。2014年9月23日在追捕过程中殉职。官方结论:因公殉职。但我查到的信息不一样。”
“2014年,我还在外面。那一年我犯了三起案子,金店、典当行,还有一起没有报道的——一个中间人,替我销赃的,被我灭了口。警方只知道两起,第三起他们没发现。”
“夏建国在查第三起案子。他查到了那个中间人的线索,顺藤摸瓜,差一点就查到了我。但他的目标不是我——他在查另一个人。那个人,是我背后的。”
“2014年9月23日,夏建国接到线报,说我在南城区的一个小区里出现。他一个人去了。线报是真的,我确实在那个小区。但给他线报的人,不是普通线人——是那个人派去的。”
“那个人想借我的手杀了夏建国。但我没动手。我在小区的楼道里看到了夏建国,他正往上走,我在三楼,他在二楼。我们对视了一眼。他认出我了,但他没有拔枪——因为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。他身后有人。”
“第四个人。”
“那个人从背后袭击了夏建国。后脑勺,钝器。一下。夏建国倒下了。那个人看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”
“我跑了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我知道——如果那个人能杀警察,也能杀我。”
“十年来,我一直在躲。不是躲警察,是躲那个人。”
“林婉清给我的U盘里,有那个人的信息。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她从公司偷出来的文件里,有指向那个人的线索。诚达外贸——这家公司是那个人用来洗钱的壳子。”
“U盘我藏在了安全的地方。如果这篇笔记被人看到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请把这个U盘交给警察。交给那个人的照片挂在墙上的那个警察的女儿。”
“她的眼睛像她父亲。”
文档到这里结束。
夏鸢把文档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关掉了文件,闭上眼睛。
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愤怒。
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冰冷的、安静的愤怒。
十年前,夏建国不是因为追捕失败而死的。他是被引诱到一个陷阱里,被一个和吴长林合作的人,从背后一击毙命。
那个人——笔记里说的“那个人”——杀了夏建国,然后嫁祸给吴长林,让所有人以为夏建国是在追捕过程中被吴长林杀害的。
而吴长林,一个杀人犯、抢劫犯,成了替罪羊,也成了唯一知道真相的人。
他逃亡了十年,不是为了逃避法律,而是为了躲避那个真正的凶手。
“系统提示:宿主当前心率126次/分钟。血压升高。建议——”
“系统。”夏鸢的声音很低,“夏建国案的真相点数,现在是多少?”
“当前【夏建国案】完整度:23%。通过本次发现的笔记,完整度提升至31%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
“是的。需要更多直接证据。”
夏鸢睁开眼睛。
她打开了那两张照片。
第一张照片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,抬头印着“诚达外贸有限公司·内部往来账目”。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字,她看不太懂,但右下角有一个签名——陈国栋。
第二张照片是一张手写的便条,字迹潦草,但能辨认出来:“9月23日,南城区翠湖小区,7号楼3单元。目标已处理。尾款已付。——Z”
9月23日。南城区翠湖小区。
夏建国的殉职日期。案发地点。
目标已处理。
尾款已付。
Z。
夏鸢把这四个字记在脑子里。
她关掉电脑,站起来。
周砚白正在和技术员说话,看到她走过来,停下了对话。
“发现了什么?”
夏鸢把笔记本电脑合上,拿在手里:“这个我需要带走。”
“夏鸢,这是证物——”
“这里面有关于我父亲案子的证据。”夏鸢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吴长林在这里住了三个月。他在追查一个叫‘Z’的人。林婉清从诚达外贸偷出来的文件,指向了这个人。Z杀了林婉清灭口,也可能杀了我的父亲。”
周砚白的表情变了。
“你确定?”
“吴长林的笔记里写得清清楚楚。”夏鸢把电脑递给他,“你可以看,但我要一份拷贝。”
周砚白接过电脑,沉默了几秒。
“技术科会做镜像。你有权获得一份——作为案件相关人员。”
夏鸢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。
那些照片里的她,被红色的线串联起来,像一个被固定在蛛网中央的猎物。
但猎物和猎人的身份,随时可以互换。
“这些照片,我需要一张。”她对技术员说。
技术员看了周砚白一眼。周砚白点了下头。
技术员从墙上取下一张照片——就是那张在滨江路加油站拍的,今天下午的——递给她。
夏鸢接过照片,翻到背面。
背面写着:“11月15日,14:30,滨江路加油站,目标出现。相机:尼康D3500,镜头:70-300mm。”
相机型号和镜头参数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一个逃亡了十年的人,用着价值上万的相机和长焦镜头,住在月租一千二的待拆迁房里,吃着方便面,抽着最便宜的烟。
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追踪上。
追踪Z。追踪真相。
夏鸢把照片放进口袋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周砚白说,“还有一件事要确认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对面楼的楼顶。”
三
2号楼的消防通道门果然没锁。
铁门锈迹斑斑,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门后面是一段水泥楼梯,通往楼顶。楼梯上没有灯,周砚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光照在布满灰尘的台阶上。
台阶上有新鲜的脚印。
夏鸢蹲下来看了看——鞋底花纹是运动鞋的,尺码大概42、43,男性。脚印的方向是往上走的。
他们沿着楼梯上了楼顶。
楼顶是一片平坦的水泥地,四周有一米高的围墙。角落里堆着一些建筑垃圾——几块砖头、一个破花盆、一卷生锈的铁丝。
围墙的边缘,有一个三脚架留下的痕迹。
夏鸢走到那个位置,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,小心翼翼地在地上擦拭。纸巾上沾了一层灰,但灰的分布不均匀——有一个方形的区域,灰明显比其他地方薄。
三脚架在这里放了很长时间。
她站起来,顺着三脚架对准的方向看过去。
正对着滨江公寓3号楼的402室窗户。
从这个角度,能看到402的窗户——如果窗帘没拉的话。但更重要的是,从这个角度,也能看到滨江路、亲水平台入口,以及——
夏鸢转向另一个方向。
她的侦探事务所。
从这个楼顶,用长焦镜头,能清清楚楚地拍到她事务所的门口。甚至能拍到她在书桌前工作的侧影——如果窗帘没拉的话。
“他在这里监视了你多久?”周砚白站在她身后,声音低沉。
“至少从昨天开始。”夏鸢说,“但可能更早。照片墙上有我在事务所门口的照片,日期是三天前。”
“三天前。也就是你开始查林婉清案之前。”
“对。”夏鸢靠在围墙上,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“他不是在监视我。他是在等我。”
“等你?”
“他在笔记里写了——‘把U盘交给那个人的照片挂在墙上的那个警察的女儿。’他知道我会来。他知道我迟早会查到滨江公寓。”
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他在402住了三个月,不是只为了查Z。他也在等你。”
“或者说——他在等一个能把U盘安全交出去的人。”夏鸢看着远处的霓虹灯,“他自己不敢露面。他是逃犯,不管他说什么,警方都不会轻易相信。但如果有一个和夏建国有关的人——一个侦探——找到这些证据,然后交给警方,可信度就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“他在利用你。”
“他在赌。”夏鸢说,“赌我会像我父亲一样,追查到底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江水的腥味。夏鸢的长发被风吹乱,她用手把头发拢到耳后。
“周队长,你觉得吴长林还活着吗?”
周砚白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如果他还活着,他不会把这些笔记留在电脑里,等着被别人发现。”他最终说,“这些笔记像是……遗书。”
夏鸢点了点头。
她也这么想。
吴长林知道自己活不长了。他写下这些笔记,拍下那些照片,把所有的信息都留在了402的电脑里。然后他离开了——或者,被带走了。
“U盘。”夏鸢说,“他在笔记里说U盘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。我们需要找到它。”
“如果他真的在被追杀,他不会把U盘藏在容易被发现的地方。”周砚白说,“但也不会藏得太远——他需要随时能拿到。”
“滨江公寓附近。”夏鸢说,“步行能到的地方。而且是他熟悉的地方。”
她想了想,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。
笔记本里有一句话:“每周三和周五,她会在便利店买东西。”
便利店。加油站旁边的便利店。
吴长林每周至少去两次那个便利店。他对那个地方很熟悉。如果他要藏一个东西——
“便利店。”夏鸢说,“加油站旁边的便利店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但值得查。”
周砚白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:“老姜,带两个人去滨江路加油站旁边的便利店。搜一下店内有没有藏东西——尤其是收银台附近、货架后面、或者冷藏柜底下。对,现在就去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夏鸢。
“你先回去休息。有消息我通知你。”
“我回事务所。”夏鸢说,“还有些东西要整理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周砚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,“如果Z真的存在,而且还在活动——他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。”
夏鸢想起了照片墙上那些偷拍的照片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走向楼梯口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周砚白一眼。
“周队长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把赵国强的笔记给我。”
周砚白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下头。
夏鸢走下楼梯,穿过黑暗的消防通道,推开铁门,走进夜色里。
四
回到事务所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九点了。
夏鸢没有开灯。她站在门口的黑暗中,听了大概三十秒——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。
她这才打开灯。
一切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。书桌上的电脑、相框、笔记本,都还在原来的位置。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的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对面的居民楼灯火通明,看不出有什么异常。但她的直觉告诉她——有人在看着这里。
她拉上窗帘,坐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。
她需要把所有线索整理一遍。
【林婉清案·更新】
·死因:溺亡,后脑勺钝器伤
·嫌疑人:吴长林(DNA初步匹配,体态特征吻合)
·动机:林婉清从诚达外贸偷出了某份文件,涉及Z的洗钱活动。吴长林拿到U盘后,林婉清被灭口(可能是Z所为,也可能是吴长林——但吴长林的笔记否认了这一点)
·关键物证:U盘(下落不明,可能藏在加油站便利店)
·关联人物:Z(代号,可能是杀害夏建国的真正凶手)
【夏建国案·更新】
·官方结论:在追捕吴长林过程中殉职
·实际情况:被第四人从背后袭击致死,吴长林目击了全过程
·关键证据:诚达外贸的账目(指向Z的洗钱网络)、手写便条(“目标已处理,尾款已付——Z”)
·关联人物:Z、吴长林、诚达外贸(陈国栋)
【Z的已知信息】
·代号:Z
· 2014年通过中间人雇佣吴长林制造混乱,同时设陷阱杀害夏建国
·与诚达外贸有关联,通过该公司洗钱
·仍在活动(林婉清案中再次出现)
·可能是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
夏鸢盯着屏幕上的“Z”这个字母,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能性。
Z可能是一个姓氏的首字母。张、赵、周、朱——临江市姓这些姓氏的权贵人物不少。
Z也可能是一个代号,和名字无关。
还有一种可能——Z是某个人在某个圈子里的代号,就像吴长林在笔记里自称“跑运输的”一样,是一种伪装。
她想起了那张手写便条的笔迹。字迹潦草,但有一种刻意的随意——像是在故意掩饰写字的人本来的笔迹。
“系统,能否分析这张便条的笔迹特征?”
“当前功能不足以进行完整笔迹分析。LV4解锁【笔迹鉴定】功能。当前等级:LV1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。她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机器,所有的齿轮都在高速运转,但有些齿轮已经开始卡顿了。
她需要休息。
但她不能休息。
因为每过一分钟,U盘就可能被多一个人找到——可能是警方,可能是Z的人。
她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——没有周砚白的消息。老姜那边还没有结果。
她站起来,在房间里走了几步。十五平米的空间,走三步就到头了。她转身,再走三步。
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。对面楼的窗户里,有人在看电视,有人在做饭,有人在上网。普通人的普通夜晚。
而她,一个穿越过来的、变成了女人的前刑侦学研究生,正在追查一个代号为Z的杀人凶手。
“系统,你说实话,我是不是疯了?”
“根据当前行为模式分析,宿主的行为符合逻辑推演。不构成精神异常。”
“我是说——一个普通人,追查一个能杀警察的幕后黑手,这不是疯了是什么?”
系统沉默了三秒。
“宿主不是普通人。宿主是夏鸢。”
夏鸢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一种带着苦涩的、自嘲的笑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我是夏鸢。”
她走回书桌前,拿起那个相框。
夏建国在照片里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翘。
“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?”她对着照片说,“一个人,深更半夜,坐在某个地方,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答案?”
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。
但她觉得,如果是夏建国,他会说——“想不出来就出去走走。”
她笑了一下,把相框放回去。
然后她的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:周砚白。
她接起来。
“找到了。”周砚白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,“便利店的冷藏柜底下,用胶带粘着一个塑料袋。里面有一个U盘,和你在电脑里看到的照片一模一样。”
夏鸢的手指攥紧了手机。
“U盘里的内容呢?”
“技术科正在解析。有加密,需要时间。”周砚白顿了一下,“但有一个发现——U盘的外壳上有一组激光刻字。不是出厂编号,是后来刻上去的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20140923。”
夏鸢的呼吸停住了。
2014年9月23日。
夏建国殉职的日子。
吴长林把那个日期刻在了U盘上。那个U盘里的东西,和夏建国的死有关。
“夏鸢?”周砚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“你在听吗?”
“在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周队长,U盘里的内容,不管是什么,我都要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砚白说,“但你需要等。技术科的人已经在加班了,最快明天早上能出结果。”
“明天早上。”夏鸢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你先休息。明天一早我来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夏鸢坐在椅子上,盯着天花板。
明天早上。
距离真相,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。
她站起来,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疲惫——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嘴唇有点干,脸色苍白。
但眼神还是亮的。
那种亮,不是兴奋,是一种执念——一种和夏建国一模一样的、对真相的执念。
她关掉灯,躺到床上。
闭上眼睛的瞬间,她想起了吴长林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:
“她的眼睛像她父亲。”
五
凌晨三点,夏鸢被一阵声音惊醒。
不是闹钟,不是手机铃声——是一种很轻的、很细微的声响。像是有人在门口站着,呼吸。
她睁开眼睛,没有动。
黑暗中,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很快,很清晰。
门口的声音停了。
然后,门缝下面透进来一丝光——有人在走廊里站着,用手机或者其他光源照着地面。
夏鸢慢慢地、无声地坐起来。
她的运动鞋在床边的地上。她没有穿——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边的时候,她侧过身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门外有呼吸声。很轻,但能听到。
还有一股气味——烟草味。不是普通的香烟,是一种更浓的、带点甜味的烟草。雪茄。
夏鸢的手慢慢伸向门锁。锁是那种老式的暗锁,从里面锁上需要拧一下。她拧了半圈,锁舌缩了回去。
门没有开。
她站在门后,等着。
门外的人也没有动。
沉默了大概十秒钟。
然后,门缝下面滑进来一张纸条。
脚步声响起——很轻,但很快,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在跑。几秒钟后,走廊里彻底安静了。
夏鸢等了一分钟,然后弯腰捡起那张纸条。
她没有开灯。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的一角,借着外面路灯的光看清了纸条上的字。
只有一行。用黑色马克笔写的,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:
“别找了。再找下去,你会和你父亲一样。”
夏鸢的手指没有抖。
她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——和那张偷拍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穿上鞋,拿起风衣,打开了门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声控灯已经灭了,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。
她走到楼梯口,往下看了一眼。
没有声音。没有人影。
她转身往上走——走到楼顶。
楼顶的门是关着的。她推了一下,没推开。有人在外面用什么东西顶住了。
她用肩膀撞了两下,门开了——顶门的是半块砖头,被撞到了一边。
楼顶上空无一人。
她走到围墙边,往下看。楼下是一条小巷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她站在那里,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条,借着远处的霓虹灯光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
“别找了。再找下去,你会和你父亲一样。”
这不是威胁。
这是一条信息。
写这张纸条的人,知道她父亲是怎么死的。而且——这个人不希望她也走上同样的路。
是Z吗?
不可能。Z如果知道她在查他,不会写纸条警告她——他会直接让她消失,就像对夏建国和林婉清做的那样。
那是谁?
夏鸢想起了照片墙上那些偷拍的照片。那些照片不是Z拍的——是吴长林拍的。吴长林在监视她的同时,也在保护她?
还是——有第三个人?
她把纸条重新放进口袋,走下楼。
回到事务所的时候,她没有关门。她把一把椅子搬到门口,面对着走廊坐着。
如果有人想进来,她会第一个看到。
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走廊里忽明忽暗的声控灯,等待着天亮。
六
早上六点,天亮了。
夏鸢没有睡。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保持了一整夜的警觉。中间有两次,走廊里有人经过——一个送牛奶的,一个早起遛狗的老太太。都不是她要等的人。
六点半,手机响了。周砚白。
“U盘解密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你来一趟。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她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在门口坐了一整夜,后背酸痛得像是被人揍了一顿。
她洗了把脸,换了件干净的衣服——还是那件灰色卫衣和黑色休闲裤,因为没有别的衣服可换。
出门之前,她看了一眼鞋柜上的三张催款单。
“快了。”她又说了一次。
这次,语气和昨天不一样。昨天的“快了”是一种承诺。今天的“快了”是一种宣判。
她关上门,下楼,叫了一辆出租车。
到公安局的时候,周砚白在门口等她。他的样子也不太好——眼睛里全是血丝,衬衫领口敞开着,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她走进了一间小会议室。桌上放着一台电脑,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个文件夹的目录。
“技术科的人忙了一整夜。”周砚白坐下来,“U盘里的文件有双重加密。第一层是密码,第二层是隐藏分区。吴长林在这上面花了心思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很多。”周砚白点开了第一个文件,“诚达外贸过去十年的完整账目。不是明面上的那套,是暗账。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记录在案。”
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。夏鸢看不懂财务的东西,但她看到了几个反复出现的名字和公司。
“这些公司都是空壳。”周砚白说,“钱从诚达外贸转出去,经过三四层空壳公司,最后进入几个私人账户。这些账户的主人——都是临江市有头有脸的人物。”
“Z的账户在里面吗?”
“在。”周砚白点开了一个文件,“这个账户的主人,代号Z。真名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真名叫什么?”夏鸢问。
周砚白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周砚白?”夏鸢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周砚白摇头,然后把屏幕转向她,“你自己看。”
夏鸢看向屏幕。
账户持有人信息那一栏写着:
姓名:郑鸿远
身份:临江市政协委员、鸿远集团董事长
备注:与诚达外贸陈国栋系姻亲关系(陈国栋之妻为郑鸿远之妹)
郑鸿远。
夏鸢不认识这个名字。但她的系统认识。
“系统提示:检测到关键词【郑鸿远】。正在检索数据库……检索完成。”
“郑鸿远,男,62岁,临江市政协委员,鸿远集团创始人。业务范围涵盖房地产、金融、进出口贸易。与临江市多名政商界人士有密切往来。”
“关联案件:无公开记录。”
“系统分析:根据现有证据链(诚达外贸账目、手写便条、吴长林笔记),郑鸿远为【Z】的可能性为78.6%。”
78.6%。
不是百分之百,但已经很接近了。
“郑鸿远。”夏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你知道他吗?”
周砚白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
“听说过。临江市的知名企业家,政协委员,每年给慈善机构捐不少钱。表面上是个好人。”
“表面。”
“对。表面。”周砚白的声音很冷,“U盘里还有别的东西。你看这个。”
他点开了另一个文件。
是一段视频。
视频的画质很差,像是用老式手机拍的,画面抖动得很厉害。但能看清大概的场景——一个房间,灯光昏暗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
一个人穿着警服。另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,背对着镜头。
穿警服的人是夏建国。
夏鸢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视频没有声音。画面里,夏建国和那个人在说话。说了大概一分钟,然后那个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——看起来像是一个信封——递给夏建国。
夏建国没有接。
那个人把信封放在旁边的桌子上,转身走了。
夏建国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信封,站了大概十秒钟。然后他伸手,拿起了信封。
视频到这里就断了。
“这段视频是谁拍的?”夏鸢问。
“不知道。从拍摄角度看,像是隐藏摄像头。可能是房间里的某个角落。”周砚白说,“技术科的人分析过了,视频没有经过剪辑,是原始文件。”
“那个背对着镜头的人——是郑鸿远吗?”
“看不清楚。但根据时间戳——视频的拍摄日期是2014年9月20日,也就是夏建国殉职的三天前。”周砚白停顿了一下,“这个人很可能是郑鸿远。”
夏鸢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——夏建国拿着信封,表情凝重。
“信封里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视频里看不清楚。但根据账目记录,2014年9月20日前后,诚达外贸有一笔五十万的现金支出,备注是‘咨询费’。”周砚白说,“我猜,那笔钱是给夏建国的。”
“贿赂?”
“或者是封口费。”周砚白的声音很低,“你父亲可能发现了什么,郑鸿远想用钱摆平。但你父亲没有收——视频里他没接那个信封。但最后他还是拿起来了。可能是在那个人走之后,他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。”
“然后三天后,他就死了。”
“对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夏鸢盯着屏幕上夏建国的脸,看着那双眼睛——和她一样的、深黑色的眼睛。
她的眼眶有点发酸。
但她没有哭。
“U盘里还有别的吗?”她问。
“还有几段视频和一堆照片。大部分是诚达外贸的内部文件,还有一些是郑鸿远和其他人见面的偷拍。”周砚白说,“吴长林这十年不是在逃亡,他是在做调查。他把所有能查到的东西都存进了这个U盘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直接报警?”
“他是逃犯。他报警说‘有个政协委员杀了警察’,谁会信?”周砚白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,“而且,如果郑鸿远真的有那么大的势力——他可能在警方内部也有人。”
夏鸢想起了那张手写便条。尾款已付。Z。
如果Z在警方内部有线人,那夏建国当年独自去追捕吴长林的消息,可能就是通过那个线人传递的。
“我们需要查一个人。”夏鸢说。
“谁?”
“当年给我父亲提供线报的那个线人。赵国强在笔记里写了——那个线人在案发后第三天失踪了。”
周砚白点了点头:“我查过。那个线人的名字叫马建国,是个混混,有案底。2014年9月25日之后,再也没有人见过他。”
“失踪了十年?”
“对。没有出境记录,没有就医记录,没有死亡登记。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。”
“或者——被人处理了。”
周砚白没有反驳。
夏鸢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天空是灰色的,云层很厚,像是要下雨。
“周队长,你觉得我们能抓到他吗?”她背对着他问。
“谁?吴长林还是郑鸿远?”
“都是。”
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吴长林——如果他还活着,我们能找到他。U盘里的信息给了他一个机会。如果他愿意自首,我们可以谈条件。”
“郑鸿远呢?”
“更难。”周砚白的声音很现实,“他是政协委员,有社会地位,有律师团队,有媒体关系。光靠这些账目和视频,不够。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——能把他和谋杀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凶器。比如现场目击者。比如——吴长林的证词。”
夏鸢转过身来。
“所以我们需要先找到吴长林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他现在可能在哪儿?”
周砚白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拿起一支马克笔,写下了几个地点:
1.滨江公寓附近(已搜索,无果)
2.城东工业区(U盘中标注的藏身点之一)
3.南城区老火车站(U盘中标注的藏身点之二)
“U盘里有他过去十年的活动轨迹。”周砚白说,“他在这三个区域之间来回转移。每次在一个地方住不超过三个月。”
“滨江公寓是他最近的一个落脚点。如果他还活着,他应该已经转移到了下一个地方。”
“城东工业区或者南城区老火车站。”夏鸢说。
“对。”周砚白放下马克笔,“我已经派人去这两个地方查了。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。”
夏鸢点了点头。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——早上七点四十。
距离她穿越过来,还不到四十八小时。
四十八小时里,她抓了一个逃犯(虽然吴长林跑了),破了一个案子(林婉清案基本可以结案了),发现了一个跨越十年的谋杀阴谋,还被人深夜塞了一张威胁纸条。
“系统,林婉清案现在算破了吗?”
“案件【林婉清谋杀案】推理进度:89%。关键物证已找到,嫌疑人已锁定。预计真相点数获取量为110点。是否确认结案?”
“确认。”
“案件结案。真相点数获取:110点。当前总点数:110点。”
“升级至LV2需要100点。是否确认升级?”
“确认。”
一道看不见的电流从头顶贯穿到脚底。夏鸢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——不是痛苦,是一种……充盈感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激活了,视野变得更清晰了,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更加锐利。
“升级完成。当前等级:LV2。解锁功能:【线索标记】。”
“【线索标记】:在调查过程中,系统会自动在宿主的视野中高亮显示关键线索。线索的重要性以每个分——红色为最高优先级,黄色为次要,蓝色为待确认。”
夏鸢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界面,上面显示着新功能的说明。她眨了眨眼,界面消失了。
她环顾会议室——一切正常,没有什么东西被高亮显示。
“这个功能需要主动激活。”系统提示。
“怎么激活?”
“集中注意力在目标区域,默念‘标记’。”
夏鸢把注意力集中在白板上周砚白写的几个地点,在心里默念:“标记。”
白板上的文字没有变化,但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三个淡黄色的光点——分别悬浮在“城东工业区”“南城区老火车站”和“滨江公寓”这几个词的上方。
黄色。次要优先级。
不是红色。
说明系统认为这些信息很重要,但不是最关键的那个。
“最关键的那个是什么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当前最高优先级线索:【U盘中的隐藏信息】。U盘内有一个被三重加密的文件,尚未破解。该文件被标记为红色优先级。”
夏鸢看向桌上的电脑——那个U盘的镜像文件正在被技术科分析。在她的视野里,电脑屏幕的方向有一个微弱的红色光晕。
“那个文件里有什么?”
“权限不足。需要LV3才能预览文件内容。”
LV3。她现在是LV2。还需要破更多的案子。
“系统,下一个案件呢?”
“当前可接取案件:3个。建议优先处理与主线关联度最高的案件——【诚达外贸员工失踪案】。该案件与【夏建国案】的关联度为67%。”
诚达外贸。郑鸿远的洗钱壳子。
“那个失踪的员工是谁?”
“姓名:周敏,女,28岁,诚达外贸财务部员工。失踪时间:11月10日。已失踪5天。”
比林婉清还早两天失踪。
夏鸢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“咔嗒”一声响了。
林婉清从诚达外贸偷了文件。周敏是财务部的员工。两个人都和诚达外贸有关,都在同一周内失踪。
这不是巧合。
“周队长。”夏鸢转过头,“诚达外贸还有一个失踪的员工。周敏,财务部的,11月10号失踪。你们有接到报案吗?”
周砚白的表情变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系统——我是说,我在查资料的时候看到的。”夏鸢差点说漏嘴,“你查一下。”
周砚白拿起手机,打了个电话。一分钟后,他挂了电话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有。周敏的家人11月12日报的案。但因为这个案子被分配到了辖区派出所,刑侦队这边没有同步信息。”
“两个诚达外贸的员工,一周内相继失踪。一个死了,一个下落不明。”夏鸢说,“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?”
周砚白沉默了两秒,然后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老姜,把诚达外贸周敏失踪案的卷宗调过来。对,现在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夏鸢。
“你今天什么安排?”
“去诚达外贸。”夏鸢说,“我想见见陈国栋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在这边盯着U盘的后续分析。我一个人去更方便——不会打草惊蛇。”
周砚白犹豫了一下,最终点了头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他说,“有任何情况,第一时间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夏鸢走向门口。
“夏鸢。”周砚白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昨晚你收到的那张纸条——你应该早点告诉我。”
夏鸢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:“我怕你担心。”
“这就是我担心的原因。”周砚白的目光很认真,“你不告诉我,我怎么保护你?”
夏鸢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
“下次一定。”
她推门走了。
走到公安局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大楼。
五楼的窗户里,周砚白的剪影站在窗边,正在打电话。
她转回头,走向出租车停靠点。
口袋里的纸条贴着大腿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但它的重量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“别找了。再找下去,你会和你父亲一样。”
她不会停。
不是因为不怕死。
是因为——真相,比命重要。
这是林昭在刑侦学课堂上学到的第一课。
也是夏建国用命教会她的最后一课。
出租车来了。她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“诚达大厦。”
车子驶入车流。
夏鸢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今天,她要会一会那个叫陈国栋的人。
他是郑鸿远的小舅子。他是诚达外贸的老板。他是林婉清的上司。
他也可能是——下一个突破口。
七
诚达大厦在南城区的商务中心,一栋二十八层的写字楼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夏鸢站在大厦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。
在LV2的视野里,整栋大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色光晕——系统标记为“待调查区域”。
她走进去,到前台登记。
“你好,我想见陈国栋先生。”
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孩,化着精致的妆,笑容职业化:“请问您有预约吗?”
“没有。我是私人侦探,有些事情想跟他了解一下。”
前台的女孩表情变了一下——那种“私人侦探”四个字带来的微妙变化。她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内线号码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“陈总的秘书说,陈总今天行程很满,没有预约的话——”
“你跟他说,是关于林婉清的事。”
前台又打了一个电话。这次她说了更久,挂了之后,表情变了——不再是职业化的微笑,而是一种带着警惕的礼貌。
“陈总请您上去。二十七楼。”
电梯到了二十七楼,门打开,是一个宽敞的接待区。装修很豪华——大理石地面,真皮沙发,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。接待台的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职业装,表情严肃。
“夏侦探?”她上下打量着夏鸢,目光里有一种不太掩饰的审视,“我是陈总的秘书,我姓刘。请跟我来。”
她带着夏鸢走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,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来,敲了两下。
“陈总,夏侦探到了。”
“请进。”
门开了。
办公室很大,至少有一百平米。一面墙是落地窗,能看到整个南城区的天际线。办公桌是红木的,很大,上面摆着一台电脑、一沓文件和一个水晶烟灰缸。
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,五十岁左右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整齐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睛很小,但很亮——那种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才有的、精明的亮。
陈国栋。
“夏侦探,请坐。”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,语气客气但不热情,“听说你在调查林婉清的案子?”
“是的。”夏鸢坐下来,“她是你的员工。”
“对。行政主管,在我们公司工作了三年。”陈国栋的表情变得沉重了一些,“听到她的消息,我非常难过。多好的一个女孩啊。”
“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?”
“大概是……上周二?还是周三?我不太记得了。”陈国栋摇了摇头,“公司人太多,我不可能每天都见到每一个员工。”
“她失踪之前,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有什么异常?”
“异常?”陈国栋想了想,“没有。她工作一直很认真,没什么异常。”
“我听说她在公司遇到了一些麻烦。有人找她谈话,让她‘管好自己的嘴’。”
陈国栋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夏鸢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——一个微小的、不自觉的动作。
“这个我不太清楚。”他说,“可能是她的直属领导找她谈过话?工作上的事情,我不会过问那么细。”
“周敏呢?你认识她吗?”
陈国栋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周敏?财务部的?”
“对。她也失踪了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陈国栋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淡,“但这是两件事吧?一个失踪,一个被杀,不一定有关系。”
“他们都是你的员工。都在同一周内失踪。”
“巧合。”陈国栋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“夏侦探,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巧合。”
夏鸢盯着他的眼睛。
在LV2的视野里,陈国栋的身上没有任何高亮标记。系统没有把他标记为关键线索——他不是Z,可能也不是直接参与者。
但他知道些什么。
“陈先生,林婉清从公司拿走了一些文件。”夏鸢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知道是什么文件吗?”
陈国栋的脸色变了。
这次很明显——他的下巴绷紧了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夏侦探。”陈国栋的声音变得冷硬了,“我请你上来,是出于对林婉清的尊重。但如果你是在暗示我们公司和她的死有关——那我只能请你离开了。”
夏鸢没有动。
“你的姐夫是郑鸿远。”
这不是问句。
陈国栋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这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林婉清偷走的文件里,有关于鸿远集团的账目记录。”夏鸢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那些账目显示,鸿远集团通过诚达外贸进行了大量的资金转移。这些资金的最终去向,是一些私人账户。”
陈国栋站起来。
“够了。”他的声音带着怒意,“夏侦探,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,但我警告你——不要乱说话。鸿远集团是临江市的知名企业,郑鸿远先生是有社会地位的政协委员。你这些毫无根据的指控,是要负法律责任的。”
夏鸢也站起来。
“陈先生,我不是在指控你。我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——警方已经拿到了那些文件。如果你知道什么,现在说还来得及。”
陈国栋的脸白了。
不是苍白,是一种灰白——像是血液在一瞬间从脸上退去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林婉清死之前,把一份U盘交给了别人。那个U盘现在在警方手里。”
陈国栋的身体晃了一下。他的手撑在办公桌上,指节泛白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这些事。”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刚才的冷硬,而是一种……恐惧,“我只是个做生意的。那些账目……是我姐夫的人做的。我只是按他们的要求走账。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什么?”
“不知道那些钱是用来干什么的。”
“但你猜到了。”
陈国栋没有说话。
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
“夏侦探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有一个女儿,今年刚上高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夏鸢,眼睛里有了一种她之前没看到的东西——不是精明,不是愤怒,是一个父亲的恐惧,“你能不能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刘秘书站在门口,表情慌张:“陈总,楼下有警察来了。说是要找您了解一些情况。”
陈国栋闭上了眼睛。
夏鸢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他不是Z。他只是一个被卷进来的普通人。一个在错误的时间,站在了错误的位置上的普通人。
而那些真正有罪的人,永远不会站在这个位置。
“陈先生。”夏鸢说,“把你知道的告诉警察。这是你保护你女儿的唯一方式。”
陈国栋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你和你父亲很像。”他说。
夏鸢愣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
“不认识。但我听说过他。”陈国栋的声音很轻,“郑鸿远有一次喝醉了酒,说过一句话——‘那个姓夏的警察,要是当初收了那笔钱,就不用死了。’”
夏鸢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没有了。”陈国栋摇头,“他只说了这一句。但我记住了。”
夏鸢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谢谢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陈国栋一眼。他坐在那把巨大的红木椅子上,身体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影子。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打在他身上,但照不到他的脸。
夏鸢走出办公室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她看到走廊尽头,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朝这边走来。
电梯开始下降。
她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眼睛。
郑鸿远。Z。
她离他越来越近了。
但她也知道——离得越近,越危险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门开了。
夏鸢走出去,穿过大厅,推开了诚达大厦的玻璃门。
外面在下雨。
细密的雨丝从灰色的天空飘下来,打在脸上,凉凉的。
她站在雨里,抬头看着诚达大厦的顶层。
二十八楼的窗户里,有一个小小的影子站在窗边——是陈国栋。
他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楼下。
夏鸢和他对视了一眼——隔着二十八层楼,隔着雨幕,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然后她转身,走进了雨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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