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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rk Undercurrent 1996

Chapter 2 / 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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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

Dark Undercurrent 199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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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,七十二个小时。

周镇山在振东建筑公司对面的巷子口,已经蹲了四十八小时。

这条巷子叫“平安里”,名字起得讽刺。两边是八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,墙皮斑驳,防盗窗锈迹斑斑。巷口有家小吃摊,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姓张,凌晨三点出摊,卖豆浆油条,中午收摊。摊子支着一把破旧的大伞,刚好能挡住斜飘的雨丝。

周镇山就坐在伞下的塑料凳上。

第一天,他买了碗豆浆,两根油条,吃了半个小时。然后又要了碗豆浆,坐着,看马路对面的那栋五层楼。

楼是新的,贴白色瓷砖,蓝色玻璃幕墙,在周围灰扑扑的建筑里扎眼得很。楼顶竖着四个红色大字:振东建筑。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张着嘴,雨水顺着狮口往下淌。

上午八点,一辆黑色公爵王轿车停在楼前。车里下来两个人。前面那个四十出头,剃着板寸,脖子粗,穿黑色皮夹克,腰杆挺得很直,下车时习惯性左右扫视。保镖。

后面那个,就是马振东。

周镇山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本《机械原理》,翻到中间,抽出夹在书页里的半张旧报纸。报纸上有个模糊的照片,是去年本地报纸对“优秀民营企业家”的报道。照片里的马振东站在工地前,戴着安全帽,笑出一口烟牙。

真人比照片胖了点,肚子把西装撑得有点紧。脸圆,眼睛小,看人时眯着,像在笑,又像在算计。下车时,他拍了拍司机的肩膀,说了句什么,司机点头哈腰。

然后他抬头,朝大楼看了一眼,那眼神,像是在看自己打下的江山。

周镇山垂下眼,慢慢喝豆浆。

马振东进了楼。那个板寸保镖没跟进去,站在门口点了根烟,目光在街上扫了一圈,在周镇山身上停留了半秒,移开。

第二天,雨停了,天还是阴的。

周镇山换了位置,挪到巷子深处一个修鞋摊旁边。修鞋的老头话多,一边绱鞋底一边念叨:“对面那楼,气派吧?马老板的,人家现在可是这个——”他竖起大拇指,“西城这一片,拆哪儿哪儿平,厉害着呢。”

“是厉害。”周镇山说,眼睛没离开对面楼。

“你找活儿干?”老头打量他,“看你这身板,去工地扛水泥没问题。不过马老板的工地,可不好进,得有人。”

“看看。”

“看什么呀,这年头,有钱就是爷。”老头压低声音,“前头机械厂那片,知道不?马老板拆的。听说有家老头不肯搬,给推搡了两下,没了。后来?赔了两万块,了啦。”

针线穿过鞋底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。

周镇山的手指,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中午,马振东出来了。这次没坐车,带着板寸和另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,往西走。周镇山起身,隔着三十米跟上去。

马振东进了家叫“金海湾”的酒楼。周镇山在对面的报刊亭停下,买了一份《滨港晚报》。摊开报纸,目光越过纸缘。

酒楼门口停着几辆好车。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迎出来,跟马振东握手,两人笑着进去。板寸和花衬衫守在门口。

一顿饭吃了两个钟头。

周镇山在报刊亭站了两个钟头,看完了整份报纸,包括中缝的征婚广告。卖报的大妈狐疑地看他好几眼。

第三天,周镇山换了观察点——平安里七号楼的天台。

这栋楼是这片最高的,六层。天台门没锁,堆着杂物,积满灰尘。他找了个背风又视野好的角落,用旧报纸垫着坐下,帆布包放在脚边。

从这里往下看,振东公司门口一览无余。

上午九点,马振东的车没来。

周镇山不着急。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个铝制饭盒,里面是昨天在张老头摊子上买的馒头,已经硬了。他就着水壶里的凉水,一口一口嚼。

十点,来了三辆东风卡车,装满砂石,停在公司后面。工人开始卸货。周镇山数了数,十二个人,动作麻利,但没什么队形。砂石堆在后院,像座小山。

十一点,马振东的车来了。今天他自己开车,没带保镖。下车时,他接了大哥大,嗓门很大:“……放心,西郊砂场我说了算,滨港一半的砂石都从我这儿出……晚上?行啊,老地方,叫上刘科……”

电话打完,他哼着歌进了楼。

西郊砂场。

周镇山在本子上记下这四个字。本子是监狱里发的,牛皮纸封面,已经写了大半。前面密密麻麻是他这三年来记的东西——机械图、计算公式、还有一些人名和日期。后面几页,是这三天观察的结果。

他翻到新的一页,用铅笔写下:

目标:马振东

住址:不明(夜宿公司?有待确认)

座驾:黑色公爵王,车牌滨A·X6688

常随:板寸(保镖,警惕性高),花衬衫(跟班,性格张扬)

核心产业:1. 拆迁(振东建筑);2. 砂石(西郊砂场)

保护伞:刘科(可能为规划/建设部门)

性格:张扬,谨慎不足,迷信暴力,贪财好色

作息:早8-9点抵公司,中午常外出应酬,晚归(需确认)

写完,他盯着最后一行“迷信暴力”四个字,用笔圈了一下。

下午一点,马振东又出来了。这次他上了公爵王,板寸开车,花衬衫坐副驾。车往西开。

周镇山迅速下楼。在巷口,他看见张老头正要收摊。

“大爷,借自行车用用。”他掏出身上仅剩的五块钱——昨天在修鞋摊帮人搬了半天货挣的。

张老头看看钱,看看他:“我这车破,蹬不动。”

“能走就行。”

张老头从三轮车底下拖出一辆二八杠永久,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。周镇山接过,蹬上车,朝西边追去。

他不敢跟太近,隔着两百米,混在自行车流里。好在公爵王显眼,西城的路他也不陌生——体校就在西郊,以前常骑车往返。

二十分钟后,公爵王拐进一条土路。路牌上写着:西郊砂场,闲人免进。

周镇山在路口停下,把自行车靠在树下,步行往里走。

砂场很大,用铁丝网围着,里面机器轰鸣。几台挖掘机正在作业,传送带把砂石运到筛选机,尘土飞扬。门口有个简易岗亭,里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。

周镇山没进去。他绕到砂场后面,那里是条河,河边堆着废弃的设备和生锈的卡车。他爬上其中一辆卡车的车斗,从这里能看清砂场大半布局。

核心是那三条传送带,从采砂点一直延伸到筛选机和堆料区。传送带是皮带式的,靠电动机驱动滚筒。滚筒轴承是关键,坏了,整条线就得停。

他看得很仔细。电动机的型号、轴承的位置、传送带的接头、岗哨换班的时间、工人吃饭的棚子……

看了约莫一个钟头,他跳下车斗,拍了拍手上的铁锈。

转身时,听见人声。

是马振东,带着板寸和花衬衫,正从砂场办公室出来,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。花衬衫手里拿着大哥大,点头哈腰。

“……这批砂子明天必须送到二建工地,耽误了,刘科那儿不好交代。”马振东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。

“您放心,误不了。”花衬衫说。

“对了,”马振东想起什么,“码头仓库那批水泥,泡了水那事儿,处理干净没?别他妈让宋老板知道,这单生意黄了,老子剥你的皮。”

“正处理呢,按废品价卖……”

声音渐远。

周镇山躲在卡车阴影里,等他们走远,才慢慢退出来。

码头仓库,泡水水泥,宋老板。

他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。

回程时,天已经擦黑。他把自行车还给张老头,多给了两块钱:“明天还得用。”

张老头捏着钱,看看他:“小伙子,听我一句,对面那楼,不是咱这种人能盯的。”

周镇山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

回到窝棚区时,天完全黑了。他没进母亲的棚子,而是绕到后面的河沟,蹲下来,掬水洗脸。水很凉,刺得皮肤发紧。

他抬起头,看着水面倒映的那张脸。

三年牢狱,这张脸瘦了,黑了,轮廓更硬。只有眼睛,还和进去时一样,深,静,像两口不起波澜的井。

但井底下有东西在烧。

他想起父亲。那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工程师,在机床前站了三十多年,最后躺在病床上,抓着他的手,喉咙里咯咯作响,却一句话说不出来。眼睛里全是不甘。

又想起母亲,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,手指上全是针眼。

还有那片废墟,那个碎掉的“喜”字脸盆。

周镇山慢慢直起身,从兜里摸出那包红塔山。烟盒已经被雨水浸软了,他小心抽出一支,叼在嘴里,划燃火柴。

火光一亮,又暗下去。

他深吸一口,烟在肺里转了一圈,缓缓吐出。

烟雾散进夜色里。

还有一天。

他转身,朝窝棚走去。走到第七排第三间,他没进去,就在门口站着。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,能听见母亲细微的咳嗽声。

站了约莫一刻钟,他转身,消失在棚户区交错的巷道里。

夜还深。

他需要找个地方睡觉,需要一把趁手的扳手,需要一张西郊砂场的详细布局图——这些东西,他心里已经有了着落。

平安里巷口,张老头的豆浆摊还没收。炉子里的煤球还红着,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。

老头看着周镇山远去的背影,摇摇头,把最后一块蜂窝煤夹进炉子。

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梆子戏:

“有仇不报非君子,该低头时且低头……”

“可这世道啊,你不低头,它就按着你的头……”

声音很低,散在夜风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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