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年3月12日,农历丙午马年正月廿三,倒春寒。
滨港监狱的铁门在身后合拢时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像某种巨兽的叹息。周镇山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门外,仰起头。铅灰色的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雨丝,落在脸上,冰凉。
三年了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,手背上那道蜈蚣似的疤在阴雨天里泛着暗红。拇指用力按上去,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——这是他在里面养成的习惯,确认自己还活着,还痛。
“山子。”
老狱警王德发从侧门出来,递给他一支红梅烟。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,眼神里却有种罕见的温和。周镇山接过烟,王德发划燃火柴替他点上。
“外面变了,”王德发吸了口自己的烟,声音压得低,“比里头还凶。”
周镇山没说话,只是看着烟头在雨雾里明明灭灭。三年,他学会最多的就是沉默。说得越少,破绽越少。
“机械厂没了,”王德发又说,“去年改制的,地皮卖了。”
火柴烧到尽头,烫到了王德发的手指。他甩了甩手,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,塞进周镇山帆布包的侧兜。“别嫌少。你爸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周镇山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他弯腰,把烟头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按灭,火星在积水里发出细微的“滋”声。然后直起身,冲王德发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雨里。
帆布包很轻。里面只有一套换洗的内衣裤,一件褪了色的藏蓝色工装外套——父亲穿过的,还有一本卷了边的《机械原理》。那是父亲送他进体校时的礼物,扉页上写着:“学好本事,走正道。”
雨渐渐大了。
周镇山没有伞,就这么走着。监狱在城北郊区,回机械厂家属院要穿过大半座城。他走得慢,脚步却稳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片阔别三年的土地。
街道确实变了。
路宽了,车多了。沿街的店铺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招牌,录音机里放的是聒噪的港台流行歌。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夹着皮包匆匆走过,烫着大波浪的女人撑着伞,高跟鞋敲击着新铺的水泥路面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有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在他身边减速,司机摇下车窗:“兄弟,去哪儿?便宜。”
周镇山摇摇头。
司机瞥了眼他洗得发白却整洁的囚裤,眼神变了变,油门一踩,溅起一片水花。
周镇山没躲。泥水溅在裤腿上,他低头看了看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机械厂附近时,天已经擦黑。
他停下脚步。
记忆里那排熟悉的红砖家属楼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用蓝色铁皮围起来的废墟。碎砖、断梁、裸露的钢筋,在暮色里像怪兽的骨架。雨水冲刷着瓦砾堆,淌出黑褐色的泥浆。
围挡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告示,墨迹被雨水晕开,但还能看清:
振东建筑公司
滨港市西城区旧城改造项目
拆迁负责人:马振东
电话:××××××
铁皮围挡有个缺口,周镇山弯腰钻了进去。
他在废墟里辨认着方向——这里该是楼梯口,那里该是王大妈家养月季的花坛,再往前……他停住了。
脚下是半截碎掉的搪瓷脸盆,盆底印着红色的“喜”字。那是他考上体校那年,父母特意买的。
雨越下越大,砸在铁皮上噼啪作响。
周镇山在废墟里站了很久,直到浑身湿透。他弯下腰,把那半截脸盆捡起来,擦掉上面的泥,小心地放进帆布包。
然后他转身,再次钻进雨幕。
两公里外的窝棚区像另一个世界。低矮的油毡棚顶连成一片,污水顺着泥泞的小路流淌,空气里混杂着煤烟、粪便和剩菜馒掉的气味。
周镇山数到第七排,第三间。
油毡棚的帘子半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站在门口,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。左手手背那道疤又开始发痒,他用力按下去。
“谁啊?”
声音苍老,嘶哑。
周镇山掀开帘子。
棚子很小,不到十平米。一张木板床,一个煤球炉,一口掉漆的铁锅。墙上贴着好几层旧报纸,用来挡风。母亲坐在床边,正就着15瓦的灯泡缝补一件衣服。
她抬起头。
周镇山看见她的第一眼,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。
三年,母亲老了二十岁。花白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,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,眼窝深陷,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——此刻正死死盯着他,手里的针线掉在床上。
“妈。”周镇山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母亲没应声。她缓慢地、挣扎着要站起来,周镇山两步上前扶住她。她的手瘦得像枯枝,冰凉。
“回来了。”母亲终于说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回来了。”
母子俩对视着。没有眼泪,没有哭嚎,只有棚外哗哗的雨声,和煤球炉子里偶尔爆出的火星。
母亲挣开他的手,转身去掀铁锅的盖子。锅里是半锅玉米面糊糊,已经凉了。她又从床底摸出半个馒头,硬得像石头。
“吃。”
周镇山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。很硬,带着霉味。他慢慢地嚼,咽下去,然后端起那碗糊糊,一饮而尽。
母亲就站在那儿看着他,眼神浑浊,又似乎清明。
吃完了,周镇山放下碗。他退后一步,在湿漉漉的泥土地上跪下来,额头触地。
三个响头。
起身时,额头上沾了泥。母亲伸手,用粗糙的袖口替他擦掉。她的手在抖。
“妈,”周镇山说,“给我三天。”
母亲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,久到棚顶漏下的雨水滴进铁锅里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
“别惹事了。”她说,还是那句话,但语气不一样了。
周镇山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他扶母亲坐下,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二十块钱,塞进她手里。然后拿起靠在墙角的半旧雨伞——伞骨折了两根,但还能用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说完,他转身掀开帘子,走进茫茫雨夜。
母亲握着那二十块钱,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雨声里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钱,又抬头看向门口空荡荡的黑暗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。
她慢慢弯下腰,从床底最深处摸出一个铁皮盒子。打开,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——年轻的男人穿着工装,站在机床前微笑,胸前别着“劳动模范”的奖章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,墨迹已经淡了:
“给镇山:学好本事,走正道。”
母亲的手指抚过那行字,很轻,很轻。
棚外,雨更大了。整个窝棚区淹没在哗哗的雨声里,像一艘在黑暗里沉浮的破船。
而周镇山已经走出很远。
他在一家还没打烊的小卖部门口停下,用身上仅剩的三块钱买了一包红塔山,一盒火柴。撕开烟盒,抽出一支叼在嘴里,划燃火柴。
火光映亮了他的脸。
雨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,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沉静得像两口深井,映不出半点光。
他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。
烟雾在雨幕里迅速消散。
然后他转身,朝着城市西边的方向走去。那里是滨港最繁华的地段,霓虹闪烁,歌舞升平。
那里有振东建筑公司的招牌,在雨夜里,一定亮得刺眼。
夜还长。
三天,也还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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