育生这时愣住了,该往哪儿找呢?是往上游还是下游,往东还是往西?
“跳河了一一跳河了一一”黄河浮桥上几个人大声惊呼,一件蓝色的褂子在水里翻腾了几下,便被河水无情地吞没了。育生的心里一阵发麻,心里剧烈地战栗起来,他不顾一切地发出凄厉、悲惨的大声惨叫:“小洁一一小洁一一”
一条船快速向那里驶去,好心的船员伸下钩子,扔下救生圈,好一阵忙乱,才把不幸的人救了上来,船慢慢地靠了岸。育生跌跌撞撞,扒开众人扑了上去一看,是一个男的,育生的心这才放下。
黄河啊,黄河!那滔滔的河水,那浑浊的色泽,此刻怎会显得如此荒凉、惨淡?黄河啊,黄河!你流淌着的,是人的血水,还是人的泪水?黄河啊,黄河!快告诉我,杨老师在哪儿?小洁在哪儿?到底在哪儿?育生心里疯狂地嘶叫,大坝上,唯有风卷黄沙,迷迷蒙蒙,遮天蔽日,让天地愈发苍茫。
育生毫无目标地在大坝上朝着下游奔去,拼命地奔,他在寻觅着,哪怕只是一丝蛛丝马迹。
从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呼喊:“快上来——快上来,别再往里走了!”“孩子啊——你不要命啦!”
育生狠狠地蹬了几步,看到了那儿围着几个人,正死死地规劝一个披头散发在河里乱摸的女孩。那女孩正是小洁,黄水已到了她的膝盖。
育生扔下车子,骨碌碌滚下土坡,大声喊着:“小洁,你上来!”
小洁依旧在水里慌乱地摸索着,双手在浑浊的黄水中胡乱抓挠。
育生又喊:“你在摸什么?”童皎洁固执地说:“摸我妈妈,她就在水里。
育生大喊:“你上来,我替你摸。”说着甩掉鞋子,就要下水。
童皎洁依旧弯着腰,声音带着一丝倔强:“我自己能行。”浑浊的黄水已经漫到了她的大腿上。
旁边几个人焦急地喊道:“别再往里了!那里有漩涡,会要命的!”“快上来啊!”
童皎洁不听,还是在水里乱摸。
育生脱掉了鞋子,已经开始下水。
几个人又在喊小洁:“不要再往里了,不要再往里了,那里有漩涡。”
育生着急地喊:“你过来,你过来,我找人替你摸。快过来——”
童皎洁:“等你找来人,早晚了。”她还是继续往深水里摸去,黄水已到了腰上。
育生着急地大声呼喊:“你快过来,快过来,你听我说——”
小洁突然一头栽进水里,汹涌的黄水瞬间将她裹挟而去,她越漂越远,身影在波涛中时隐时现,最终随波逐流,渐渐向东漂去。
育生急了,往那里一下子扑去。
小洁在水中时沉时浮,两只小手不时露出水面,慌乱地抓挠着,那一头黑发在浑浊的黄水中如同一朵黑菊,时而聚拢,时而散开。
育生一时犹豫起来,即将迎战的,是比自己强大百倍的水魔,仅凭自己那三脚猫的狗刨功夫,能行吗?听别人说,救人也得有救人的本事才行,如果没有救人的本事,连自己也要陷进去。光那惊天动地的黄河气势,就压得自己汗毛倒竖,浑身战栗。可小洁近在咫尺,只要拉她一把,她就得救了。救是不救,急得育生把口袋里的小瓶塞进了嘴里,咬着小瓶头乱晃悠,自己在给自己鼓着劲。
育生还是往小洁扑去。
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上蹿,全身猛地一激灵,心脏瞬间缩成了一团。黄水,先灌了两口,育生挥动双臂,足蹬浊水,早忘了什么姿势,怎么得劲怎么使。奇怪,自己本来不会爬泳,这会儿居然也使用了爬泳。
一团黑发就在前面,育生干脆把头埋在水里,憋住气,睁开刺痛的眼睛,透过迷迷蒙蒙的黄水,一个潜游,抓住了一缕衣襟。小洁也像是突然受到了刺激,迷乱中,猛然翻身把育生的腰抱住。
育生被勒得呼吸艰难,脑袋嗡嗡作响,眼前直冒金星,又灌了几口浑浊的黄水。育生拼命挣扎,想蹿出水面,无奈她的手太死,身子太沉,耗干了全部力气,还是扑腾不上水面。
小洁依旧死死地箍住育生的腰。育生的嘴像个无底洞,咕咚咕咚地灌着黄水。两个人渐渐地往下沉。在相对平静的水底世界,潜意识的求生欲望使人的脑细胞歇斯底里地活跃,挣扎,拼命与死神反抗。
肚子越来越胀,头脑渐渐地失去思维。冥冥之中,总觉得有一条坚硬的东西一挡,育生抓住了,就再也不肯松手。
育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顺着那根拴铁船的救命缆爬出水面的,目瞪口呆的船员把他俩拖到了甲板上,以后的事育生就不知道了。听船员说,早已昏死过去的小洁,船员费了好大的劲儿,才把她的手从育生的腰上掰开……
这时候,几个人顺着大坝跑来了,有一个人还推着育生的自行车。他们是刚才劝说小洁的农民。
三个小时后,育生疲惫地用自行车驮着小洁往家里蹬去,小洁无力地趴在育生的身上。育生问:“谁说杨老师跳黄河了?”童皎洁说:“邻居刘大娘说的。”育生又问:“她听谁说的?”童皎洁说:“一个来送信的红卫兵。”育生又问:“刘大娘认识他吗?”童皎洁说:“不认识。”
问着问着又绕回去了。小洁的双手紧紧地搂住了育生的腰,眼泪淌了下来。
当育生用自行车带着迷迷糊糊的小洁回到自己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下来。
育生的妈妈开开门,一看自己的儿子扶着一个姑娘有些惊奇:“这不是杨老师的女儿童皎洁吗?你们这是到哪里去了?”
育生说:“掉到河里淹着了,让她在咱家里休息,给她弄点饭。”他把小洁交给了妈妈,又要出门。
育生的妈妈着急地问:“你干什么去?”
育生拉着妈妈的胳膊说:“麻烦你好好照顾她,我的好妈妈。我还有点儿急事,马上就回来。”说完,也不管妈妈乐意不乐意,飞快地骑上自行车,向学校疾驰而去。
他的头有些发懵,胀得如斗大一般,越蹬越气,越蹬越恨,满腔仇恨翻涌,除了猛虎队那帮人,还有谁能干出这种事?难道李仙龙能脱得了干系?
是杨老师在担任经七路小学课外辅导员期间,对育生进行特别的指导和培养,帮助育生在市级小学数学竞赛中荣获第二名的佳绩;杨老师还推荐育生免试进入市重点学校福路中学就读;在杨老师的悉心教导下,育生不仅获得了聪明才智,还赢得了崇高的荣誉,成为学校中的尖子生。难道说,她那妈妈般的容貌再也见不着了?她为什么要自杀呢?她那么坚强,第二天还要为自己修改作业……
育生到了学校,把车子一扔,三步两步闯进猛虎队的队部,猛虎队员赵明伸手拦住了育生,育生使了使劲,根本推不开他的手。猛虎队员张予冲上前,一巴掌狠狠抽在杨育生的嘴角,顿时鲜血渗出。杨育生愤怒至极,暗骂真是“阎王好见,小鬼难缠”,若不赶走这两条恶犬,根本见不到李仙龙,可要真动手,自己又实力不济!
杨育生又急又怒,双手胡乱摸索,将口袋里的小瓶塞进嘴里,血渍早已浸透瓶身。杨育生猛挥拳头,感觉力量倍增,奋力一推,竟将赵明推开数步。张予再次扑来,却被杨育生猛力撞开,踉跄着后退几步。
李仙龙正在低头沉思,忽闻动静不对,猛地抬头,见杨育生气势汹汹而来,顿时神经紧绷,眼中闪过一丝恐慌。
“你……来干什么?”李仙龙声音微弱,透着不安。
“是你逼死杨老师的吧!”
李仙龙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努力稳定住情绪,想笑,可是没有笑出声来:“你为什么说是我逼死的杨老师?”他忘了说老杨,“她自杀抗拒运动,你就为她喊冤叫屈,为反动学术权威鸣冤叫曲是不对的。”
“哼哼,我只知道有个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,反动学术权威算个什么罪名,难道不可以叫她革命学术权威吗!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好大的胆子!”李仙龙结结巴巴,脸色骤然变了。
赵明等人欲扑上前,杨育生猛然跨前两步,眼中怒火喷薄欲出。
李仙龙心虚,喝住赵明几个:“就算我听不见,看不着,不给你上告。杨……育生,你这小白脸子,说话可得有根据。”
“你们不这么狠,她能自杀。”
“哟,哟,打人的又不光是我,你光盯着我,你……拿出证据来啊。”
一说到证据,育生犹豫起来,李仙龙倒是看准了育生的软肋,暗暗松了一口气,心里暗暗庆幸自己的聪明,他又说:“其实,我倒有一个证据。”
育生看了李仙龙一眼,没有言语,谁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。李仙龙偷偷地看着育生的脸色,本想让他顺着杆子往上爬,可等了好半天没有动静,只得掏出钥匙,打开抽屉,从一大堆材料里拿出了一张纸,往桌上一放。
育生一把抓住那张纸,急忙观看,几眼扫过,又悲又凄,杨老师那清晰的笔迹跃然纸上:
亲爱的党和同志们:
我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,我对人民犯了罪,意志薄弱的我受不了酷刑,我选择了黄河为我的终身归宿。我没有更多的事要求领导,只要求对我的女儿,政治上好好关心,生活上多多照顾。
在我加速人生崩溃的时候,邱刚的威逼加速了我的决心。邱刚呀,你又不是福路中学的学生,为何逼人太甚!
绝笔 杨一素
一九六七年九月八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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