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好一会儿，他眼神坚定，压低声音对邱刚说道：“此事切记，谁也别告诉，任何人都不得泄露。千万别把这条疯狗逼急了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李仙龙从黄河边办完事回来，浑身软得像是一摊泥，一下子瘫倒在床上。这事算是办完了，可新的烦恼却如影随形地缠上了他，这杨一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？失踪……可明明是赵明把她叫来的，一查肯定会露馅。自杀……上吊还是喝药，尸体又在哪呢？想来想去，一条恶毒的计策在李仙龙的脑海中浮现，只能从赵明走后做文章了：她苏醒后，独自离开了，畏罪投河自杀……
可她走后为什么要自杀呢？她是怎样自杀的？谁知道她是自杀呢？岂不是又要追到自己头上……苦恼紧紧包围着他，使他六神不安，辗转反侧，陷入苦苦思索之中。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，眼看天就要亮了，天一亮，人们都会来了，那可就更棘手了。东方渐渐泛白，天蒙蒙亮了，他终于灵机一动：她写了遗书，是早已预谋自杀。可写遗书又谈何容易，那笔迹，那口气，难啊！难啊……
他找来了一大摞杨一素的检查材料，他那颇有些画画功底的才能派上了用场，他苦思冥想，写了又撕，撕了又写，终于写好了她自杀的动机、自杀的方法，还写上了信封要寄到的地址。大功告成了，他像是苦海余生，在欣赏着自己的杰作。
得意之余，他又回想起天桥下的那场惊吓，邱刚为何背信弃义率先动手，就算真是郑默英指使的，这邱刚也堪称十恶不赦。好在他还没说实话，肯定是被吓破了胆。邱刚这小子，处处与自己作对，市委斗走资派那会儿，他便明里暗里地护着那些人。一念及此，心中便觉邱刚迟早是个祸根，非得寻个机会报复他不可。
他在遗书上又添上了这么一句话：“在我加速人生崩溃的时候，邱刚的威逼加速了我的决心。邱刚呀！你又不是福路中学的学生，为何逼人太甚！”
后勤楼猛虎队的宿舍里，早晨，李仙龙把腿跷在桌子上，在看着当时的一些报纸。赵明进来问：“昨晚上，杨一素什么时候走的。”李仙龙继续看着报纸说：“嗐，不一会儿就走了。”赵明又问：“没什么事吧？”“她能有什么事啊！她的命大。”李仙龙说。
福路中学的操场上，“牛鬼蛇神”在劳动着。赵明问：“怎么杨一素还没来？”李仙龙淡淡地说：“来不了了，杨一素自杀了。刚才，不知什么人送到了我桌子上她的一份遗书。”赵明皱起了眉头：“王矮腰喝药了，朱老头上吊了，前几天又死了一个，如今杨一素又自杀了。”
李仙龙鼻子一哼说：“没什么奇怪的，他们这是自绝于人民，自绝于党。哪个学校不死人！”
赵明问：“她家里人知道吧？”李仙龙故意叹了一口气，故作怜悯地说：“谁知道啊。赵明啊，有空给她家里送个信，可能她家里还不知道。”赵明歪了歪头说：“这事，我不去。”李仙龙教训他说：“杨一素虽然有许多错误，可是既然她已经死了，我们也得尽革命的人道主义。你说是不是啊！”赵明只好“哦”了一声。
赵明临走时，李仙龙嘱咐他说：“悄悄的，可别说你是谁，这种事粘上可了不得，咱可别好心办了坏事。”赵明点了点头说：“我明白，李哥。”李仙龙又夸奖他说：“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。”
……
育生的大杂院里，人多事多，每天都在上演着不同版本的悲喜剧。
那天育生吃完了午饭，在院子阴凉下乘凉。这时候的院子里已有不少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，如今都成了“闲人”， 乱跑的乱跑，做游戏的做游戏，学校不上课，就在家里放了“羊”。
后院的小武和一个陌生的青年穿着拖鞋，拖拖拉拉地走来了。那青年脸色黝黑，血色稀少，像一块初步雕琢的木炭，瞪着一双锐利如鹰的大眼，四处张望，宛如一只寻觅猎物的猎犬。他的头发理得就像一盆菊花，从头顶向四处披散，这种发型育生从来没有见过，所以感到稀奇。他的旧裤子膝前打着两块补丁，裤腿被改得异常修身，紧紧包裹着双腿，宛如一只修长的螳螂。
育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怪异的打扮，禁不住好奇地瞧着他。
小武和那怪异青年说着笑着，慢慢来到了育生跟前，那小伙子突然停下，脸色骤变，阴沉如墨，双眼如炬般直勾勾地瞪着育生，一眨不眨，宛如一尊怒目而视的黑色石膏像。育生大吃一惊，只觉那两道对视的目光锐利如刀，直刺心扉，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，可心里又实在有几分困惑，他老瞧着自己干什么呢？自己又不认识他。他困惑地凝视着对方片刻，终觉自己气势不如他，只得无奈地垂下头去。对方的眼睛足足瞪了育生有半分钟，纹丝不动，却又突然掉转头，紧闭的嘴唇恶狠狠地说道：“我瞎了眼！”才拉着有些莫名其妙的小武，昂首挺胸，扬长而去。
育生心中明了，对方这是指桑骂槐，骂的正是自己，可他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，不知对方为何如此。大概自己这样直愣愣地瞧着他，有些不大礼貌吧。
过了不一会儿，小武来家找到自己，说：“有人找你？”育生更是疑惑不解，既然来找，为何不上家里来，还托小武前来告诉，于是心平气和地打听道：“是谁呀？”小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傲气十足地说道：“在我家里，你去了，自然就明白了。”杨育生根本就不想去：“你不说是谁，我不去。”小武嘿嘿一笑：“害怕了是不是？惹了事得罪了人是不是？”
杨育生大声说道：“为人不做亏心事，不怕夜半鬼叫门，怕什么？去就去。”然后鼓起精神大摇大摆地跟在小武后头，往他家走去。进了他家的门一看，哦，正是那个黑家伙，一时倒有些愣神儿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。
那家伙倒是满脸客气，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自我介绍道：“我，姓郑，来，坐下，坐下——”
育生尴尬地坐在床上，心里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，不知道这老郑想干什么。
小武在老郑面前，恭敬中有佩服，嬉笑中有尊重，嘴里滔滔不绝：“郑大哥，这几条街谁不认得？为人豪爽，行侠仗义，专爱打抱不平！谁要欺负你，找他；没钱花了，找他；想找乐子，找他；没酒喝了，还是找他！我这辈子，就服郑大哥！”
杨育生心里嘀咕：你小子废话连篇，关我啥事。
郑默英这时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，不卑不亢，一副兄长般的严肃神态。
等小武颂扬完了，郑默英才说话：“嗯，是这么回事，好，我就直说吧，你，是哪绺子的？”
育生看到他的右拳头攥得很紧，略微向后收，像是做好了出拳的准备，奇怪地问：“哪柳子的……什么柳子不柳子的？”小武解释说：“哦，就是说，你是哪一伙的。”育生说：“我哪绺子也不是。”郑默英又问：“你不认识我？”育生摇了摇头：“不认得。”郑默英追问：“真的？”杨育生肯定道：“真的。”
郑默英这才松了口气，笑道：“嗯……那就好。不瞒你说，刚才你一直盯着我，我打仗多了，还以为遇到仇家了呢。好了，不提这事儿了。”他解除了戒心，又亲热地问：“多大了？”
育生说：“十五。”
郑默英：“好啊，自古英雄出少年。咱们交个朋友吧，一根筷子易折，十根筷子难折，如今的社会，你不抱成团，别人就会欺负你。”小武赶紧打小旗，紧吹捧：“大哥发话了，这是看得起你。快认大哥吧？”
育生也来了豪气：“我这人，也最愿意交朋友。好，这个大哥我认了。”
郑默英伸出手来，杨育生也伸出了手，小武也伸出了手，三只手握在了一起。
杨育生还是有些不放心，又问：“咱们在一块儿都干什么？”
小武眉飞色舞地说：“逛街、打牌、喝酒、吃肉、挣钱、拜把子、找马子，别提多有意思了！”
“那……咱们的营地在哪里？”育生问。
“到了那里，你自然就会知道的。”郑默英神秘地说。
……
在城市里，有许多废弃的楼房，本来要拆了重盖的，可是由于搞运动，没有人管了，就成了一孔孔无人居住的洞穴，如今成了郑默英一伙人的乐园。
阴暗的屋内，碎砖破瓦铺满地面，绿色的蚰蜒与黑色的西瓜虫不时爬过，四面墙壁污浊如锅底，几处墙皮剥落，裸露出斑驳的砖块，墙角处，一张蜘蛛网织成层层近似圆形的网罗，蜘蛛静伏其中，耐心守候着飞来的小虫。屋里点着几根蜡烛，墙上供着关老爷的神像，一张破桌子上，点着几炷香，一缕缕地冒着青烟，飘飘洒洒地升向空中。
郑默英端坐于上首的破椅之上，下首两排半大小子静静肃立，足有二十余人，皆横眉竖目，怒视杨育生。
杨育生站在下面，恭敬地面对着郑默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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