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室在公安局三楼的最里面。
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夏鸢每走几步就得跺一下脚,惨白的日光灯管才会“嗡嗡”地亮起来,照亮两侧紧闭的木门。每一扇门上钉着金属标牌——“户籍档案”“刑事案件归档”“旧案卷宗(2000-2010)”……她走过一扇又一扇门,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,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。
三楼最深处,走廊尽头,一扇灰色的铁门。门上的标牌写着:“历史档案(2010-2015)”。
夏鸢站在门前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钥匙。
钥匙很旧了,铜色的表面有些发绿,像是被汗渍和岁月共同腐蚀过。她把它插进锁孔的时候,感觉到了一股阻力——不是锁芯的问题,是这把锁太久没有人开过了。
她用力拧了一下。“咔嗒”一声,锁开了。
门推开的时候,一股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——纸张老化的酸味、灰尘的土腥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属于时间的味道。夏鸢走进去,在门边的墙上摸到了开关。灯亮了,是一根老式的日光灯管,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,光线偏黄,照得整个房间像一张旧照片。
档案室不大,大概二十平米。三面墙都是铁皮柜子,灰色的,从地板到天花板,每一层都塞满了档案盒。柜子之间的过道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最里面的那面墙上有一扇没有窗户的小窗,用铁栅栏封着,外面的光照不进来。
最里面的柜子。第三层。
夏鸢走到柜子前,蹲下来,找到了第三层。这一层比其他层矮一些,放的档案盒也小一号。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——每一个档案盒的侧面都贴着标签:“2010年刑侦卷宗”“2011年经侦卷宗”“2012年……”——中间有一个盒子,没有标签。
她把那个盒子抽出来。
盒子很轻。打开的时候,里面的纸张发出干燥的沙沙声。
一叠A4纸,大概三四十页。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卷曲。最上面的一页印着一个表格,表头写着:“临江市公安局内部通讯记录·2014年9月”。
夏鸢翻到9月23日那一页。
表格分四列:时间、呼叫号码、接收号码、通话时长。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号码,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。
9月23日。上午的记录大多是办公室之间的内线通话,号码都是四位数的分机号。下午的记录开始出现手机号码。
13:15,分机号304→1394521,通话时长2分03秒。
13:42,1382311→分机号217,通话时长1分18秒。
14:23,1397234→1390902,通话时长47秒。
夏鸢的目光停在第三行。
139****7234。这个号码。
她认识这个号码。不是林昭认识的——是这具身体的记忆。原来的夏鸢存过这个号码,备注名是“姜叔叔”。
老姜。
14:23。9月23日下午两点二十三分。夏建国殉职前大约六个小时。
139****0902。这是谁的号码?
夏鸢继续往下看。14:23之后,1397234没有再出现在记录里。但1390902在15:47又出现了一次——呼叫了一个分机号,217,通话时长1分30秒。
分机号217。她翻到,看了一眼分机号的对应表——217,刑侦支队,办公室。
老姜在下午两点二十三分给夏建国打了一个电话。一个半小时后,有人用夏建国的手机——或者说,用夏建国手机的那个号码——给刑侦支队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。
不是夏建国打的。夏建国在那个时候已经——她不敢往下想。
她拿出手机,手指悬在拨号键盘上方。
139****7234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四声。
然后接通了。
“喂?”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带着一点沙哑,像抽了很多年烟的人。
老姜。
夏鸢的手指攥紧了手机。
“姜叔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是我,夏鸢。”
“夏鸢?”老姜的声音有些意外,“怎么了?有事?”
“没什么大事。想问您一个事——2014年9月23日下午两点多,您给我爸打过一个电话,您还记得是什么事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夏鸢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姜叔?”
“我记得。”老姜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、长辈的语气,而是一种……沉重。像是每一个字都压着什么东西,“你爸那天给我打电话。不是我给你打。”
夏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记录上写的是我从139****7234打给你爸。但那天的实际情况是——你爸先给我打的。我接的时候信号不好,断了一次,所以我回拨了过去。记录上显示的是回拨的那次。”
“我爸给你打电话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他要去南城区。说有人给他提供了吴长林的线索。”老姜的声音很低,“我问他需不需要支援,他说不用,只是去确认一下。他说——”
老姜停顿了。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‘如果两个小时后我没回来,你再过来’。”
夏鸢闭上了眼睛。
两个小时后。
他没有回来。
“姜叔,你后来去了吗?”
“去了。”老姜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两个小时后我打他电话,没人接。我带了两个人过去。到的时候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到的时候,夏建国已经死了。
夏鸢睁开眼睛。
“姜叔,你右手的疤是怎么来的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我在查一些东西。需要确认。”
老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2013年。追一个毒贩的时候,被对方用烟头烫的。你爸帮我包扎的。”
夏鸢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。
“这个疤,有人能证明吗?”
“你爸能证明。但他不在了。”老姜的声音变得有些冷,“夏鸢,你到底在查什么?”
“我在查真相。”
电话两头都沉默了。
“姜叔,谢谢你。我挂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老姜叫住她,“夏鸢——有些事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看到的东西,不一定是真的。”老姜的声音很低,“通讯记录、证据、证词——这些东西都可以被修改。你要看的,是人。”
电话挂了。
夏鸢坐在档案室的地上,背靠着铁皮柜子,手机贴在耳边,听着忙音。
通讯记录可以被修改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A4纸。纸张泛黄,边角卷曲,墨迹是十年前的打印机的——颜色不均匀,有些字的笔画断断续续。
这张纸在档案室里躺了十年。如果它被修改过,那一定是在被放进这个柜子之前。
她把9月23日的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14:23,1397234→1390902。
如果老姜说的是真的——是夏建国先给他打的电话,他回拨——那这个记录本身没有问题。问题在于:为什么是“1397234→1390902”而不是反过来?
通讯记录显示的是主叫方和被叫方。如果老姜回拨,那主叫方应该是老姜的号码,被叫方是夏建国的号码。但记录上写的是反的。
除非——写记录的人,把顺序搞反了。或者,故意搞反了。
夏鸢把这个号码记在本子上:139****0902。这是夏建国的手机号。
她翻到9月23日之前的记录,查找这个号码出现的频率。
9月1日,1390902→分机号217,通话时长3分12秒。
9月5日,分机号304→1390902,通话时长1分45秒。
9月12日,1390902→1397234,通话时长8分30秒。
9月18日,1397234→1390902,通话时长2分20秒。
9月20日,139****0902→分机号217,通话时长4分05秒。
夏建国和老姜在9月的前三周频繁通话。平均每三天一次,每次几分钟到十几分钟不等。8分30秒那次尤其长——他们在聊什么?
夏鸢把9月20日的记录圈了出来。那是夏建国被郑鸿远用信封贿赂的日子。那天下午,夏建国给刑侦支队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——分机号217。
217是老姜的工位。
夏建国在收到信封之后,给老姜打了电话。
夏鸢合上档案盒,站起来。腿有些麻——在地上坐了太久。她把档案盒放回柜子第三层,关上柜门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日光灯管还在“滋滋”地响着,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密封的罐子。这个罐子里装着十年的沉默,十年的秘密,十年的等待。
她关上门,锁好,把钥匙放进口袋。
从档案室出来,夏鸢没有去找周砚白。
她需要一个人想清楚。
她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,推开铁门,坐在台阶上。消防通道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楼梯间的水泥墙上有一些用粉笔写的字——“到此一游”“xxx我爱你”——大概是哪个调皮的孩子溜进来画的。
她把手机拿出来,翻到通讯记录的照片——她在档案室里拍的那几页。
1397234——老姜。
1390902——夏建国。
分机号217——老姜的工位。
她盯着这几个号码,脑子里在快速运转。
如果老姜是内鬼——他为什么要告诉她关于那个电话的事?他可以直接说“我不记得了”,或者“没什么重要的事”。但他选择了告诉她实情——夏建国先给他打的电话,他回拨。
这不像是一个在掩饰什么的人会做的事。
但如果老姜不是内鬼——那他右手的疤痕怎么解释?吴长林说第四个人的右手腕内侧有烫伤。老姜的右手腕内侧有烟头烫伤的疤痕。地点、形状、大小——都吻合。
巧合?
还是——有人故意让这个巧合存在?
夏鸢想起老姜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你要看的,是人。”
不是证据。不是记录。是人。
她站起来,走下楼梯。
她需要去见一个人。
拘留室里,吴长林坐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桌上。手铐已经取下来了——他自首了,没有逃跑的必要,周砚白给他换了一副轻便的约束带,只绑在手腕上,不影响他活动。
他面前放着一杯水和半个馒头。馒头没动,水喝了一半。
看到夏鸢走进来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那种亮,不是希望,是一种“你终于来了”的等待。
“你去看过你爸了?”他问。
“看过了。”
“他的墓有人打理吗?”
“有。墓前有花。”
吴长林点了一下头,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我来问你一件事。”夏鸢坐下来,“你看到的那个第四个人——他的右手腕内侧有烫伤。你能再描述一下那个疤痕吗?形状、大小、位置——越详细越好。”
吴长林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一幅看了无数遍的画。
“圆形的。大概这么大——”他用手指比了一个比硬币大一点的圈,“在手腕内侧,偏左的位置。不是新伤,是旧伤。疤痕已经白了,边缘有褶皱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很久之后留下的。”
“你能确定是烫伤吗?”
“能。我在外面混了那么多年,烫伤、刀伤、枪伤——我分得清。”吴长林睁开眼睛,“那个疤,是烟头烫的。但不是一根烟——是一把。有人把一把烟头按在了他的手腕上。”
夏鸢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一把烟头。不是意外,不是事故——是惩罚。是某种组织用来惩罚犯错成员的方式。
“你知道什么人会用这种方式惩罚人?”
吴长林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想说。因为你已经猜到了。”
夏鸢确实猜到了。
帮派。或者——某种需要“纪律”的组织。警方内部,如果有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犯了错误,被用这种方式惩罚——那说明这个错误不是一般的错误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夏鸢说,“2014年9月23日下午两点多,我父亲给一个人打了一个电话。那个人说,我父亲告诉他要去南城区,让他两个小时后跟过来。”
吴长林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老姜。姜卫东。”
吴长林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吴长林摇头,“但我听说过这个名字。你爸提到过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——‘老姜是个好人。但这个队伍里,好人不一定能活到最后。’”
夏鸢沉默了。
好人不一定能活到最后。
“你觉得老姜是第四个人吗?”她问。
吴长林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那天晚上,我在楼道里看到的那个人的背影,不是一个年轻人的背影。那个人至少四十岁以上。肩膀宽,腰有点弯,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。”
四十岁以上。肩膀宽。腰弯。左脚落地重。
夏鸢在脑子里把老姜的形象和这些特征做对比。老姜今年五十三岁,十年前的他是四十三岁——符合年龄。肩膀宽——老姜的骨架很大,肩膀确实宽。腰弯——老姜有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,走路的时候确实有点弓着腰。
左脚落地重——她没有注意过。但她记得老姜走路的时候,确实有一边的脚步声比另一边重。
“系统,记录:老姜姜卫东,体态特征与吴长林描述第四人的匹配度。”
“分析中……匹配度:71%。主要吻合项:年龄、肩宽、体态。不吻合项:具体步态特征需要进一步观察。”
71%。不是百分之百,但已经很高了。
夏鸢站起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对吴长林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吴长林看着她的眼睛,“夏鸢——不管你查到什么,不要一个人扛。你爸就是一个人扛了太多,才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夏鸢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出了拘留室。
从拘留室出来,夏鸢的手机响了。
周砚白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公安局。刚看完吴长林。”
“来一趟技术科。周敏案的DNA比对有结果了。”
夏鸢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马上来。”
技术科在四楼。夏鸢几乎是跑上去的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在她身后又一盏接一盏地灭掉,像是有人在追着她,又像是有人在目送她。
技术科的门口站着周砚白,手里拿着一份报告。他的表情很沉——不是那种发现了什么的沉重,而是一种“我早就猜到了但不想承认”的沉重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技术科的办公室里,宋晚晴坐在显微镜前面,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放大的照片。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,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“指甲上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。”她把报告推过来,“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肤组织,和林婉清指甲里的——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夏鸢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同一个人?”
“对。林婉清指甲里的DNA和吴长林的DNA有87.3%的匹配度,基本可以确定是吴长林的。但周敏指甲里的DNA——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。”宋晚晴翻开报告的一页,“数据库里没有这个人的记录。不是前科人员。”
“不是吴长林的?那是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宋晚晴摇头,“但从DNA的降解程度来看,这个人的年龄在45到55岁之间。男性。而且——”她犹豫了一下。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这个DNA样本里有很高浓度的尼古丁代谢物。这个人长期大量吸烟。每天至少两包。”
长期大量吸烟。45到55岁的男性。不是前科人员。
夏鸢看向周砚白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一个她注意到他经常做的动作,当他在思考什么的时候。
“周队长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周砚白打断她,“但不要急着下结论。”
“我没有下结论。我只是在想——刑侦队里,谁每天抽两包烟?”
周砚白没有说话。
但答案他们都知道。
老姜。
刑侦队里,老姜是唯一一个每天抽两包烟的人。他桌上的烟灰缸永远堆满了烟头,他的手指是黄的,他的牙齿是黄的,他说话的时候永远带着一股烟草味。
“宋法医,这个DNA样本——”夏鸢的声音很平静,“能再确认一下吗?”
“我已经确认了三遍。”宋晚晴的表情很认真,“结果是一样的。”
夏鸢点了一下头。
“谢谢。”
她转身走出技术科。周砚白跟在后面。
走廊里,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周砚白问。
“去找他。”夏鸢说,“当面问。”
“如果他就是第四个人呢?”
“那他就应该被绳之以法。”
“如果他是被冤枉的呢?”
夏鸢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看着周砚白。
“如果他是被冤枉的,那真正的第四个人就会知道我们在查他。他会销毁证据,会跑路,会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会做他十年前做过的事。”
“所以你打算打草惊蛇?”
“我打算让蛇自己动起来。”夏鸢说,“不管老姜是不是第四个人,他都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线索。如果他不是——那真正的那个人,会在我们查老姜的时候,露出马脚。”
周砚白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好。”周砚白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陪你去。”
老姜不在办公室。
他的工位在刑侦队办公室的角落里,靠窗。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,杯壁上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红字,杯子里有半杯凉了的茶。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——都是今天抽的。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,最后一页写着几个字:“南城区·翠湖小区·7号楼。”
夏鸢站在工位前,看着那行字。
翠湖小区,7号楼。夏建国殉职的地方。
老姜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地址。
“他今天来过吗?”夏鸢问旁边工位的一个年轻警察。
“姜哥?来了。半个小时前还在。接了一个电话就出去了。”年轻警察想了想,“好像说要去南城区办点事。”
南城区。翠湖小区。
夏鸢和周砚白对视了一眼。
“走。”周砚白转身就走。
两个人跑下楼,上了车。周砚白发动引擎,拉响警笛,车子冲出公安局的大门。
“你觉得他去翠湖小区做什么?”夏鸢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笔记本上写那个地址,不是随便写的。”
车子在南城区的街道上穿行。翠湖小区在南城区的老城区,是一个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小区,楼龄将近三十年。外墙的涂料大部分已经剥落了,露出底下的红砖。小区的大门是一个铁栅栏门,门卫室空着,没有人。
周砚白把车停在小区门口,两个人下车走进去。
7号楼在小区的最后一排。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,没有电梯,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。单元门是开着的——锁坏了,用一根铁丝别着。
他们走进楼道。
楼道很窄,大概一米二宽。墙壁上的白漆大部分已经脱落了,露出灰色的水泥。每一层的声控灯都是坏的——或者根本没有灯,只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微弱的光。
一楼。二楼。
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,夏鸢停住了。
这个位置。
吴长林说,他在三楼,夏建国在二楼。他们在楼梯上对视了一眼。然后第四个人从夏建国身后出现,一击命中。
夏鸢站在拐角处,抬头看着上方的楼梯。从二楼上三楼的楼梯有十二级台阶。站在二楼的人,如果背对着楼梯口,从三楼下来的那个人可以在三秒内到达他身后。
她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还原那个画面。
夏建国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上,抬头看着三楼楼梯口的吴长林。他的注意力在吴长林身上——一个逃犯,一个杀人犯,一个他追了很久的目标。他没有注意到身后。
身后,一个人从二楼的拐角处无声地出现。手里拿着什么东西——锤子?铁管?某种钝器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举起手臂。落下。
夏建国倒下了。
夏鸢睁开眼睛。
“这里。”她指了指脚下的地面,“就是这里。”
周砚白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她身边,看着那块被踩了十年的水泥地。
楼上有脚步声。
两个人同时抬头。
脚步声从三楼传下来,很重,很慢,像是有人在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
夏鸢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的拐角处。
老姜。
他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平台上,低头看着他们。光线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,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——宽肩膀,微微佝偻的腰,左手扶着楼梯扶手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平静得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“姜叔。”夏鸢的声音也很平静,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老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来看看。”他说,“每年这个时候,我都会来看看。9月23日。你爸走的这一天。”
他从楼梯上走下来。走到夏鸢面前的时候,停住了。
光线照到了他的脸。
他的眼睛是红的。不是熬夜的那种红,是哭过的红。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夏鸢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周敏指甲里的DNA,是一个长期大量吸烟的男性。45到55岁。”她说,“你的右手腕上有一个烟头烫伤的疤痕。2014年9月23日下午两点多,你和我父亲通了电话。你的体态特征和吴长林描述的第四个人吻合。”
老姜听着,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“还有——”夏鸢深吸了一口气,“你的笔记本上写着翠湖小区7号楼的地址。你今天一个人来这里。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的时候。”
“你觉得我来这里是为了销毁证据?”
“我不知道。所以我来问你。”
老姜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右手。
手腕内侧,灯光下,一道圆形的疤痕清晰可见。疤痕已经白了,边缘有褶皱,皮肤的表面不平整——确实是被烫伤的。确实是被多个烟头同时烫伤的。
“这个疤,”老姜的声音很低,“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?”
夏鸢没有说话。
“2013年。我们在追一个毒贩,代号叫‘老鹰’。那个人很危险,杀过两个人。我和你爸一组,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里堵到了他。搏斗的时候,他用烟头烫我的手腕。一把烟头,同时按上来。你爸当时就在我旁边,他帮我按住了那个毒贩,然后——”老姜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然后他帮我包扎的。”
他放下手,看着夏鸢的眼睛。
“这个疤,是你爸留给我的。不是犯罪的证据——是一个警察为了救另一个警察留下的印记。”
夏鸢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U盘。
“你还要怀疑我吗?”老姜问。
夏鸢没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老姜——通讯记录、DNA、疤痕、体态特征。但他的解释——每一个都有合理的解释。通讯记录是回拨,DNA是未知人员,疤痕是在追捕毒贩时留下的。
“姜叔。”夏鸢的声音很轻,“9月23日那天,我父亲给你打电话的时候,他说了什么?”
老姜闭上眼睛。
“他说——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他说‘老姜,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,帮我照顾好小鸢’。”
夏鸢的鼻子一酸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他在查一件大事。如果查成了,能拔掉一棵大树。如果查不成——”老姜睁开眼睛,“如果查不成,就让小鸢不要替他报仇。让她好好活着,画她的画。”
画她的画。
原来的夏鸢是学画画的。夏建国希望他的女儿画画,而不是追查凶手。
“但你现在在查。”老姜看着夏鸢,“你比我想象的更像他。不是画画的那个——是追凶的那个。”
夏鸢沉默了很久。
“姜叔,你觉得第四个人是谁?”
老姜靠在墙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。烟雾在狭窄的楼道里升起来,被窗外的光照出一道淡蓝色的光柱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那天晚上,我赶到的时候,你爸已经……已经走了。我检查了现场。他的手机不在身上。”
“手机不在身上?”
“不在。我在现场找了很久,没有找到。”老姜吸了一口烟,“后来——大概过了一个星期——他的手机出现在了证物袋里。说是技术科的人在现场找到的。”
“谁找到的?”
“记录上写的是当时的技术员。但那个人已经调走了。去了哪个城市,没有人知道。”
夏鸢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运转。
手机。夏建国的手机在案发当天失踪了一个星期,然后突然出现在证物袋里。这一个星期里,手机在哪里?谁拿着它?用它做了什么?
139****0902。那个号码。15:47,有人用那个号码给刑侦支队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。
如果夏建国的手机在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被人使用——那使用它的人,不是夏建国。
“姜叔,9月23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,有人用我父亲的手机给刑侦支队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。你知道是谁接的吗?”
老姜的烟停在嘴边。
“我接的。”他说。
夏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电话里说了什么?”
“对面没有说话。我喂了好几声,没有人回答。然后电话挂了。”
“你能确定那是你父亲的手机吗?”
“来电显示上是他。但接起来之后,没有人说话。”
夏鸢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姜叔,你觉得那个电话是谁打的?”
老姜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看着烟头上燃烧的火焰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觉得——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是杀他的人打的。为了确认——他死了没有。”
楼道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树叶沙沙的声音。
夏鸢靠在墙上,感觉自己的腿有些软。
凶手在杀了夏建国之后,拿走了他的手机。一个半小时后,用他的手机给刑侦支队打了一个电话。接电话的人是老姜。凶手没有说话——他只是在确认,确认夏建国的死已经被发现了。
如果他听到了老姜的声音,如果老姜说“喂”“夏哥”“你在哪儿”——那就说明夏建国还没有被发现。
但他没有说话。他挂了电话。
这意味着——他确认了。
确认夏建国已经死了。确认尸体已经被发现了。确认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。
“这个电话——你后来跟别人说过吗?”夏鸢问。
“说过。在调查报告里写了。”老姜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,“但那份报告后来被修改了。‘无法确认来电者身份’这句话被删掉了。”
“谁改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报告交上去之后,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。”
夏鸢闭上眼睛。
所有的线索都在收拢。凶手在警方内部。凶手有权修改调查报告。凶手在案发后拿走了夏建国的手机,用来确认死亡时间。凶手——
“姜叔。”夏鸢睁开眼睛,“你右手上的疤,除了我父亲,还有谁知道?”
老姜想了想。
“当时在场的人都知道。那个毒贩、你爸、我。还有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还有当时负责记录的人。现场的记录员。”
“谁?”
“当时的技术员。就是后来调走的那个。”
夏鸢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。
调走的技术员。拿走手机的人。修改报告的人。
“那个人叫什么名字?”
“姓孙。孙志强。”老姜说,“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。”
孙志强。
夏鸢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。
“系统,记录名字:孙志强。2014年刑侦支队技术员。标记为‘可疑’。”
“已记录。”
“姜叔,谢谢你。”
老姜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把十年前就该说的话,说出来了。”
他转身,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六楼的楼顶。
夏鸢站在二楼的拐角处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。
“你相信他?”周砚白问。
“部分相信。”夏鸢说,“但他的故事有一个漏洞。”
“什么漏洞?”
“他说他在现场没有找到手机。一个星期后,手机出现在证物袋里。那个手机——在凶手手里待了一个星期。”
“你觉得凶手用手机做了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一个星期的时间,足够把手机里的所有数据复制一遍。通话记录、短信、通讯录、备忘录——所有的东西。”
“凶手想知道夏建国查到了什么。”
“对。”夏鸢点头,“凶手拿走了手机,不是为了确认死亡——是为了确认夏建国到底知道多少。”
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凶手复制了手机里的数据,那他就会知道——夏建国查到了什么。也会知道——夏建国把证据交给了谁。”
夏鸢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如果夏建国把证据交给了谁——那个人也会有危险。”
“对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夏建国把证据交给了谁?
她想起吴长林说的话——夏建国在茶馆里见他,把一个U盘给了他。那是U盘里的第一批文件。但那些文件是夏建国自己收集的,还是别人给他的?
如果夏建国有一个线人——一个在郑鸿远内部的人——那个人现在在哪里?
“我需要查一个人。”夏鸢说。
“谁?”
“孙志强。那个调走的技术员。”
回到公安局,夏鸢直接去了档案室。
这次她没有用赵国强的钥匙——她从前台借了登记钥匙,理由是“查阅旧案卷宗”。前台的人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。
档案室的门开了。日光灯管还是“滋滋”地响着,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一样旧。
她找到2014年的人事档案,翻到技术科那一页。
孙志强。男,1985年3月出生。2010年入职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科。2015年1月调离——调往海城市公安局技术处。
2015年1月。夏建国案发生之后三个月。
调离的原因栏写着:“个人申请,工作需要。”
夏鸢拍了张照片,然后翻开2014年刑侦支队的通讯录。孙志强的分机号是——309。
309。9月23日的通讯记录里,这个分机号出现过。
她翻到手机里拍的那几页照片,找到9月23日的记录。
13:15,分机号304→1394521。
13:42,1382311→分机号217。
14:23,1397234→1390902。
15:47,139****0902→分机号217。
没有309。
孙志强在9月23日没有用分机打电话。但他可能用了手机。
夏鸢翻到9月23日的手机通话记录那一页——除了夏建国和老姜的那两条,还有三条:
12:08,1387723→1365512,通话时长5分20秒。
16:30,1593341→分机号304,通话时长2分15秒。
18:45,分机号309→1398876,通话时长1分05秒。
分机号309。
18:45。夏建国已经死了。老姜已经发现了尸体。孙志强在18:45用分机打了一个电话。
打给谁?
139****8876。这个号码在之前的记录里没有出现过。
夏鸢把这个号码记下来。
她合上档案,走出档案室。走廊里,她拨了那个号码。
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。”
空号。十年前的号码,已经注销了。
夏鸢靠在墙上,盯着手机屏幕上的“空号”两个字。
一条线索断了。但另一条线索还在。
孙志强。调往海城市公安局技术处。2015年1月。
她需要找到这个人。
傍晚的时候,夏鸢回到事务所。
她打开门,走进房间,把风衣挂在椅背上,坐下来。书桌上的电脑还开着,屏幕上是她昨天整理的那些线索——林婉清案、周敏案、郑鸿远、吴长林、老姜、赵国强——一条一条,密密麻麻。
她拿起那个相框,看着夏建国的脸。
“你认识孙志强吗?”她对着照片说。
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。
但她的手机响了。
一个陌生号码。
她接起来。
“夏侦探。”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低,像是刻意压着嗓子,“你在找孙志强?”
夏鸢的手指攥紧了手机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不用管我是谁。我知道孙志强在哪儿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海城。但他不叫孙志强了。他改名叫孙浩,在海城市公安局交警支队当副支队长。”
夏鸢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因为我一直在找他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和你一样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我是周敏的哥哥。”
夏鸢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周敏。我妹妹。”那个声音开始发抖,“她在临江上班,我在海城。她出事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。她说她发现了一些东西,如果有人问起她,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一个能信得过的人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文件袋。她寄给我的,里面有几张纸和一些照片。我看了。上面写的东西——和你们在查的是一样的。郑鸿远、诚达外贸、还有那个警察。”
“哪个警察?”
“照片上的。一个穿警服的男人。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孙志强。”
夏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“你手里有孙志强的照片?”
“有。他和我妹妹的合影。2014年拍的。我妹妹那时候刚入职,孙志强来诚达外贸调查一个案子——他们认识的。”
“你能把照片发给我吗?”
“能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找到杀我妹妹的人。不管他是谁。”
夏鸢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几秒钟后,手机收到了一条彩信。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两个人。一个年轻女孩——周敏,比失踪照上的她年轻一些,笑容很灿烂。旁边站着一个男人,三十岁左右,穿着便服,右手搭在周敏的肩膀上。
那个男人的右手手腕内侧,有一道圆形的疤痕。
夏鸢放大了照片。
疤痕。圆形。在手腕内侧偏左的位置。边缘有褶皱。
和吴长林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和老姜手腕上的——一模一样。
夏鸢盯着那张照片,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倒流。
孙志强。2014年的技术员。2015年调离临江,改名换姓,成了海城市的交警支队副支队长。
他的右手腕上有一道和老姜一模一样的疤痕。
两个人都有烫伤。都在右手腕内侧。都是圆形的,边缘有褶皱。
但吴长林说——第四个人的右手腕上有烫伤。不是两个人,是一个人。
除非——老姜说的是真的。他的疤是在追捕毒贩时被烫的。孙志强的疤——是另一种方式留下的。
夏鸢拿起手机,拨了周砚白的号码。
“周队长,我需要查一个人。孙志强。2014年刑侦支队技术员,现在在海城,改名孙浩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周敏的哥哥。他手里有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孙志强和周敏的合影。孙志强的右手腕上——有疤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马上过来。”周砚白说。
二十分钟后,周砚白到了。
他站在事务所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像是刚吃了一颗很酸的糖,酸到了牙根。
“进来。”夏鸢让开门口。
周砚白走进去,把文件夹放在桌上。
“我查了孙志强的档案。”他翻开文件夹,“2015年1月调离临江,理由是个人申请。但我在人事处的旧档案里找到了另一份文件——一份没有归档的内部通报。”
他把那张纸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
夏鸢低头看。
通报的内容很短:“技术科民警孙志强,因在工作中多次违反操作规程,造成不良影响,经研究决定,给予行政记过处分,并调离原工作岗位。”
违反操作规程。造成不良影响。
“违反了什么操作规程?”夏鸢问。
“档案里没有写。”周砚白说,“但我问了人事处的一个老同志——他记得这件事。2014年年底,孙志强在处理一批旧案物证的时候,把几件物证弄丢了。”
夏鸢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什么物证?”
“2014年9月23日夏建国案的几件物证。包括——”周砚白顿了一下,“包括夏建国的手机。”
夏鸢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。
“他弄丢了夏建国的手机?”
“对。他说是在移送过程中遗失的。后来——”周砚白翻到下一页,“后来他在一个抽屉里‘找到’了。但找到的时候,手机已经被重置了。所有的数据都没有了。”
所有的数据都没有了。
夏鸢闭上了眼睛。
孙志强拿走了夏建国的手机。他复制了所有的数据。然后他“弄丢”了手机,又“找到”了它——但手机已经被重置了,所有的证据都消失了。
他在帮郑鸿远擦屁股。他在帮凶手掩盖痕迹。
然后他得到了回报——调离临江,改名换姓,升职加薪。从一个技术员,变成了海城市的交警支队副支队长。
“他现在在海城。”夏鸢睁开眼睛,“我需要去见他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周砚白说。
“不用。你在这里盯着。如果我去海城的事被人知道了,郑鸿远会提前动手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太危险。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夏鸢拿出手机,翻到陆辞渊的号码,“我认识一个人,他在海城有关系。”
周砚白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陆辞渊?”
“对。”
“你信任他?”
“不信任。”夏鸢说,“但他有我需要的东西。”
周砚白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但你到了海城之后,每两个小时给我发一次定位。如果超过时间没有消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你会来找我。”
周砚白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担心,不是信任,而是一种……说不清的、介于两者之间的什么。
“夏鸢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小心。”
夏鸢点了一下头。
周砚白转身走出事务所。门关上的时候,风铃响了一声。
夏鸢坐在书桌前,看着桌上的那张照片——孙志强和周敏的合影。
孙志强的右手搭在周敏的肩膀上,手腕内侧的疤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
一样的疤。和吴长林描述的疤。和老姜手腕上的疤。
但老姜的疤是他自己解释的——追捕毒贩时留下的。孙志强的疤——没有人解释过。
如果孙志强是第四个人——那他为什么要和周敏合影?一个杀人凶手,和一个他后来要杀的人,站在一起,对着镜头笑?
除非——他杀周敏的时候,不是出于个人恩怨。是有人让他杀的。
就像十年前,有人让他从背后袭击夏建国一样。
他不是主谋。他是工具。
真正的凶手,是那个给他下命令的人。
夏鸢把照片翻过来,看着空白的背面。
她拿起笔,在上面写了一个字:“Z”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,拨了陆辞渊的号码。
“陆先生,我需要去一趟海城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好。我安排。”
电话挂了。
夏鸢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
霓虹灯又开始亮了。这座城市和每一个夜晚一样,灯火通明,车水马龙。但在这片灯火下面,藏着多少被掩埋的真相?
她拿起那个相框,看着夏建国的脸。
“快了。”她说,“我快找到他了。”
相框里的人微笑着看着她。
夏鸢把相框放在桌上,关掉台灯。
黑暗中,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,她要去找孙志强。去找那个拿走她父亲手机的人。去找那个在周敏指甲里留下DNA的人。去找那个右手腕上有疤的人。
不管他是谁。
不管他在哪里。
她都会找到他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