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火车站的候车室在凌晨五点是人最少的时候。
橘黄色的灯光照在空荡荡的塑料椅子上,投下一排排整齐的影子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方便面混合的味道,广播每隔几分钟就响起一次,报出一个个陌生的地名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像是有人在远处喊话。
夏鸢坐在靠墙的位置,风衣没有脱,背包抱在怀里。她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,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五官照得像一幅褪色的照片。
周砚白的消息是四分钟前发来的:
“孙志强昨晚出了车祸,现在在海城第一人民医院ICU。”
她还没回复,第二条消息就来了:
“不是普通车祸。有人在他的刹车油管上钻了一个洞。”
夏鸢盯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。
刹车油管上钻了一个洞。不是意外。是灭口。
她打字:“他还能说话吗?”
“昏迷。医生说情况不乐观。”
“我七点到海城。医院地址发我。”
“海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7楼ICU。到了联系我——我让海城刑侦队的同事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夏鸢把手机放进口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刹车油管上钻了一个洞。这个手法——精准、专业、不留痕迹。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是懂车的人。是知道孙志强每天几点出门、走哪条路、车停在哪里的人。
是观察了孙志强很久的人。
就像十年前,那个人观察夏建国一样。
候车室的广播响了:“K1234次列车开始检票,请旅客到2号检票口检票上车。”
夏鸢站起来,背上包,走向检票口。
检票的队伍很短——凌晨五点坐火车的人不多。她前面是一个拎着蛇皮袋的中年男人,后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。孩子睡着了,小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,呼吸声很轻很均匀。
夏鸢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原来的夏鸢,小时候也是这样被夏建国抱着的。骑在肩膀上,手里拿着棉花糖,笑得很大声。
她转回头,把票递给检票员。
“咔嗒”一声,闸机开了。
她走进站台,找到了自己的车厢。座位靠窗,旁边没有人。她把包放在座位上,坐下来,看着窗外。
站台上的灯光昏黄,铁轨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。远处的城市还亮着零星的灯火,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举着一个个微弱的火把。
火车动了。很轻,很稳,像一只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,缓缓地、不可阻挡地驶入夜色。
夏鸢靠在车窗上,玻璃冰凉,贴着太阳穴,凉意从皮肤渗进去,像一根细细的针。
她闭上眼睛。
还有两个小时到海城。
两个小时之后,她会在ICU的病房里,面对一个将死之人。一个十年前从背后袭击她父亲的人。一个五年前被灭口未遂、现在终于被灭口的人。
她应该恨他。
但她现在只想知道——他临死前能说出什么。
海城是一座比临江小得多的城市。
火车驶入海城站的时候,天刚亮。灰蓝色的天空中没有云,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,像一幅用铅笔淡淡勾勒的素描。站台比临江的小,人也少,广播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城市特有的不急不慢。
夏鸢走出出站口,一眼就看到了陆辞渊。
他站在广场中央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,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他的车——一辆黑色的轿车——停在身后的临时停车位上,发动机没熄,排气管冒着白烟。
“夏侦探。”他看到她,微微点了一下头,“上车。”
夏鸢走过去,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车里暖气很足,座椅是加热的,她冰冷的手指在皮面上慢慢恢复了知觉。
“你几点到的?”她问。
“四点半。”陆辞渊发动车子,“比你早到两个半小时。我去了一趟医院。”
“孙志强怎么样?”
“还没醒。”陆辞渊把车驶出停车场,汇入主路,“医生说他的颅内有出血,做了手术,但能不能醒过来——看命。”
“他的家人呢?”
“妻子和一个女儿。妻子叫王芳,在商场做售货员。女儿今年十岁,上小学四年级。”陆辞渊的语气很平,像在念一份报告,“王芳昨天晚上接到电话之后一直在医院。她不知道孙志强改过名字,她一直以为他叫孙浩。”
夏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一个男人,改了名字,换了城市,结了婚,生了孩子。他以为他可以重新开始。但十年前做过的事,不会因为改了名字就消失。它们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你,不管你去哪里,不管你跑得多快,它们都在你身后。
“刹车油管的事,警方怎么说?”夏鸢问。
“海城刑侦队已经立案了。但他们没有往谋杀的方向查——目前定性为‘疑似人为破坏,正在调查中’。”陆辞渊看了她一眼,“你的周队长在临江远程协调,海城这边有一个他的同学,叫顾远,是刑侦队的副队长。他会帮我们。”
“我们?”
“我。”陆辞渊纠正道,“你在明,我在暗。你负责问话,我负责——看。”
夏鸢看了他一眼。
在LV2的视野里,陆辞渊身上的红色光晕比昨天更浓了。不是因为他更危险了——是因为她离真相更近了。系统在用颜色告诉她:这个人,是关键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她问。
陆辞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说过了。我父亲、我母亲、我妹妹——一家三口,死在一场‘意外’里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郑鸿远杀了他们。我没有证据,不能报警,不能报仇。所以我等了五年,等一个能帮我拿到证据的人。”
“你觉得我能拿到?”
“你已经拿到了。”陆辞渊看了她一眼,“U盘、陈国栋的录音、吴长林的证词、孙志强的存在——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够郑鸿远喝一壶了。但不够。你需要更多。”
“比如孙志强的口供。”
“对。”陆辞渊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,转头看着她,“孙志强是唯一一个能直接指认‘K’的人。老姜不是‘K’,赵国强不是‘K’,周砚白不是——但‘K’在他们中间。孙志强见过‘K’。他知道‘K’长什么样。”
“如果他愿意说。”
“他快死了。”陆辞渊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,“快死的人,有时候会说真话。”
绿灯亮了。车子驶过路口,朝着医院的方向开去。
海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的大楼是一栋白色的建筑,七层高,外墙贴着瓷砖,在晨光中泛着冷淡的光。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——护士推着轮椅匆匆走过,家属拎着保温桶在电梯口排队,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。
陆辞渊没有跟夏鸢上去。他在停车场等她,坐在车里,车窗摇下来一半,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围巾。
夏鸢走进电梯,按了7楼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镜面墙壁上映出她的脸——一个年轻的女人,穿着米色风衣,长发有些乱,眼睛下面是熬夜留下的青黑色痕迹。她的眼神很冷,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。
那不是原来的夏鸢的眼神。那是林昭的眼神。是一个在孤儿院长大、见惯了人间冷暖、对一切都不抱幻想的人的眼神。
7楼到了。电梯门打开,是一条笔直的走廊。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双开的铁门,门上方亮着一盏红色的灯——“ICU病房,家属止步”。
铁门旁边站着一个穿警服的男人。大概三十五岁,中等身材,国字脸,眉毛很浓,嘴唇很厚。看到夏鸢走过来,他迎上去,伸出手。
“夏鸢?我是顾远。周砚白让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夏鸢和他握了一下手。他的手很大,很粗糙,指节粗壮——是一双干过很多年体力活的手。
“孙志强怎么样了?”她问。
“还没有醒。医生说他的脑电波有活动,但意识没有恢复。”顾远的声音很低,“你可以进去看一眼,但不能待太久。他的妻子在里面,情绪不太稳定。”
夏鸢点了一下头。
顾远帮她推开了ICU的铁门。
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,摆着三张病床。每一张床都被各种仪器包围着——心电监护仪、呼吸机、输液泵——电线像藤蔓一样从病人身上蔓延出来,连接到那些机器上。机器发出各种声音——滴滴声、嗡嗡声、有节奏的呼吸声——像一个由电子器官组成的交响乐团。
最里面那张床上,躺着孙志强。
夏鸢在照片上见过他。十年前的他,三十岁,年轻,精神,右手搭在周敏的肩膀上,笑得很自信。现在躺在这张床上的这个人,完全不是那个样子。
他的脸是肿的,青紫色的瘀血从额头蔓延到下巴,几乎看不出原来的五官。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纱布上渗着淡黄色的液体。嘴上插着呼吸机的管子,胸口随着机器的节奏一起一伏。左手打着石膏,吊在支架上。右手露在被子外面,手腕上扎着留置针。
右手腕内侧。
夏鸢的目光停在那里。
那道疤痕。
圆形的,比硬币大一点,在手腕内侧偏左的位置。边缘有褶皱,皮肤不平整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。不是烟头烫的——是一把烟头。和老姜手腕上的一模一样。
但老姜的疤是在追捕毒贩时留下的。孙志强的疤呢?
是谁?什么时候?为什么?
病床旁边坐着一个女人。三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,头发随便扎在脑后,脸上没有化妆,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。她低着头,握着孙志强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——没有握输液针的那只——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。
王芳。孙志强的妻子。
夏鸢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
“王女士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王芳抬起头。看到夏鸢的脸,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——她不认识这个年轻的女人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夏鸢。我是临江来的侦探。我在调查一些事情,和你丈夫有关。”
王芳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——是恐惧。一种很深的、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。
“你是警察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不是。我是私家侦探。”
“私家侦探……”王芳重复了一遍,像是没听懂这个词的意思,“你查他什么?他只是一个交警。他能有什么事?”
夏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王女士,你知道你丈夫以前不叫孙浩吗?”
王芳的手在孙志强的手背上停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以前叫孙志强。在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科工作。2015年调到海城,改名叫孙浩。”
王芳盯着她看了很久。她的嘴唇在发抖,但她的眼神里那种恐惧,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一种被欺骗了十年的、迟来的愤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跟我说他从小在海城长大,父母都去世了,没有亲戚。他说他以前在临江做生意,赔了钱,来海城重新开始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我爱他。”王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,“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,你会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。”
夏鸢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——孙志强和周敏的合影——递给王芳。
“你认识这个女孩吗?”
王芳接过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不认识。”她把照片还回来,“但我知道她是谁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他有时候会做噩梦。在梦里喊一个名字——‘小敏’。”王芳的声音变得很低,“我问他小敏是谁,他说是他妹妹。但他没有妹妹。”
夏鸢把照片收进口袋。
“王女士,我需要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丈夫的手腕上有一道疤。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?”
王芳看了一眼孙志强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,那道圆形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。
“他说是在工地上被钢筋烫的。”她说,“但我有一次帮他洗衣服的时候,从他口袋里翻出了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。那个名字——”
“什么名字?”
“姜卫东。”
夏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纸条还在吗?”
“不在了。”王芳摇头,“他看到我拿了那张纸条,很生气。他把纸条抢过去烧了。然后他跟我说——‘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你认不认识这个人,你就说不认识。否则我们全家都会有危险。’”
夏鸢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。
姜卫东。老姜。
孙志强口袋里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老姜的名字和电话。为什么?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?是十年前的合作关系?还是——十年前的敌对关系?
“王女士,你丈夫出事之前,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王芳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出事前一天,他接了一个电话。接完之后,他的脸色很白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。但他那天晚上没有睡觉。他坐在客厅里,灯也不开,就那样坐了一整夜。”
“第二天呢?”
“第二天他正常去上班了。下午四点多给我打电话,说晚上不回来吃饭,要去见一个朋友。然后——”她的声音哽住了,“然后我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。”
夏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‘朋友’,你知道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芳摇头,“但他出门的时候,我问他去见谁。他说——‘一个从临江来的老朋友’。”
临江来的老朋友。
是老姜吗?还是别人?
夏鸢拿出手机,给周砚白发了一条消息:“孙志强出事前一天见了一个从临江来的人。查一下昨天从临江到海城的所有交通记录——火车、大巴、自驾。看看有没有我们认识的人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她把手机放进口袋,看了孙志强最后一眼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在跳动,每一次跳动都发出一声短促的“滴”。波形不算平稳,但也不算危险——他还在那里,还在呼吸,心脏还在跳。但他的意识,不知道在哪个黑暗的地方游荡。
“王女士,如果他醒了——请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夏鸢递给她一张名片,“这个案子,和他的伤有关。”
王芳接过名片,看着上面的字——“夏鸢侦探事务所”。
“你是夏建国的女儿?”她忽然问。
夏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?”
“我丈夫在梦里也喊过这个名字。”王芳的声音像一片薄冰,“他说——‘夏哥,对不起。’”
夏鸢站在ICU的窗前,看着外面灰色的天空。
对不起。
一个杀了你的人,对你说对不起。
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?
从ICU出来,夏鸢没有马上去找陆辞渊。
她站在走廊的窗前,看着楼下的停车场。陆辞渊的车停在角落里,车窗关着,看不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。
她的手机震了。周砚白的消息。
“查了。昨天从临江到海城的火车有三趟。大巴有七趟。自驾无法统计。但我查了高速收费站的记录——有一辆临江牌照的车在昨天下午两点进入海城。车主是一个叫‘刘建国’的人。”
“刘建国?”
“身份证是假的。但高速收费站的摄像头拍到了驾驶员的脸。”
一张照片发了过来。
夏鸢点开照片,放大。
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。戴着鸭舌帽和口罩,看不清脸。但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,手腕内侧——
一道圆形的疤痕。
夏鸢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。
不是老姜。老姜的手比她大,指节更粗。这只手更细长,手指修长,像弹钢琴的——或者像操作精密仪器的。
她想起了陆辞渊说的那句话:“孙志强是唯一一个能直接指认‘K’的人。”
“K”来了海城。在孙志强出事前一天。
“K”在他的刹车油管上钻了一个洞。
“K”的右手腕上有疤。
“K”不是老姜。是另一个人。一个夏鸢没有怀疑过的人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她需要找到那个戴鸭舌帽的人。
陆辞渊在车里等她。看到她走过来,他按了一下喇叭,解锁了车门。
“怎么样?”她上车后,他问。
“孙志强还没醒。但他妻子提供了一些信息——出事前一天,他接了一个电话,然后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去见了一个从临江来的‘老朋友’。当天晚上出了车祸。”
陆辞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他见的那个‘老朋友’,是‘K’。”
“我猜也是。”夏鸢靠在座椅上,“高速收费站的摄像头拍到了那辆车的驾驶员。戴着帽子和口罩,看不清脸。但右手搭在方向盘上——手腕内侧有疤。”
“能确定是谁吗?”
“不能。但能确定不是老姜。老姜的手比那个人粗。”
陆辞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怀疑谁?”
夏鸢没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。或者说——她不想知道。
如果“K”不是老姜,那会是谁?是赵国强?是周砚白?是刑侦队里她还没接触过的某个人?还是——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人?
“先去找孙志强的家。”她说,“他妻子说他出事前一天晚上坐了一整夜。他在想什么?也许他家里有答案。”
陆辞渊发动车子。
孙志强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。六层楼的红砖楼,外墙没有保温层,空调外机锈迹斑斑,窗台上堆着杂物。小区没有大门,没有门卫,任何人走进去都不会被多看一眼。
陆辞渊把车停在楼下。两个人上楼,走到四楼,402室。门是普通的防盗门,深绿色,漆面有些剥落。夏鸢按了门铃,没有人应。
“王芳在医院,女儿应该在亲戚家。”陆辞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****。
“你还会这个?”夏鸢看着他。
“咨询行业的基本技能。”陆辞渊蹲下来,把工具插进锁孔,转了十几秒。“咔嗒”一声,门开了。
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两居室。客厅里摆着老旧的布艺沙发、一台液晶电视、一个玻璃茶几。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,水面上落了一层灰——至少两天没人动过了。
墙上贴着几张照片。孙志强和王芳的婚纱照、一家三口的合影、女儿在学校领奖的照片。照片里的人都在笑,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、幸福的家庭。
但在这个家庭的中心,藏着一个十年的谎言。
“分头找。”陆辞渊说,“找纸条、笔记本、U盘——任何可能记录了他和‘K’联系的东西。”
夏鸢走进卧室。
卧室不大,一张双人床,两个床头柜,一个衣柜。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、一本翻了一半的书——《活着》。书旁边是一板吃了一半的安眠药。
孙志强失眠。他在吃药。
夏鸢拉开床头柜的抽屉。里面有一些杂物——充电线、旧手机、一包纸巾、一个信封。
信封。
她把信封拿出来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。她打开那张纸。
是一封信。手写的,字迹很潦草,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——可能是眼泪,可能是水。
“小芳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或者——我已经做好了不在了的准备。
有些事,我瞒了你十年。我不是孙浩。我原名叫孙志强。2014年,我在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科工作。那一年,我做了一件错事。一件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的错事。
有人让我把一个警察的手机拿走。我照做了。我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那个手机——因为那个警察在查他。我把手机给了他。然后那个警察死了。
我以为这件事会过去。但它没有。它像一个鬼,跟了我十年。每天晚上,我一闭上眼睛,就看到那个警察的脸。
这十年,我不敢用真名,不敢回临江,不敢和任何人提起过去的事。我改了名字,换了城市,结了婚,生了孩子。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。但我做不到。
那个警察有一个女儿。如果她看到这封信——我想对她说:对不起。你父亲是一个好人。他死之前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‘告诉我女儿,爸爸爱她。’
小芳,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把这封信交给警察。交给一个叫周砚白的人。他是唯一能信任的人。
孙志强
2024年11月10日”
11月10日。周敏失踪的那一天。
孙志强在那一天写了这封信。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。他在等——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把这封信交给能信任的人。
但他没有等到。
夏鸢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找到了什么?”陆辞渊从客厅走进来。
“一封信。”夏鸢说,“他承认了。他承认拿走了我父亲的手机。”
陆辞渊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。”夏鸢走到书桌前,打开抽屉。抽屉里有一些文件——水电费账单、孩子的成绩单、一份保险合同。最底下,有一个U盘。
和吴长林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的银色U盘。
她把U盘插进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——电脑没有关机,只是合上了。屏幕亮了,桌面是一个女孩的照片——孙志强的女儿,穿着校服,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。
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。文件夹的名字是:“证据”。
夏鸢点开文件夹。
里面有几十个文件——照片、扫描件、录音。她点开第一个文件,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。穿着警服,站在一个办公室里,正在打电话。照片是从远处拍的,很模糊,但能看出那个人的身形——宽肩膀,腰微微佝偻,左腿受力比右腿重。
和吴长林描述的第四个人——一模一样。
但不是老姜。
老姜的腰更弯。老姜走路的时候,左脚落地比右脚重,但重心偏右。照片上的这个人,重心偏左。
夏鸢放大了照片。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。
她认识这个背影。
她见过这个人。很多次。在公安局的走廊里,在办公室里,在她和周砚白说话的时侯,在某个角落,静静地站着。
但她说不出是谁。
“系统,能增强这张照片的清晰度吗?”
“【图像增强】功能属于LV3解锁内容。当前等级:LV2。无法进行完整增强。”
“只能到LV2的程度。”
“可以进行基础锐化处理。是否进行?”
“是。”
照片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。警服上的肩章——两杠两星。二级警督。
那个人是二级警督。
夏鸢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。她继续翻U盘里的文件。
第二个文件是一段录音。她点开。
录音里有两个人说话。声音很模糊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录的。
第一个声音:“手机拿到了。里面有他这三个月所有的通话记录和备忘录。”
第二个声音:“删掉。全部删掉。”
第一个声音:“已经删了。但有一件事——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个地址。我查了一下,那个地址是——”
第二个声音:“是什么?”
第一个声音:“是‘梧桐’的地址。”
录音到这里就断了。
夏鸢的手指在空格键上停住了。
梧桐。
梧桐计划。夏建国参与的那个项目。
“梧桐”的地址。夏建国在备忘录里写下了那个地址。
“系统,你知道‘梧桐’的地址吗?”
“权限不足。需要LV3才能解锁该信息。”
又是权限不足。
夏鸢深吸了一口气。她继续翻U盘里的文件。
第三个文件是一张手写便条的扫描件。字迹潦草,但能辨认出来:
“老K——孙志强已经处理。他的家人怎么办?——Z”
夏鸢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这张便条。和赵国强笔记里的那张——“目标已处理,尾款已付——Z”——是同一个人的笔迹。
Z。郑鸿远。
老K。“K”。
“K”是那个处理孙志强的人。是那个在刹车油管上钻洞的人。是那个在十年前的楼道里从背后袭击夏建国的人。
“K”不是Z。K是Z的刀。
夏鸢把U盘拔下来,放进口袋。
“走。”她对陆辞渊说,“我们需要回去。”
“回临江?”
“对。”夏鸢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。墙上的照片里,孙志强抱着女儿,笑得像个普通的、幸福的父亲。
他不是一个好人。但他是一个父亲。
就像夏建国一样。
从孙志强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海城的傍晚比临江来得早,太阳一落山,温度就掉了下来。夏鸢站在楼下,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,挡住从楼道口灌进来的冷风。
陆辞渊从车上下来,手里拿着手机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夏鸢问。
“孙志强醒了。”
夏鸢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走。”
陆辞渊发动车子,掉头冲出小区。车速很快,在狭窄的街道上穿梭,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,像一条光做的隧道。
“他还能说话吗?”夏鸢问。
“医生说醒了,但意识不清。可能撑不过今晚。”陆辞渊的手握紧方向盘,“他一直在喊一个名字——‘夏建国’。他要见夏建国。”
夏鸢没有说话。
她要替夏建国去见他。
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来。夏鸢推开车门,跑进大厅,冲进电梯。电梯里有人,她等不了——她转身跑向楼梯。
7楼。她一口气跑了上去。
ICU的门开着。走廊里站着几个医生和护士,表情严肃。顾远站在门口,看到夏鸢,让开了路。
“他在等你。”顾远的声音很低,“医生说他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夏鸢走进ICU。
孙志强醒了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呼吸机的管子已经拔了——他靠自己呼吸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声叹息。
王芳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眼泪不停地流。
夏鸢走到床边。
孙志强的眼睛慢慢转过来,看着她。涣散的瞳孔里,有什么东西聚拢了一下——像是黑暗中有人点亮了一盏灯。
“你是……夏建国的女儿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纸页。
“是。”夏鸢站在他面前,“孙志强,是谁让你拿走我父亲的手机的?”
孙志强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K。”他说,“他让我拿的。”
“K是谁?”
“他……”孙志强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口剧烈地起伏,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开始紊乱,“他……在你们中间。右手……有疤。”
“我知道右手有疤。我问的是——他是谁?”
孙志强闭上了眼睛。
“他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他叫我……小孙。他说……‘小孙,把这个手机处理掉。’他的声音……我听过。很多次。在……在队里。”
“他是刑侦队的?”
孙志强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他……是二级警督。”孙志强睁开眼睛,看着夏鸢,“他……你的……你的……”
监护仪的波形开始急剧下降。警报响了。护士冲进来,推开了夏鸢。
“让一下!病人心脏骤停!”
夏鸢被推到一边。她站在墙角,看着医生和护士围在孙志强身边,电击、按压、注射——一切都在以最快的速度进行,但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,越来越平。
“他……你的……”孙志强的嘴唇还在动,但声音已经听不清了。
夏鸢冲过去,把耳朵凑到他嘴边。
“……你的系统。”他的声音像最后一口气,轻得几乎不存在,“……你爸……留给你的……”
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“滴——”。
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孙志强的手垂下去,手指从王芳的掌心里滑落,像一个握不住了的东西终于松开了。
王芳哭出了声。那个声音很尖锐,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,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。
夏鸢站在床边,看着孙志强已经没有了生气的脸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瞳孔已经完全涣散了,像两颗被水泡褪了色的玻璃珠。
夏鸢伸出手,轻轻地合上了他的眼睛。
“他最后说了什么?”顾远站在门口,声音很低。
“他说——‘你爸留给你的’。”夏鸢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在说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夏鸢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走出了ICU。
七
走廊里,陆辞渊靠在墙上,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。看到夏鸢出来,他站直了身体。
“他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‘K’在刑侦队里。二级警督。右手有疤。他叫孙志强‘小孙’。”
陆辞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级警督。刑侦队里。右手有疤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刑侦队里,二级警督以上的有多少人?”
夏鸢想了想。
“周砚白是三级警督。老姜是一级警督——他去年升的。赵国强退休前是二级警督。还有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还有队长刘建国。他也是二级警督。还有副队长***。还有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刑侦队里二级警督以上的人,有七个。其中四个人的右手,她没注意过有没有疤。
“我们需要回去。”陆辞渊说,“在这里查不出来了。”
夏鸢点了一下头。
她拿出手机,准备给周砚白发消息。
手机屏幕上,有一条未读消息。周砚白发来的,时间是五分钟前。
她点开。
“老姜出事了。他在去档案室的路上被人袭击,现在昏迷。”
夏鸢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。
同一时间,陆辞渊的手机也响了。他接起来,听了几秒,脸色变得铁青。
“怎么了?”夏鸢问。
陆辞渊挂了电话。
“孙志强的家被人烧了。十分钟前。”
夏鸢站在走廊的窗前,看着外面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空。
手机从她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屏幕朝下。
她没有捡。
她在想孙志强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爸留给你的。”
夏建国留给她的东西。系统。梧桐计划。
还有——真相。
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。
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陆辞渊弯腰捡起她的手机,递给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临江。”
夏鸢接过手机,屏幕碎了。裂痕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,把周砚白发来的那条消息切成两半——“老姜出事了。”
她把手机放进口袋,转身走向楼梯。
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在黑暗中为她敲响的鼓点。
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夜风吹过来,冷得像刀割。
陆辞渊的车停在门口,发动机已经启动了,排气管冒着白烟。
夏鸢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车子驶入夜色中的海城。
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后退,像是一条正在被抽走的珠链。城市的灯火在她的眼睛里一闪一闪地跳动,像火焰。
夏鸢闭上眼睛。
“K”在临江。在刑侦队里。二级警督。右手有疤。
老姜昏迷了。是“K”做的吗?还是别人?
孙志强的家被烧了。是“K”做的吗?还是Z派来的人?
所有的线索都在收拢。所有的人都在靠近。
而她——一个穿越过来的、变成了女人的前刑侦学研究生——正坐在一辆驶向临江的车上,口袋里装着孙志强的U盘和那封信,脑子里装着孙志强临终前的话。
“你的系统。你爸留给你的。”
夏建国留给她的系统。不是为了让她破案。是为了让她活下来。
因为在真相揭晓的那一刻,只有系统能保护她。
夏鸢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。
临江,她回来了。
这一次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从她眼前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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