育生连看了两遍,又悲又恨,咬着牙说道:“杨老师,你这么聪明的老师,怎么这么糊涂呀!”他默默地把信叠好,准备回去把信交给小洁。
李仙龙一把把信抢过,锁进抽屉里,说:“你没有这个权力,我也没有这个权力,这得上交。”
育生的脑子里此刻又闪过了一丝犹疑:这封遗书的口气透着几分刻意的生疏,全然不是杨老师平日里的风格,而且字句寥寥,太过潦草。杨育生质问李仙龙:“这遗书是真的吗?怎么跑到你这里来了。”
“这信自然得给我,不给我还能给谁?”李仙龙趾高气扬地说道,“我不认识倒也罢了,难道你还认不出老杨的笔迹?我和你无冤无仇,平白糊弄你干什么?能拿人命跟你开玩笑吗?”
育生看他说得有理,不怀疑了,又问道:“邱刚是什么人呢?”
“那……那谁知道。”
“那他一定跑不了,我早晚得找到他,找到他。”
育生出得门来,只见天上已是满天星斗,忽然一道白光划破夜空,那是一颗星星正在陨落,恰似一个生命悄然完结。真的吗?杨老师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在人间了吗?不,育生的心里狂怒地发誓道:“杨老师呀,愿天上的星星做证,我要是不为你报这个仇,就让天上的星星掉到我的头上,砸死我。”
杨育生强按心头的狂怒静下心来,思绪如潮水般翻涌。近来我总觉有些反常,像是突然多了些莫名的本事,操场上突如其来的暴雨解了杨老师的燃眉之急,权当是巧合吧;黄河上解救小洁的那场水中搏斗,远远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,事后仍觉不可思议;还有刚才与赵明和张予的交手,更是让人匪夷所思。
难道说这个奇怪的小瓶,真是件宝贝?想到这里,育生再次将那个乌油油的小瓶握在手中,翻来覆去地端详,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……
李仙龙躺在床上,明明到了该入睡的时辰,却翻来覆去毫无睡意,一闭上眼睛,脑中立刻浮现出血淋淋的尸体直朝他扑来的画面,吓得他赶紧睁开了眼睛。不一会儿,眼睛又闭上了,可那两条沾满鲜血的人腿,竟又慢悠悠地向他挪来。“啊一一”吓得李仙龙一声惨叫,再也无法入睡,前天的事,又出现在他的面前……
教学楼上有一间破败的屋子,玻璃全被打碎,钉满了封死的木板,屋内昏暗得像吞进了所有光线。昏黄的灯泡下,屋角放着一盆凉水,一根肮脏的绳子上溅着斑斑血迹。赵明用力抽了杨老师一棍子,痛骂道:“妈的,就你的头难剃,顽固不化,还敢捣乱?”
“我说老杨,以后你少这么死扛,不就少挨许多揍吗?”张予装作好人,上去拍了拍杨老师的膀子,发现没有反应,惊恐地看了一眼,立刻害怕起来:“死了,死了!”
赵明装作内行的样子,上去听了听杨老师的心脏,说:“你真没种,这不心还跳吗!”他舀起一碗水,泼在墙角缩作一团杨一素的头上。这一手,他是在电影上学到的。张予脸都白了,腿肚子直打颤,对着赵明摆着手嘟囔:“我、我突然肚子疼要解手,先走一步!”话音刚落,就抱着头溜得没影了。
天已经黑透了,学校里冷清清的没几个人影,李仙龙踩着木楼梯,“咯噔咯噔”地往上冲,“哐当”一脚踹开房门,破口大骂:“他妈的,人都死哪儿去了?怎么就剩你一个废物!”
赵明也恼了:“谁知道人怎么越走越少,张予那小子刚才溜了,我以为他解手去了,结果一去不回。都是些胆小鬼!”
李仙龙只是干生气,心里骂了起来:“一个个尽是些怂包、软蛋,碰到真事上,都躲得远远的,都怕沾到身上,还就是赵明行,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。”他眼瞅着杨老师手指微微动了动,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耳朵往起提,提了两下竟没提动。
杨老师微微睁开了眼睛。
李仙龙凑近她的脸,恶狠狠地威胁:“今天你服不服?别那么血气方刚、盛气凌人,难道我们还压不住你的嚣张气焰?”李仙龙顺手摸了一根棍子,晃了晃,“你到底服不服?”
杨老师缓缓地抬起头,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:“你们啊,到底还是孩子啊……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,可怜呐……”
李仙龙小声问:“我们被谁利用了?”
杨一素有气无力地说:“你们是学生,我是老师,学生和老师本是最亲近的人。可如今你我却成了仇敌,你就没静下心来想想,这到底是为什么?不光是你被人利用,我们也被人陷害了。”
李仙龙怒目圆睁:“胡说八道!”话音未落,棍子已重重砸在杨一素头上。
杨老师头一歪,失去了知觉。
“弱不禁风!”李仙龙啐了一口,转头对正要泼水的赵明吼道:“滚!用不着你操心,这娘们儿命硬得很!”
好一会儿,杨一素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,赵明有些害怕了,嗫嚅着说:“天都这么黑了,我得回家,家里人……还等着我。”
李仙龙火了,又骂了他几句:“什么玩意儿!你他妈也是个怂包软蛋?刚才真是高看你了!”不管李仙龙怎么骂,平日里看似胆大的赵明,盯着墙角浑身是伤、人事不省的杨一素,心里的恐惧像潮水般越涨越高,好不容易等到李仙龙一句“滚吧,”赶紧撒丫子溜了。
李仙龙抽起了烟,一支接一支,烟抽光了,还是不见杨一素的动静。李仙龙捺不住心头的焦灼,探手去摸她的鼻息……指尖下一片死寂,半点儿呼吸都探不到。李仙龙以为自己的手哆嗦没摸准,咬了咬牙壮起胆子,去晃杨一素那已然僵硬的胳膊,谁知杨一素的腿竟“咔嗒”一声直直伸了开来。李仙龙沉住气,重新在胸口上听了听,还是毫无动静。
啊——难道她真的死了?
屋里惨淡的灯光,照在了杨一素那张肿胀、苍白、血迹斑斑的脸上,一双惨痛夹杂着冤屈的眼睛在直瞪瞪地看着自己,一眨不眨地像是在质问,怒骂,怜惜……恐惧,一种极度的恐惧涌上了李仙龙的心头,真是人死如虎,令人胆寒……李仙龙的头“嗡”地一下,毛发倒竖,身子控制不住地倒退着,一声大叫,跌跌撞撞地滚下楼梯,奔入自己的卧室,插上了门,一头扎在了自己的床上。
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,杨一素那双眼睛却仿佛还钉在眼前,威严得像座山,逼得人喘不过气来。他把被子死死蒙住头,可杨一素的眼睛仍像穿透了棉絮直勾勾盯着他,那目光里似有哭号、似有怨怼、似有讥诮,他浑身不受控地痉挛起来。……天越来越沉,像被墨汁浸过似的,时间爬得慢极了,每一秒都在耳边滴答作响,对,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,反正打死的也不是什么好人,顶多写个检查,难道还能让自己偿命不成……
可是一旦偿命,自己的父母怎么办呢?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是多么不容易啊,好不容易才混上红卫兵司令……这一下子全完了。
“不,不能就这样完了,”内心深处,一种强烈的生存欲望在驱使着他,“一定要活下去,而且要活得精彩。”可是,如何才能将此事撇得一干二净呢?他的脑海中,侦探小说与电影的情节如走马灯般闪过……
“消尸灭迹”,他终于拿定了主意。
李仙龙手忙脚乱地从床上扯下一张塑料床单,又慌慌张张地从床底拖出一捆白纸,他猛地拉开门探出头四下张望,心头一松——三轮车还在原地。李仙龙把床单和白纸向三轮车上一扔,推起三轮车就向教学楼连推带跑,到了教学楼里,把三轮车放在走廊里,向楼上急匆匆走去。
教学楼内寂静得可怕,灯泡几乎全砸坏了,只有头顶上的一个灯泡发出惨淡的光亮。李仙龙找了块砖头把它砸烂,楼下顿时漆黑一片。李仙龙几步上了楼,进了猛虎队的队部,屋里还亮着灯,李仙龙走近死尸,不敢看杨一素直瞪瞪的眼睛,狠了狠心,把死尸抱了起来。
死尸沉得像块灌了铅的石头,李仙龙魂都快吓飞了,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把人抱下楼,“咚”地一下撂在三轮车里。车短人长,李仙龙只好蜷起她的腿,硬往车里按。然而,死尸的腿僵硬如木,难以蜷曲,好不容易将这根腿蜷起,那根腿却又伸直了,如此反复,令人焦躁。一通手忙脚乱,那纸怎么都盖不严实,李仙龙瞬间汗透衬衫。
不好,又出现了脚步声。
惊得李仙龙汗毛根根倒竖,怎么办?怎么办?他脑瓜里灵光一闪,撒腿就往实验室门口冲,摸出****咔嗒拧开了门,一咬牙转身抄起死尸,踉踉跄跄地拖进实验室,“砰”地一声摔上门,把气都死死憋在了嗓子眼儿。
走廊上好像有人跘了一脚,接着是张予的声音骂了起来:“妈的,哪个没爹没娘的,把灯泡偷了,黑灯瞎火的。”骂着不解气,又朝那辆三轮车踹了一脚,哼哼唧唧地上楼去了,看到楼上没有人,张予又晃晃荡荡地从楼上下来,回卧室去了。
李仙龙连惊带吓,浑身臭汗黏得慌,没想到这杨一素活着是个硬骨头,死了身子骨也这么倔,事到如今可咋整啊?也只能这样办了,这可不能怨我,人反正死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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