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二分。
敲门声响起的时候,夏鸢正陷在一个混乱的梦里。梦里她在一条黑色的走廊里跑,走廊很长,没有尽头,两侧的墙上贴满了照片——全是她自己的脸,从各个角度偷拍的,密密麻麻,像一面面镜子。她跑得越快,照片就越多,直到整个走廊都被她的脸填满,每一张都在看着她,每一张的嘴唇都在动,但听不到声音。
然后敲门声响了。
三下。不重,但很清晰。
夏鸢猛地睁开眼睛,身体的每一个肌肉群同时绷紧。她维持了穿越前在孤儿院养成的习惯——醒来的瞬间就要判断周围的环境是否安全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没有水渍。窗帘是淡紫色的,蕾丝边。书桌上电脑的电源指示灯亮着,绿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。
不是梦。她在事务所里。她是夏鸢。
敲门声又响了。三下。同样的节奏,同样的力度。
夏鸢无声地坐起来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。她没有开灯,借着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的微光,走到门边。她没有贴着门板去听——如果门外的人想对她不利,贴着门板只会让对方知道她的位置。她侧身站在门框旁边,手伸向门锁。
锁是新换的C级锁芯。陆辞渊换的。至少这件事上,那个神秘的男人没有说谎——锁确实比原来好用了。
“谁?”她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她等了十秒。门外没有任何声音——没有呼吸声,没有脚步声,连衣服摩擦的窸窣声都没有。要么门外没有人了,要么门外的人非常专业,专业到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呼吸和身体。
夏鸢慢慢拧开锁,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没有亮。黑暗像一堵墙堵在门口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伸手摸了一下地面——手指碰到了一张纸。
她捡起来,关上门,才打开灯。
是一个牛皮纸信封。A5大小,没有封口,没有邮票,没有邮戳。信封的正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个字:“夏。”
她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上。
一张照片。一张泛黄的、边角有些磨损的旧照片。
照片上有两个人。左边的男人穿着警服,国字脸,浓眉,嘴角微微上翘——夏建国。右边的男人年轻得多,大概二十三四岁,穿着便服,站在夏建国身边,两个人的肩膀挨得很近,像是关系很亲近的人。
但那个年轻男人的脸,被黑色的马克笔涂掉了。涂得很用力,纸张都有些凹陷了,像是有人用很大的力气反复涂抹,要把那张脸从照片上彻底抹去。
只露出一只手。右手。搭在夏建国的肩膀上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。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——银色的,戒面上有一个徽章的纹路。
夏鸢认识那个戒指。
警校的毕业戒指。她在穿越前的大学室友就有一枚——他爸是警校的毕业生,把戒指传给了他。戒指的戒面上刻着警徽,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:“忠诚、正义、荣誉。”
她凑近看了看照片上的戒指。虽然照片模糊,但她能辨认出戒面上的纹路——确实是警徽。
一个警校的毕业生。和夏建国关系亲近。右手搭在夏建国的肩膀上。
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。字迹很潦草,像是在黑暗中写的,笔画歪歪扭扭,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几乎戳穿了纸张:
“他在等你。城郊永安公墓,7号区,第三排。天亮之前。”
夏鸢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四点十四分。
天亮之前。临江市十一月的日出时间大概是六点二十分。她有两个小时。
永安公墓在城郊,开车要四十分钟。如果她要“天亮之前”赶到,她必须在四点半之前出发。
她没有时间犹豫。
她把照片塞进口袋,穿上运动鞋——鞋底已经磨平了,跑起来会打滑,但没得选——抓起风衣,冲出了门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终于亮了。惨白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,把墙上的裂缝照得像一张张干裂的嘴唇。
她跑下楼梯,三步并作两步,运动鞋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“哒哒”声。
推开单元门的时候,她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周砚白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深蓝色衬衫,领口敞开着,像是整夜没睡。他的车就停在楼下的路边,车里的阅读灯还亮着。
“你——”他看到夏鸢跑出来,眉头皱了起来,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塞了东西。”夏鸢没有停步,径直走向路边拦出租车,“我得去永安公墓。”
“现在?”周砚白跟上来,“凌晨四点多?”
夏鸢把照片递给他。周砚白接过照片,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,表情凝固了。
“这是谁给你的?”
“塞在门缝里的。我不知道。”夏鸢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——凌晨四点的出租车比白天好打得多,路上几乎没有车,亮着“空车”灯的出租车一辆接一辆。
“我开车送你。”周砚白拉住她的手臂。
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臂的瞬间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他很快松开手,转身走向自己的车。
“上车。”
夏鸢没有犹豫,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。
车子发动,驶入空旷的街道。凌晨四点的城市是另一种生物——没有白天的喧嚣,没有夜晚的狂欢,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橙黄色的光晕,像一串被遗忘的糖葫芦。
“照片上的另一个人是谁?”夏鸢问。
“看不清。脸被涂掉了。”周砚白的手握紧方向盘,“但那枚戒指——警校的毕业戒指。每年毕业典礼上,校长亲自给每个毕业生戴上的。”
“你也有?”
周砚白沉默了一下。“有。”
夏鸢转头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明暗交替,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。
“你觉得这个人还在警队吗?”她问。
“如果他还活着,而且没有犯事被开除——应该在。”
“他的右手有特征吗?伤疤、胎记之类的?”
周砚白想了想。“照片上看不清楚。但如果是警校毕业的,右手有特征的人不会太多。警校有体检,明显的伤疤会影响录取。”
“如果是在警校之后受的伤呢?”
“那就有可能。”周砚白顿了一下,“你为什么问右手?”
夏鸢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照片。照片上那个被涂掉脸的人,右手搭在夏建国的肩膀上,手背和手腕的部分没有被涂掉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。
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那只手的腕部,在袖口和手背之间,有一小段皮肤露了出来。那一段皮肤上,似乎有一道浅浅的、白色的痕迹。
疤痕。
她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系统,能增强照片上手腕部分的清晰度吗?”
“【图像增强】功能属于LV3解锁内容。当前等级:LV2。无法进行完整增强,但可以进行基础锐化处理。”
“做。”
她眼前的照片——不是实体那张,而是她在脑子里“看”到的那张——手腕部分的画面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。那道白色的痕迹更加明显了。
是一道疤。大概三厘米长,横向,在手腕内侧。不是刀伤——更像是烫伤,或者某种化学物质灼伤留下的疤痕。
夏鸢把这个特征记在脑子里。
车子驶出城区,上了通往城郊的快速路。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稀疏,路灯也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车灯照亮前方的一小段路面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倒扣在地面上。
“永安公墓。”周砚白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响,“你父亲也葬在那里。”
夏鸢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夏建国。他葬在永安公墓,5号区。”周砚白看了她一眼,“你不知道?”
夏鸢沉默了。
她不知道。她不是原来的夏鸢。她不知道夏建国的墓在哪里,不知道他喜欢什么,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她只知道他是一个殉职的警察,是这具身体的父亲,是一个被人从背后杀害的真相追寻者。
“我没去过。”她说。这是实话。
周砚白没有再说话。车子驶入一条更窄的路,路两边的树在车灯的照射下投出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,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。
永安公墓的大门在凌晨四点半是关着的。
铁栅栏门,大概三米高,上面有尖刺。门卫室的灯亮着,一个老头裹着军大衣趴在桌上睡觉,鼾声隔着玻璃都能听到。
周砚白把车停在门口,下车敲了敲门卫室的窗户。老头醒了,揉着眼睛走出来,看到周砚白出示的证件,脸色变了一下——凌晨四点半有刑警来公墓,任谁都会觉得不对劲。
“7号区?那边在修墓,路不太好走。”老头打开了铁门上的小门,“车子开不进去,得走路。大概十分钟。”
夏鸢和周砚白穿过小门,走进了公墓。
凌晨的公墓有一种奇异的宁静。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寂静,而是一种……庄重的沉默。一排排墓碑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,像是沉默的士兵方阵。远处的树丛里有猫头鹰在叫,声音低沉而悠长,像某种古老的挽歌。
7号区在公墓的最里面,靠近山脚的位置。果然在修墓——几块新立的墓碑旁边堆着沙子和水泥,一个脚手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像一具骨架。
第三排。
夏鸢沿着墓碑一排一排地数。第一排,第二排,第三排。
她停住了。
第三排的中间,有一个墓碑前站着一个人。
月光下,那个人背对着他们,站在一座墓碑前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帽子压得很低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他的身形偏瘦,肩膀微微佝偻,左腿似乎有些不太受力,站姿微微向左倾斜。
左腿有旧伤。
吴长林。
夏鸢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周砚白比她更快。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,脚步放轻,从侧面向那个人靠近。
那个人没有回头。他听到了脚步声,但他没有动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说。声音沙哑,低沉,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。不是本地口音,带着一点北方腔调,“我没带武器。我来这里,是为了还一个人情。”
他慢慢地转过身来。
月光照亮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逃亡双重摧残的脸。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老白色,像是长期不见阳光。眉毛很浓,但已经花白了。嘴角往下撇着,法令纹深得像两道沟。
但眼睛是活的。不是那种被恐惧和疲惫磨灭的浑浊,而是一种……清醒。一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、反而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的清醒。
和十年前通缉令上的照片相比,他老了二十岁。
“吴长林。”周砚白的声音很冷,“你被捕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长林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动。他只是看着夏鸢,“但我有几句话,要先跟她说。”
周砚白看了夏鸢一眼。
夏鸢点了下头。
周砚白的手没有离开枪,但退后了一步,给他们留出了空间。
吴长林看着夏鸢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像她。”他终于说,“你的眼睛,像你父亲。”
夏鸢没有说话。
“我见过你。”吴长林的声音很轻,“你小时候,你爸带你去公园。你骑在他肩膀上,手里拿着一支棉花糖。你爸笑得很大声——我从来没见过一个警察笑得那么大声。”
夏鸢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你跟踪他?”
“我在观察他。”吴长林纠正道,“那段时间,我在观察每一个可能追查到我的人。你爸是其中最认真的一个。”
“所以你杀了他。”
吴长林闭上了眼睛。
“没有。”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,“我没有杀他。我看着他死的。”
“你看着——”
“我在楼道里。他在二楼,我在三楼。他看到了我,但没有拔枪——因为他身后有人。那个人从背后袭击了他。一下。后脑勺。”吴长林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爸倒下去的时候,眼睛看着我。他认出了我,但他没有喊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——我觉得他是在说‘跑’。”
风从山脚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。夏鸢站在墓碑前,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冷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”吴长林说,“我只知道他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疤。烫伤的,大概三厘米长。”
夏鸢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照片。
和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他是警察。”吴长林继续说,“你爸认识他。他叫你爸‘老夏’。他说话的语气……很熟。像是经常一起吃饭的那种熟。”
“你还能认出他吗?”
吴长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他的声音我记得。他的背影我记得。他的右手——那道疤——我记得。”
“十年了,人会变。”
“疤痕不会变。”吴长林看着她,“而且,我知道他还在警队里。”
夏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一直在看。”吴长林的声音变得很低,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别人听到的秘密,“这十年,我一直在临江市。我没有离开过。我换了二十几个身份,住过三十几个地方。我一直在看——看警队的新闻,看他们的表彰大会,看他们的人事变动。那个人,他升了职。他现在不是普通警察了。”
“是谁?”
吴长林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相信我。”吴长林说,“你会觉得我在挑拨离间,会觉得我在为了减刑编故事。你需要自己去看。自己去发现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U盘。和之前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,银色的,很小。
“这是第二个。”他把U盘递过来,“里面有你爸最后三个月的行动记录。他自己写的。我花了六年才把这些东西从各个地方收集齐。”
夏鸢接过U盘。金属外壳冰凉,带着吴长林掌心的温度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?”
“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。”吴长林看着她,“确认你——是不是真的在查。”
“我在查。”
“你在查还不够。”吴长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,“你要查到底。不管挡在前面的是谁,不管他们用什么方式威胁你、吓唬你、试图让你闭嘴——你不能停。你停了,你爸就白死了。”
夏鸢看着他。
在LV2的视野里,吴长林身上笼罩着一层淡黄色的光晕——不是红色,不是最高优先级,但也不是普通的灰色。系统对他的判定是“重要证人/嫌疑人”。
一个杀了两个人的杀人犯,站在一个警察的墓前,对警察的女儿说“你不能停”。
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荒谬。
“你杀了两个人。”夏鸢的声音很平静,“金店老板和典当行老板。”
吴长林没有否认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我杀了他们。我犯了罪。我应该坐牢。”
“但你没有杀林婉清和周敏。”
“没有。”吴长林的回答很快,没有任何犹豫,“林婉清是我唯一信任过的人。她帮我拿到了那些文件。我怎么会杀她?”
“周敏呢?”
“周敏是林婉清的朋友。她们一起发现了那些账目。周敏比林婉清更早知道郑鸿远在做什么,所以她更害怕。”吴长林的声音变得苦涩,“林婉清死的那天晚上,我在亲水平台等她。她到了,把U盘给我。她说周敏失踪了。她说她要去找周敏。我说太危险了,让她先走。她说——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她说‘如果我不去找她,谁去找?’”
夏鸢闭上了眼睛。
两个普通的女孩。一家外贸公司的普通员工。无意中发现了老板的秘密,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。
“周敏的指甲。”夏鸢睁开眼睛,“为什么会被剪掉?”
吴长林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猜——他们在找什么东西。一个很小的、能藏在任何地方的东西。他们以为周敏把它藏在了指甲里。”
“或者——他们在惩罚她。”夏鸢说,“因为她用那双手碰了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吴长林沉默了很久。
“也许都是。”他说,“郑鸿远这个人,喜欢用这种方式。他在警告所有可能碰他钱的人——‘这就是下场’。”
风更大了。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像是在为什么人送行。
周砚白走上前一步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他说。
吴长林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向夏鸢。
“最后一个东西。”他说,“你爸出事之前一个星期,我们见过一面。”
夏鸢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爸在查我的案子。但他查到了别的东西——一条更大的鱼。他约我见面,在南城区的一个茶馆里。”吴长林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他没有带枪。他一个人来的。他对我说——‘吴长林,你的案子以后再说。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。我需要你帮我。’”
“他让你帮他什么?”
“帮他查郑鸿远。”吴长林说,“他说他怀疑有人在警方内部给郑鸿远通风报信。他需要一个不在体制内的人,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人,去查那些他不能查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他找了你。一个逃犯。”
“对。”吴长林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难看,但很真实,“一个警察,找一个杀人犯帮忙。你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?”
夏鸢没有说话。
“我答应了他。”吴长林说,“不是因为我想赎罪,是因为——他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警察。不是‘目标’,不是‘嫌疑人’,是一个‘人’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警徽。
不是新的。边角磨损了,镀层有些脱落,但警徽中间的国徽依然清晰。
“你爸的。”吴长林把警徽递过来,“他在茶馆里落下的。我捡到了,一直没有机会还给他。”
夏鸢接过警徽。
金属的表面冰凉,但她的手指在发烫。
这是夏建国的东西。他戴过的警徽。他最后一个月——最后一个星期——戴着的东西。
她把它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像是怕它会飞走。
“走吧。”周砚白的声音很轻。
吴长林点了点头,伸出双手。
周砚白从腰间取下手铐,铐在了他的手腕上。
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墓里回荡,像一声钟响。
吴长林被带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夏鸢一眼。
“你爸的墓在5号区。”他说,“第三排。和他的警徽一起,去看看他。”
然后他转身,跟着周砚白走向公墓的大门。
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拖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,像一个迟到了十年的**。
夏鸢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警徽。
警徽的背面,刻着一行小字:“临江市公安局·夏建国·编号09427”
她把它贴在胸口。
金属的冰冷隔着衣服渗进来,但她的眼眶是热的。
她没有去找赵国强的茶馆。她去了5号区。
第三排。从左边数第七个。
墓碑不大,灰色的花岗岩,上面刻着金色的字:
“夏建国烈士之墓
生于1971年3月15日
殉于2014年9月23日
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”
墓碑前面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花。花瓣干枯了,变成了深褐色,但还能辨认出是白色的菊花——有人来过,而且不是很久以前。
夏鸢蹲下来,把枯萎的花拿开,放在一边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,放在墓碑前面的石台上。
“爸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
这是她第一次叫这个人“爸”。不是她的父亲——是夏鸢的父亲。但在这个瞬间,在这个凌晨五点的公墓里,在这个灰色的墓碑前面,她觉得这个人是她的父亲。
因为这具身体记得他。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、每一根骨头、每一滴血液都记得他。记得他的声音,记得他的笑容,记得他把她扛在肩膀上去公园的日子。
那种记忆不是存储在脑子里的,是存储在身体里的。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在她以为自己是林昭的时候,这具身体已经在替她流泪了。
眼泪掉下来的时候,她没有擦。
“我会查到底的。”她说,“不管你前面挡着的是谁。”
风停了。
公墓里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她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墓碑。夏建国的名字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金色,像是他还在那里,穿着警服,嘴角微微上翘,看着他的女儿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谢谢你生了一个愿意追查真相的女儿。”
她转身,走出了5号区。
从公墓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周砚白的车停在门口,吴长林坐在后座,手铐铐在车门上方的扶手上。车窗开了一条缝,他在抽烟——周砚白给他的,大概是最后一根自由的烟。
“赵国强那边怎么办?”夏鸢问。
“我打电话改时间。”周砚白说,“先把他送回去。”
他看了一眼后座的吴长林,声音压低了:“他说的那些——你信吗?”
夏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部分信。”她说,“他关于第四个人的描述,和U盘里的视频、陈国栋的供述都能对上。郑鸿远是幕后主使,这一点是确定的。”
“但他没有说第四个人是谁。”
“因为他不知道名字。他只看到了右手上的疤。”
“右手上的疤。”周砚白重复了一遍,“这个特征太模糊了。刑侦队加上退休的,右手有疤的人至少有——”
“不是普通的疤。”夏鸢说,“是烫伤,三厘米左右,在手腕内侧。不是刀伤,不是意外划伤——是有人故意用什么东西烫上去的。”
周砚白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“这种疤,不常见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夏鸢看着他,“你认识谁的手腕上有这种疤吗?”
周砚白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认识一个人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但我需要确认。”
“谁?”
“现在不能说。”周砚白发动了车子,“我需要先确认。”
夏鸢没有追问。她了解这种感觉——当你怀疑一个你认识的人、一个你曾经信任的人,你可能做错了什么的时候,你需要时间去确认,而不是去指控。
车子驶回城区。路上,周砚白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接起来。
“老姜,什么事?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,夏鸢能听到一些片段——“陈国栋的录音”“听完了”“有问题”。
周砚白的脸色变了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录音里有三段被删除了。”老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“不是技术故障,是有人用专业软件抹掉的。删除的时间是——昨天晚上。”
“昨天晚上?”
“对。我们拿到录音之后,存在了证据保管室的电脑里。今天早上技术科准备分析的时候,发现文件被动了。”
“证据保管室的电脑有密码。”
“有。密码只有证物科的几个人知道。”
周砚白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。
“查。”他说,“查昨天谁进过证据保管室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老姜顿了一下,“周队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陈国栋在拘留室里说,他想见夏鸢。”
夏鸢听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见我?”
“他说有些话只能对你说。”
周砚白看了夏鸢一眼。夏鸢点了下头。
“我们过去。”周砚白挂了电话,方向盘打死,车子掉头。
拘留室在公安局的地下一层。
灰色的墙壁,灰色的水泥地,灰色的铁门。走廊里的灯是日光灯管,发出嗡嗡的声响,光线惨白,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像一张白纸。
陈国栋坐在拘留室里,双手放在桌上。一夜之间,他好像老了十岁。头发乱了,衬衫皱巴巴的,领带不知道去哪儿了。眼袋垂下来,像两个灰色的布袋。
看到夏鸢走进来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那种亮,不是希望,是一种“终于有人来了”的解脱。
“夏侦探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谢谢你来了。”
夏鸢坐在他对面。周砚白站在门口,靠着墙,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你要说什么?”
陈国栋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昨天晚上,有人来找我了。”
夏鸢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在拘留室里?”
“对。一个警察。他说他叫……算了,名字不重要。”陈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你女儿在临江一中,高一三班,每天下午五点半放学。她妈妈每天下午六点到家,中间有半个小时的空白时间。’”
夏鸢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他在威胁你。”
“对。”陈国栋的嘴唇在发抖,“他说如果我把不该说的话说出去,那半个小时就会有人‘照顾’我女儿。”
“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?”
“我还没说。”陈国栋的眼睛红了,“但我现在要说。我要说了之后,你能不能——能不能帮我保护我女儿?”
夏鸢看了周砚白一眼。他点了下头。
“可以。”夏鸢说,“警方会保护你女儿的安全。”
陈国栋像是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。
“郑鸿远杀过人。”他说,“不止一个。我知道的就有三个。”
“哪三个?”
“第一个,是2014年的一个警察。姓夏。我姐夫——郑鸿远——有一次喝醉了酒,跟我说的。他说‘那个姓夏的警察,我让人处理了。本来想用钱摆平的,他不收,那就只能处理了’。”
夏鸢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第二个,是一个叫马建国的人。好像是给郑鸿远跑腿的。2014年年底,他突然不见了。我问我姐夫,他说‘那个人知道的太多了,送他去了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’。”
马建国。那个给夏建国提供线报的线人。失踪了十年。
“第三个呢?”
“第三个不是一个人,是一家人。”陈国栋的声音变得很低,“2016年,有一个记者在调查郑鸿远的生意。他写了一篇报道,但没有发出来。然后他和他老婆,还有他三岁的女儿,在一场‘车祸’里死了。”
夏鸢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一家人。三岁的孩子。
“那个记者叫什么名字?”
“姓陆。叫什么我忘了。”陈国栋想了想,“好像叫陆……陆什么川。”
夏鸢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“咔嗒”一声响了。
陆辞渊。
五年前,陆辞渊说他的合伙人被郑鸿远打断了腿。他没有说——他的父亲,可能也是被郑鸿远杀的。
“还有吗?”夏鸢问。
“没有了。我就知道这些。”陈国栋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夏侦探,我知道我不是好人。我帮他洗钱,我帮他藏证据,我看着他做那些事但什么都没说。但我女儿是无辜的。求你——”
“我说了,警方会保护她。”
“警方?”陈国栋苦笑了一下,“昨晚来找我的那个人,就是警察。”
夏鸢沉默了。
“他说他是警察。他穿着警服,戴着警徽,拿着警官证。”陈国栋的声音在发抖,“一个警察,在拘留室里,威胁一个嫌疑人的家人。你告诉我——我该相信哪个警察?”
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夏鸢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陈国栋一眼。
“你女儿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陈国栋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夏鸢走出拘留室,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走廊里,周砚白靠在墙上,表情很沉。
“他说的那个警察——”夏鸢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砚白打断她,“我会查。”
“怎么查?拘留室没有监控。”
“拘留室的走廊有。”周砚白说,“昨天晚上谁进了这扇门,监控会告诉我。”
“如果监控也被动过呢?”
周砚白没有回答。
他们都知道答案——如果监控也被动过,那就说明这件事的层级,比他们想象的更高。
夏鸢走上楼梯,推开一楼的消防通道门。清晨的阳光打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,但她感觉不到温度。
口袋里的U盘和警徽贴在一起,金属碰撞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她拿出手机,翻到陆辞渊的名片。
犹豫了三秒,她拨了那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,接了。
“夏侦探。”陆辞渊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打来,“凌晨六点,你起得真早。”
“你父亲是不是叫陆明川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陈国栋。”
更长的沉默。
“他死了。”陆辞渊的声音变得很平静,那种平静像是被压在一万层冰,“2016年。车祸。他、我母亲、我妹妹。一家三口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当时在国外读书。逃过了一劫。”陆辞渊笑了一下,那个笑声很轻,但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碎了,“所以我才回来。所以才做了这行。所以才接近郑鸿远。”
“你想报仇。”
“我想让他受到惩罚。”陆辞渊纠正道,“法律的那种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?”
“因为我手里没有证据。只有怀疑。”他的声音变得很低,“但现在,你有了。”
“我有什么?”
“你有一个U盘。吴长林给你的那个。”陆辞渊说,“你父亲的行动记录里,有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手绘的地图。标注了2014年郑鸿远用来洗钱的几个空壳公司的地址。其中一个地址,是一个仓库。那个仓库里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有什么?”夏鸢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查了那个仓库的租用记录。租用人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公司。但那个公司的法人代表——是马建国。”
马建国。失踪的线人。
“你觉得那个仓库里有什么?”
“我觉得——”陆辞渊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里面有马建国的尸体。或者有关于他下落的线索。”
夏鸢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现在你才有能力处理这些信息。”陆辞渊说,“一周之前,你只是一个普通的私家侦探。现在——你是能抓到吴长林的人,是能让陈国栋开口的人,是能让周砚白整夜守在你楼下的人。”
“你监视我?”
“我在观察你。”陆辞渊的语气没有任何歉意,“就像吴长林观察你一样。我们都在等——等你变成能接住这一切的人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夏鸢站在消防通道门口,手机贴在耳边,听着忙音。
晨光越来越亮了。城市的早高峰开始了,远处的马路上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公交车的报站声。普通人的普通早晨。
但她已经不是普通人了。
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转身走回大楼。
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,前台的值班民警叫住了她。
“夏鸢?有你的东西。今天早上送来的。”
一个白色的信封。没有邮票,没有邮戳。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:“夏鸢收。”
她拆开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仓库。灰色的铁皮门,生锈的门把手,门上方有一个褪色的门牌号——“城东开发区·仓房路17号”。
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:
“马建国最后出现的地方。2014年9月25日。”
夏鸢把照片翻过来,又看了一眼那个仓库。
灰色的铁皮门上,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。
不是铁锈。
是血。
周砚白从楼梯上走下来,看到夏鸢手里的照片,脚步停住了。
“又有人送东西?”
“嗯。”夏鸢把照片递给他,“城东开发区,仓房路17号。马建国最后出现的地方。”
周砚白看着照片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——是从对面楼顶拍的。”
“和滨江公寓的手法一样。”
“吴长林拍的。”周砚白把照片翻过来,看了一眼背面的字迹,“字迹和402笔记本上的不一样。”
“不是吴长林写的。”夏鸢说,“是另一个人。”
“陆辞渊?”
“可能。也可能是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算了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这个仓库里有什么。”
周砚白看了看手表。
“赵国强那边约的是十点。现在七点。来得及先去一趟仓房路。”
“你确定?带着吴长林?”
“吴长林在拘留室里,跑不了。”周砚白把照片收进口袋,“仓房路在城东开发区,从这儿过去二十分钟。看完直接去赵国强那边。”
夏鸢点了下头。
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大楼。五楼的窗户里,有一个人影站在窗边,正在往下看。逆光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个人形的剪影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放在耳边——像是在打电话。
那个人看到她回头,转身消失在窗户后面。
夏鸢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三秒,然后转回头,上了车。
“周队长,五楼是什么部门?”
“五楼是刑侦队。”周砚白发动车子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车子驶出公安局的大门。
夏鸢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。刑侦队在五楼。今天早上,五楼有人站在窗边打电话。那个人看到她回头就消失了。
是巧合吗?
“系统,刚才五楼窗户后面的人,能分析出是谁吗?”
“距离过远,面部特征无法识别。但可以记录身形数据。是否保存?”
“保存。”
“已保存。标记为‘可疑观察者01’。当前数据库中有3个标记为‘可疑’的个体。”
“哪三个?”
“1.五楼窗户后的不明人物。2.深夜塞纸条的不明人物。3.拘留室中威胁陈国栋的不明警察。”
三个。三个不同的人。或者——可能是同一个人。
夏鸢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。
城东开发区的景象和市中心完全不同。宽阔的马路,稀疏的行人,大片大片的空地和高耸的塔吊。这里在建设——新的楼盘、新的商场、新的写字楼——但有些角落还保留着十年前的样貌:低矮的厂房,生锈的铁门,破碎的窗户。
仓房路是一条几乎没有车流的偏僻小路。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,墙面斑驳,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。路面上有很多裂缝,裂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。
17号在路的最尽头。
是一个独立的仓库,大概两百平米,铁皮结构,屋顶有破洞。铁门紧闭,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——不是被人锁上的,是被时间和雨水锈死的。
“这个锁至少三五年没人开过了。”周砚白检查了一下锁,“如果马建国真的来过这里,那应该是十年前的事。”
“门打不开?”
“能。”周砚白从车里拿出一个工具包,选了一把钳子,夹住锁链,用力一剪。锈死的铁链比想象中脆弱,一下就断了。
铁链落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周砚白推开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像是某种动物临死前的惨叫。
仓库里面很暗。没有窗户,只有屋顶的几个破洞漏进来几道光柱。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,像是一场无声的、永恒的雪。
夏鸢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光照在地上。
地面是水泥的,积了一层厚厚的灰。灰尘上有脚印——不是新的,是很久以前的,被灰尘覆盖了一层又一层,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
“有脚印。”夏鸢蹲下来,“至少三个人的。大小不一。”
“技术科的人来了才能提取。”周砚白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“小心点,不要破坏现场。”
夏鸢站起来,用手电筒扫视仓库内部。
仓库里几乎是空的。只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和一卷生锈的铁丝。墙上有一些涂鸦——大概是附近的孩子进来玩过。
但有一面墙,和其他墙不一样。
那面墙的颜色比其他的深。不是深灰色,是一种……暗红色。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大概一米五的高度,像是一大块被水浸透的痕迹。
夏鸢走过去,手电筒的光照在那面墙上。
暗红色的面积很大,大概有两米宽。表面的油漆已经起皮了,有些地方在脱落,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。但油漆泥——也是暗红色的。
不是油漆的颜色。是渗进去的。
“周队长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过来看一下。”
周砚白走进来,站在她身边。手电筒的光照在那面墙上,他的表情凝固了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血。”夏鸢说,“很多血。渗进了墙里,渗进了水泥里。有人在这面墙前面流了很多血,或者在墙上——被什么东西钉在墙上。”
周砚白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叫技术科的人过来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你先出去。”
夏鸢没有动。她站在那面墙前面,手电筒的光照在暗红色的墙面上,光柱里的灰尘在缓缓飘落,像一场无声的、下了一整年的雪。
她想起了陈国栋说的话——“那个人知道的太多了,送他去了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。”
马建国。
十年前,他给夏建国提供了一个假线报,把夏建国骗到了南城区的小区里。然后他在三天后消失了。
消失在这面墙前面。
“系统,这面墙上的血迹,能判断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吗?”
“需要专业设备进行检测。肉眼无法判断。但根据现场环境——封闭、干燥、无阳光直射——血迹的保存状态良好,可以进行DNA提取。”
“能提取到DNA吗?”
“如果能提取到,可以与马建国的亲属进行比对。马建国是否有亲属?”
夏鸢不知道。她需要查。
她走出仓库,站在门口。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,但她还是觉得冷。
周砚白打完电话,走出来。
“技术科的人四十分钟后到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夏鸢靠在墙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口袋里,U盘和警徽碰撞着,发出细微的金属声。
“周队长,你觉得马建国还活着吗?”
周砚白没有回答。
他们都看到了那面墙。那么多的血。渗进水泥里的血。
一个人流了那么多血,还能活着吗?
“我们去赵国强那边吧。”夏鸢站直身体,“技术科的人到了让他们先处理。我们看完赵国强再回来。”
周砚白点了下头。
车子驶出仓房路的时候,夏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仓库。
灰色的铁皮门敞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无声地,在说着什么。
赵国强的茶馆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,离永安公墓不远。
茶馆的名字叫“半闲居”,在一棵老槐树下面。白墙灰瓦,木门木窗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——“半闲居”三个字,用的是那种很老派的楷书,一笔一画都很端正。
门开着。里面不大,五六张桌子,每张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几个杯子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茶禅一味”。角落里的柜子上摆着几盆兰花,叶子绿得发亮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。
大概六十五岁左右,头发全白了,剪得很短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尤其是额头上那三道,像是被刀刻出来的。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里面是白色的老头衫。手很大,指节粗壮——那是一双干了多年体力活的手,但此刻正端着一只小小的紫砂杯,动作很轻,很稳。
赵国强。
他看到周砚白和夏鸢走进来,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
“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沉,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,“坐吧。”
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。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叶子沙沙作响。
三个人坐下来。赵国强给他们倒了茶。茶水是深红色的,透着一股陈香。
“这是普洱,存了十五年了。”赵国强说,“我退休的时候带回来的。慢慢喝。”
夏鸢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。茶很苦,但苦过之后有一丝回甘。
赵国强看着她喝茶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跟你爸长得像。”他说,“眼睛像。你爸的眼睛也是这样的,黑得很深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你心里。”
夏鸢放下杯子。
“赵叔叔,我来是想问你一些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国强靠在椅背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“你问吧。”
“2014年9月23日晚上,你在哪里?”
周砚白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想到夏鸢会问得这么直接。
赵国强没有回避。
“我在家里。”他说,“那天晚上我感冒了,请了假。老夏出事的时候,我在家里睡觉。”
“谁给你批的假?”
“当时的队长。姓刘,现在已经退休了。”
“你能证明你那天晚上一直在家吗?”
赵国强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。
“我老婆能证明。但她去年走了。”他的声音没有变化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“所以——没有。”
“你的右手手腕内侧,有没有疤?”
周砚白猛地转头看向夏鸢。
赵国强慢慢地把右手伸出来,翻过来,露出手腕。
手腕内侧的皮肤上,什么都没有。光滑的,干净的,没有伤疤,没有烫痕。
“没有。”赵国强说,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夏鸢没有回答。
“赵叔叔,你的笔记里写了很多疑点。你为什么不公开?”
赵国强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不能确定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怀疑,但我不能确定。如果我说错了,会毁掉一个人的清白。如果我说对了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会毁掉很多人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什么都不说。”
“我选择记录下来。”赵国强纠正道,“等着有一天,有人来问我这些问题。”
“我现在问了。”
“是的。”赵国强看着她,“你现在问了。”
他从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信封已经很旧了,边角磨损,纸张发黄。
“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不是证据——我没有能力拿到证据。是一些……线索。一些我想不通的事。”
夏鸢接过信封,没有打开。
“赵叔叔,你觉得第四个人是谁?”
赵国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,叶子沙沙作响。茶壶里的茶水凉了,深红色的茶汤在杯子里一动不动。
“我不想说。”赵国强终于开口,“因为我可能错了。如果我错了,我就是在冤枉一个好人。”
“如果你对了呢?”
“如果我对了——”赵国强看着她,眼睛里有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是愧疚,像是恐惧,又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十年的疲惫,“如果我对了,你就会有危险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爸也不怕。”赵国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重,“但不怕,不代表不会死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子弹,击穿了夏鸢所有的防御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赵叔叔,我不怕死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我怕的是——真相被埋在地下,永远没有人知道。”
赵国强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你跟你爸一模一样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一模一样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,从上面取下一个小钥匙,放在桌上。
“档案室的钥匙。”他说,“我退休的时候应该交回去的。但我留了一把。档案室最里面的柜子,第三层,有一个没有标签的档案盒。那是我退休之前从旧档案堆里翻出来的——2014年全年的内部通讯记录。包括所有人的通话时间、通话对象、通话时长。”
夏鸢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那个记录里,有9月23日当天所有人的通话记录。”
“对。”赵国强点头,“包括谁在什么时候打了电话,打给了谁。”
“你看过吗?”
“看过。”赵国强的声音很低,“但我不能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。你需要自己去看。因为——如果你是从我这里听说的,你会觉得我在引导你。你需要自己发现。”
夏鸢把钥匙握在手心里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国强说,“你的系统——”
夏鸢的瞳孔猛地收缩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的系统。”赵国强重复了一遍,“你爸参与的那个项目。‘梧桐计划’。”
夏鸢的手指攥紧了钥匙。
“你知道‘梧桐计划’?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国强点头,“因为那个计划是你爸和我一起申请的。2013年,公安部有一个技术创新的项目申报。你爸写了一份方案,叫‘刑侦辅助系统的可行性研究’。我们报了,批了。然后——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上面来了一些人。”赵国强的声音变得很低,“他们说这个项目涉密,要转到另一个部门去做。你爸不同意,但他没有选择。项目被拿走了,你爸被调离了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。”
“但系统——那个系统——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国强摇头,“我只知道项目被转走了。至于它变成了什么、在谁手里——我不知道。”
夏鸢靠在椅背上,感觉自己的脑子在高速运转。
系统。梧桐计划。夏建国参与的科研项目。项目被上级部门拿走,夏建国被调离。然后——系统出现在了她的身上。
是夏建国把系统留给她的吗?还是系统在她穿越的时候自己找上她的?
“系统,你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‘梧桐计划’是什么?”
“权限不足。该信息需要LV5才能解锁。”
又是权限不足。
夏鸢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赵叔叔,谢谢。”
赵国强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把这些年该说的话,说出来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给你爸准备的茶叶。他一直想喝这个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带走吧。”
夏鸢接过纸包,茶叶的清香透过纸张渗出来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赵国强一眼。
他站在柜台后面,双手撑在柜台上,低着头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打在他的白发上,像一层霜。
“赵叔叔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那个人——右手有疤的人——你见过吗?”
赵国强的表情变了。只是一瞬间,但夏鸢看到了——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悲伤的表情,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他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东西。
“见过。”他说。
“是谁?”
赵国强闭上了眼睛。
“去看通讯记录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去看。”
夏鸢转身走出了茶馆。
阳光打在她脸上,刺眼得让她眯起了眼睛。
周砚白跟在后面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说的‘梧桐计划’——”他开口。
“以后再说。”夏鸢打断他,“先去看通讯记录。”
她上了车,把手里的钥匙攥得紧紧的。
钥匙的金属边缘硌着她的手心,有点疼。但她没有松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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