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，天还没亮，滨港货运站院子里已经停满了车。
十辆拖挂车，车头是解放，挂车是崭新的集装箱半挂，红色的车身上用白漆喷着“省运输”三个大字。车是孙老板车队的，昨天下午从省城开过来，司机也都是孙老板的人，清一色穿着深蓝色工装，戴着白手套，在车边抽烟，聊天。
老董早上三点就赶回来了，把六千三百块钱交给陆文舟，又赶回码头仓库，安排装货。周镇山一夜没睡，在调度室看着墙上的钟，秒针一下一下地跳。
陆文舟拿着账本，挨个车核对。
“一号车，车号省A-33451，司机刘师傅，押车员小王。”
“二号车，省A-33452，司机张师傅，押车员小李。”
“三号车……”
……
对到第十辆车，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“都齐了。”陆文舟合上账本，走到周镇山面前，“周哥，司机二十人，押车员十人，都到齐了。路线图、货单、报关单，都发下去了。每辆车配了灭火器、三角木、钢丝绳，还有两天的干粮和水。油加满了，车也检查过了。八点，准时出发。”
“好。”周镇山点头，走出调度室。
院子里，三十个人看着他。
“各位师傅，”周镇山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今天这趟活，辛苦大家了。二十个集装箱，从省城到滨港码头，一百五十公里。路不远，但货急，船期是明天晚上，必须按时到。路上，可能会有意外，可能会被查，可能会耽误。但不管发生什么，货，必须安全送到。这是咱们的饭碗，也是咱们的信誉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。
“规矩，昨晚都说了。我再重复一遍：路上不喝酒，不超速，不疲劳驾驶。遇到检查，配合，不惹事。遇到意外，打电话，不硬来。货在，人在。货损，人赔。我周镇山在这儿保证，只要货安全送到，工钱一分不少，奖金另算。要是出问题，我担着，不连累大家。”
院子里很静，只有远处传来的鸡叫声。
“周老板，你放心。”一个老司机开口，声音很粗，“咱们吃这碗饭的，知道轻重。货在，人在。这话，咱们记着。”
“对，记着！”其他人也跟着喊。
“那就拜托各位了。”周镇山抱了抱拳。
“出发！”陆文舟一声喊。
司机们纷纷上车，发动引擎。十辆拖挂车同时发动，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颤。车灯亮起，像十条出闸的钢铁长龙。
第一辆车缓缓驶出货运站大门，然后是第二辆，第三辆……
车身上“省运输”三个大字，在晨光里格外醒目。
周镇山站在门口，看着车队一辆接一辆驶出，拐上省道，消失在晨雾里。
陆文舟站在他身边，手里紧紧攥着对讲机。
“周哥，咱们能行吗？”
“能行。”周镇山说。
车队走远了，院子里空了下来。
老董从码头仓库赶回来，满头大汗。
“山子，货都装好了，二十个集装箱，封条都打了，单子对过了。现在就等车到，吊装，上船。”
“船那边联系好了吗？”
“联系好了，是韩国的‘金山号’，明天晚上八点开船。船务公司的人说，最迟明天下午五点，货必须到码头，报关，装箱。晚了，船不等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周镇山转身看向陈铁头和红姐，“铁头，你带几个人，去省道路口守着。车队要是经过，看看情况，有不对劲的，马上打电话。红姐，你去码头，盯着船务公司和海关那边，有什么风吹草动，立刻通知我。”
“是！”
两人也走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周镇山、陆文舟和老董。
“山子，你去歇会儿吧，一夜没睡了。”老董说。
“睡不着。”周镇山走到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，掏出烟，点了一根。
陆文舟和老董对视一眼，也走过去坐下。
三人就这么坐着，抽烟，不说话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每一分钟，都像一个世纪。
上午九点，对讲机响了。
是头车的刘师傅。
“周老板，我们到省界了，一切正常。过了收费站，就进滨港地界了。”
“好，注意安全。”
上午十点，第二辆车汇报。
“周老板，我们到滨港西郊了，路况正常，没遇到检查。”
“好，继续开。”
上午十一点，第三辆车汇报。
“周老板，我们到滨港北郊了，前面有点堵车，可能是施工，我们绕一下。”
“绕行，注意安全。”
中午十二点，第四辆车汇报。
“周老板，我们到滨港东郊了，离码头还有二十公里。路上遇到路政检查，查了证件，没为难，放行了。”
“好，注意路政，可能有第二次检查。”
下午一点，第五辆车汇报。
“周老板，我们到码头路口了，前面有交警设卡，好像在查车。我们要不要停？”
“停，配合检查。把货单、报关单都准备好。我马上过来。”
周镇山站起来，冲向停车场，开上那辆修好的解放卡车，朝码头方向疾驰。
陆文舟和老董也上了车，跟在后面。
码头路口，确实有交警设卡。四个交警，两辆警车，拦下了三辆车，正在检查。后面堵了一长串车，司机们不耐烦地按着喇叭。
周镇山的车停在路边，他下车走过去。
“同志，怎么回事？”
一个交警看了他一眼：“例行检查。你的车？”
“不是，是我们车队的车，拉的外贸货，急着上船。”
“外贸货？”交警看了看货单，“手续齐全吗？”
“齐全，报关单、报检单、货单，都有。”周镇山把一摞单据递过去。
交警翻了翻，又看了看车：“集装箱封条打了吗？”
“打了，海关封的，编号都对得上。”
交警走到车后，看了看封条，又看了看编号，点点头：“行，手续齐全，走吧。后面车跟上，快点，别堵路。”
“谢谢同志。”周镇山松了口气，转身朝车队挥手，“走！”
车队缓缓通过关卡。
周镇山上车，跟着车队，朝码头开去。
下午两点，十辆车全部到达码头3号仓库。
老董已经安排好了吊车和工人。车一到，立刻开始卸货。集装箱从挂车上吊下来，整齐地码放在仓库前的空地上。二十个集装箱，堆成两排，像两堵钢铁城墙。
陆文舟拿着货单，一个一个对箱号，对封条，对品名。
“一号箱，箱号COSU1234567，封条号HS123456，品名纺织品，对。”
“二号箱，箱号COSU1234568，封条号HS123457，品名纺织品，对。”
……
对到第二十个箱，下午四点。
“全部对上了，一个不差。”陆文舟合上货单，长舒一口气。
周镇山点点头，看向老董：“叔，报关那边，安排好了吗？”
“安排好了，海关的人五点过来验货，验完就能装箱上船。”老董说，“船务公司那边，船已经靠港了，正在卸上一批货。咱们的货，验完就能装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五点，海关的人准时到了。
两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，拿着仪器，挨个检查集装箱。看封条，看箱体，看货单。很仔细，很慢。
周镇山站在旁边，手心全是汗。
陆文舟拿着烟，想递过去，被周镇山拦住。
“别打扰，让他们查。”
查了一个小时，天快黑了。
两个海关的人走过来，摘下白手套。
“周老板是吧？”
“是。”
“货没问题，手续齐全，可以放行。”其中一个年长的说，“你们现在可以装箱了。装完箱，把装箱单送到报关大厅，我们盖放行章，船就能走。”
“谢谢，谢谢领导。”周镇山连忙说。
“不用谢，按规定办事。”海关的人摆摆手，走了。
周镇山转身，看向老董：“叔，装船！”
“好嘞！”老董大手一挥，“吊车，上！”
巨大的龙门吊启动，吊臂缓缓移动，抓起第一个集装箱，稳稳地吊起，移向泊位上的货轮。
货轮上，船工在指挥，吊车在配合。集装箱稳稳落在船舱指定位置，固定，锁死。
然后是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
晚上八点，二十个集装箱全部装船完毕。
陆文舟拿着装箱单，冲进报关大厅，盖了放行章。
船务公司的人站在舷梯边，接过单子，看了看，点头。
“行了，手续齐了。船，可以开了。”
汽笛长鸣。
“金山号”缓缓驶离泊位，朝着深海开去。
船尾的灯光，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光带，渐渐远去。
周镇山站在码头上，看着船消失在夜色里，一动不动。
陆文舟站在他身边，眼眶发红。
“周哥，咱们……成了。”
“嗯，成了。”周镇山说。
老董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山子，回去吧，累一天了。”
“回。”
三人转身，朝货运站走去。
夜很深，但码头灯火通明。
远处，又有货轮进港，汽笛声此起彼伏。
像这座城市的呼吸，沉重，但有力。
回到货运站，已经晚上十点。
红姐做好了饭，一大锅面条，打了鸡蛋卤。工人们围坐在院子里，呼噜呼噜吃着，有说有笑。
周镇山也端了一碗，蹲在门槛上吃。
很香，很热乎。
“山哥，”陈铁头凑过来，小声说，“下午马振东的人来了一趟，在门口转悠，看见咱们的车队回来，又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周镇山点头。
“他们还钱了，是不是该来要账了？”
“明天。”周镇山说。
“咱们……有钱还吗？”
“有。”周镇山放下碗，“货主那边的运费，明天上午到账。四万块钱，扣除成本，还剩六千。加上咱们手里剩的，够还。”
陈铁头松了口气：“那就好。”
吃完饭，周镇山回到调度室，在账本上记下今天的支出和收入。
支出：租车两万六，司机工钱八千，油钱过路费五千，合计三万九。
收入：货主预付一万二，明天到账两万八，合计四万。
毛利：一千。
忙活三天，差点搭上命，挣了一千块钱。
但他笑了。
因为这不是钱的事。
这是路，通了。
外贸这条线，通了。
以后，这样的活，还会有。更多的活，更多的钱，更多的路。
他合上账本，走到窗前，看着院子。
工人们已经睡了，鼾声从宿舍传来。
远处，城市的灯火像星河。
一切，才刚刚开始。
他转身，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很累，但心里很踏实。
像父亲说的，人活着，得有事做，有奔头。
现在，他有奔头了。
为了这个奔头，他得走下去。
走得更远，更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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