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,阳光刺眼。
周镇山站在货运站门口的水泥地上,脚下的影子很短。他手里捏着一个布包,里面是九千一百块钱,捆得结实,每一捆的封条都朝同一个方向。布包是旧的,深蓝色,洗得发白,边缘磨出了毛边,是母亲以前用来装粮票的。
陆文舟站在他身后半步,手里拿着打开的账本,手指在“应收运费-省纺织品进出口公司”那一栏上轻轻敲着。数字是两万八千块,后面跟着三个零,像三只空洞的眼睛。钱是半小时前到账的,银行的电话刚挂,听筒还没凉透。
“四万全到了。”陆文舟声音发干,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,“扣除成本,净利一千。加上库存现金,账上一共还剩一万三千四百块整。”
“够还了。”周镇山说,眼睛看着路口。
“还了马振东,还剩四千四。”陆文舟的指尖移到下一行,“刘大膀子团队本月工资待发,一万五。码头仓库下月水电预算,两千。车队基础保养及油料预备金,最少三千。四千四百块,最多撑……十天。”
“先还债。”周镇山打断他,语气没起伏,“债主上门,不能露怯。”
陆文舟还想说什么,路口传来了发动机的低吼。
黑色公爵王像条黑鱼,滑过坑洼的路面,悄无声息地停在货运站锈蚀的铁门外。车门打开,马振东先探出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,然后是那条刺眼的金链子,最后是整个臃肿的身体。他今天穿了件印着椰树图案的花衬衫,领口敞着,墨镜遮住半张脸。板寸跟在他身后,还是那件黑皮夹克,手插在兜里,鼓出一块硬物的形状。
“周老板,气色不错啊。”马振东摘下墨镜,露出那双小眼睛,目光在周镇山脸上扫了一圈,又落到他手里的布包上,“钱备齐了?”
“齐了。”周镇山把布包递过去。
马振东没接,朝板寸努了努嘴。板寸上前接过,两根手指捏开布包口,快速拨了拨里面的钞票捆数,又摸了摸厚度,回头低声道:“马总,数对。”
“借条呢?”周镇山问。
马振东笑了,从衬衫胸袋里慢悠悠抽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,两根手指夹着,在周镇山眼前晃了晃。“这儿呢。白纸黑字,红手印,做不了假。”他顿了顿,笑容加深,眼角的褶子堆到一起,“不过周老板,我改主意了。这钱,我不要了。”
院子里瞬间死寂。蹲在车边抽烟的工人直起身,在仓库门口清点工具的老董停下手,灶台边的红姐握紧了锅铲。陈铁头往前挪了半步,挡在周镇山侧前方。
“马老板什么意思?”周镇山声音平静,但左手背那道疤开始发红,发痒。
“意思就是,这九千一,我想换点别的。”马振东把借条重新揣回兜里,拍了拍,“换你货运站,百分之三十的干股。不多,就三成。以后,你这儿出车、接货、打点关系,我帮你办。滨港地界上,交警、路政、码头、海关,我马振东的脸,多少管点用。怎么样,这买卖,你不亏。”
风吹过院子,卷起地上的沙土,打在人脸上,生疼。
周镇山看着马振东,看了足有十秒。然后他也笑了,笑得很淡,嘴角只牵起一点弧度。“马老板,我这货运站,所有家当加起来,值不了几个钱。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九千一,买不到。”
“以前买不到,现在嘛……”马振东往前踱了一步,压低声音,只有周镇山能听见,“周镇山,别硬撑了。账上还剩几个子儿,我清楚。昨天那趟外贸,挣了一千,对吧?一千块,够干嘛?发工资?交电费?还是给你妈买药?”
他盯着周镇山的眼睛,语速放慢,每个字都像钉子:“让我入股,你还有活路。不然,今天这九千一我不收,借条我留着。利滚利,三天后就不是这个数了。到时候你还不上,这货运站,还有码头那个破仓库,可就都姓马了。”
周镇山没说话,只是慢慢抬起右手,伸进怀里。
马振东以为他要掏钱,脸上的笑容更盛。
但周镇山掏出来的,是一把扳手。
老式梅花扳手,二十四号,手柄被磨得油亮,金属表面泛着冷硬的哑光。那是父亲用了二十年的工具,也是周镇山出狱时,老董交给他的遗物。
他把扳手轻轻放在门口那张用来登记货单的旧木桌上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,木头桌面微微一震。
“马老板,”周镇山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钱,你今天必须收。借条,你今天必须撕。如果你不撕——”
他拿起扳手,握在手里,掂了掂。金属的重量很实在,压得掌心微微下陷。
“——那我就只能帮你撕了。”
马振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像一张骤然冷却的蜡像。板寸的手立刻从兜里抽出半截,露出黑色的枪柄。
几乎同时,陈铁头抄起了墙根的撬棍,老董握紧了手里的管钳,院子里二十几个工人全都站了起来,没人说话,但眼神像刀子,齐刷刷钉在马振东和板寸身上。
空气凝固了,只剩下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卡车轰鸣,和院子里粗重的呼吸声。
马振东的目光从周镇山脸上,移到他手里的扳手,再扫过周围那些沉默而凶狠的面孔。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,腮帮子鼓了鼓,像在咬牙。
然后,他忽然“哈”地笑出声,打破沉寂。
“行,行!”他拍了两下手,从兜里掏出那张借条,这次没再犹豫,两手捏住,用力一扯。
“刺啦——”
借条从中间裂开。他又对折,再撕。直到撕成一把无法拼凑的碎片,手一扬,碎纸片像一群苍白的蛾子,在晨光里纷纷扬扬地散开,落了一地。
“钱,我收了。借条,我撕了。两清。”马振东从板寸手里拿过布包,转身就走,走到车边,拉开车门,又停住,回头。
“周镇山,滨港这碗饭,烫嘴。你端稳了,小心别撒了,烫着手是小事,烫死了,可没人给你收尸。”
车门重重关上。公爵王发出一声低吼,猛地倒车,调头,轮胎碾过碎纸片,卷起一片尘土,很快消失在路口。
尘土缓缓落下。
院子里,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。陈铁头放下撬棍,抹了把额头的冷汗。老董弯腰捡起地上的管钳。工人们互相看看,重新蹲下,但没人说话,气氛依然紧绷。
“山哥,”陆文舟走过来,脸色苍白,“他刚才掏枪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镇山把扳手重新揣回怀里,冰凉的金属贴着肋骨,“但他不敢开。在这里开枪,事情就闹大了。马振东是求财,不是玩命。”
“可他不会罢休的。”老董走过来,眉头拧成疙瘩,“这次没成,下次会更狠。”
“兵来将挡。”周镇山转身,看着众人,“铁头,带人去把码头仓库里外再查一遍,看看有没有被动手脚。老董叔,车队所有车辆,今天全面检修,一颗螺丝都别放过。文舟,重新盘账,所有非必要开支,能砍就砍。红姐——”
他看向刚从灶台边走过来的红姐。
“你那边有什么消息?”
红姐擦擦手,快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我刚从码头回来。宋天明那事,有结果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海关正式通知了,那船货全部没收,公开拍卖,抵罚款。罚款金额……三百万。”红姐声音发紧,“宋天明正在到处凑钱,但窟窿太大,听说他把滨港的房子车子都抵押了,还差一大截。码头那边都在传,他可能要跑。”
宋天明要跑?
周镇山心里猛地一跳。一个价值几百万的货盘即将被拍卖,而货主濒临崩溃,这简直是……
“消息准吗?”他追问。
“准。我在海关的朋友透露的,拍卖公告下周就贴出来。现在宋天明的公司已经乱了,债主堵门,员工讨薪,他那些手下也在找下家。”红姐看着他,“山子,这是个机会。宋天明倒了,他手里那些码头的关系、外贸的线、甚至部分客户,都会空出来。要是咱们能接住一点……”
后面的话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周镇山当然明白。这是天赐的机会,也是致命的诱惑。宋天明留下的,是一块带血的肥肉,周围不知道有多少双饿绿的眼睛盯着。以他现在这点家底,去抢食,跟送死没什么区别。
可如果不抢……
他抬头,看着院子里那些默默望着他的工人。刘大膀子,还有他那五十多个兄弟,这个月的工资还没着落。码头仓库下个月的水电费账单,很快就会送来。车要加油,要保养,人要吃饭……
账上那四千四百块钱,像一道越收越紧的绞索。
他必须找到新的活水,而且得快。
“红姐,海关拍卖,通常怎么操作?”他问。
“一般是公开竞价,价高者得。但这次数额太大,我听说……”红姐凑得更近,声音压得更低,“可能会走‘定向处置’的路子。就是上面找几家有实力的,私下谈,谈妥了,走个拍卖流程,免得流拍难看。”
“定向处置……”周镇山重复着这个词,脑子里飞快地转动。如果走公开竞价,他连门槛都摸不到。但如果是“定向处置”,那就意味着有关系、有门路的人,才有机会。
他有什么?要钱没钱,要势没势。
但他认识一个人——省工业局的陈处长。陈处长能把他介绍进外贸运输的门,或许……
一个极其大胆,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,像一道闪电,劈进他的脑海。
这个念头让他呼吸一窒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太冒险了。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一。一旦失败,可能连现在这点根基都会赔进去。
可如果成了……
他仿佛看到那二十个集装箱的货,变成堆满码头仓库的合法商品,变成一张张结清的工资单,变成母亲搬出窝棚的那一天。
赌,还是不赌?
他没有太多时间权衡。机会的窗口,往往只在风声最紧的那一刹那开启。
“红姐,帮我联系陈处长办公室,就说我有急事汇报,关于海关罚没物资处置的,问他明天上午能否见我。”周镇山语速很快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红姐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眼睛瞪大:“山子,你该不会是想……”
“快去。”周镇山没解释,转身走进调度室。
陆文舟跟了进来,关上门,脸上全是难以置信:“周哥,你疯了?那是几百万的货!咱们拿什么去碰?就算陈处长肯帮忙牵线,咱们连保证金都拿不出来!”
“保证金……”周镇山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滨港地图,手指在“码头3号仓库”的位置重重一点,“这就是我们的保证金。”
陆文舟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要押仓库?可仓库是租的!”
“租的,但有一年使用权。这就是筹码。”周镇山转过身,眼神亮得吓人,但那光芒深处,是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文舟,我们没有退路了。马振东在逼我们,宋天明留下的真空在诱惑我们,时间不在我们这边。要么搏一把,抓住这个机会翻身。要么,就守着这四千四百块钱,看着货运站一点点被耗干,然后被马振东吞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他走到桌前,拿起那本摊开的账本,看着上面刺眼的“4,400.00”。
然后,他“啪”地一声,合上了账本。
金属搭扣撞击的清脆声响,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,像扣上了某个不可逆转的开关。
“准备一下,”他对陆文舟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但眼底那簇火苗却烧得极旺,“明天一早,跟我去省城。我们要给陈处长,讲一个他能听进去的‘故事’。”
陆文舟看着周镇山,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,但眉宇间已沉淀出磐石般重量的男人,喉结滚动了一下,最终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周哥,咱们到底……讲什么故事?”
周镇山抬起眼,目光仿佛穿透墙壁,看到了省城那个即将决定命运的办公室。
“就讲一个,”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在灼热的铁砧上敲打出来,“关于如何用四千四百块钱,加上一点胆量,去换三百万货的故事。”
陆文舟屏住了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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