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木秋跟着岳紫藤回到家中。
两人简单吃过晚饭。饭桌上,岳紫藤还是没忍住,问起了校门口的事。
可无论她怎么问,端木秋都只是轻描淡写地几句带过,没有多说细节。
岳紫藤见他不愿开口,便也不再追问。
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暗了下去。
岳紫藤顺势留他在家里过夜。端木秋常来,岳家人早就专门给他收拾出了一间专属卧室,他也不客气,简单洗漱后便独自走进那间熟悉的房间。
夜色渐深,他侧耳听了一阵,确认整栋房子都已安静下来。地球这边暂时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事了——秦天的钱给过了,邓毅那边也交代过了。
他不再犹豫。
心念一动,万界传送门无声无息地在眼前展开。
他一步跨入,身影消失在空气里。
再睁眼时,他已经躺在旅店二楼的床上了。阴阳祸斗依旧蜷在他脖颈间,睡得像一团死毛球。
端木秋从二楼下来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了门口那辆马车。
车身算不上多华贵,但用料扎实,轮毂上还刻着某家商号的标记。两匹驮马正在路边饮水,车夫蹲在一旁啃着干粮,车厢里隐约传出几声沉闷的碰撞声——像是酒桶在晃动。
“你可算醒了。”旅店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,朝门口努了努嘴,“那商队要去灰石城,刚歇下没多久。你不是一直想搭车吗?赶紧去问问。”
端木秋道了声谢,快步走出门。
车夫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啃自己的干粮。端木秋绕过车夫,朝车厢方向走了两步,刚准备开口问话,车厢侧面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了一角。
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探了出来。
面容普通,留着短须,穿着商人的常见装束,看上去就是个跑惯了长途的生意人。
“这位老板,”端木秋笑着拱了拱手,“听说您要去灰石城?我想搭个顺风车,钱不是问题——”
“不搭。”
话还没说完,商人就直接打断了他。语气不算凶,但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。
端木秋愣了一下,连忙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白金币,递到对方面前:“我可以多出点钱,您看——”
“不搭。车里全是货,没位置。”商人连看都没看那几枚白金币,直接放下了帘子。
端木秋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钱,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他转头看向车夫,车夫只是摇摇头,一副“别问我,我什么都不知道”的表情。
他没办法,只能转身往回走。
刚走两步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——像是木桶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顶了一下。
端木秋脚步一顿,下意识回头。
车厢的帘子纹丝不动,车夫还在啃干粮,一切如常。
他皱了皱眉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,可又说不上来。犹豫了一瞬,还是径直走回了旅店。
“怎么?没谈成?”老板看他脸色不对,笑着问了一句。
“人家不搭,说车里全是货。”端木秋坐到柜台前,心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奇怪的声响。
老板擦了擦手里的杯子,随口接了一句:“全是货?他那车就那么大,能塞多少桶酒?我看他搬东西的时候,车上明明还有空地方。”
端木秋愣了一下:“酒?”
“是啊,说是从王都那边运来的酒水,要去灰石城卖。”老板顿了顿,皱了皱眉,“不过说起来……那几桶酒,闻着不太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老板挠了挠头,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:“我开酒馆这么多年,什么酒没见过?他那车里的味道……说不出来,反正不像是正经的酒。而且那几个桶,搬动的时候声音也不对,闷得很,像是里面还塞了别的东西。”
端木秋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把那几句话记了下来。
酒桶。味道不对。商人拒绝任何人靠近车厢。车上明明有空地方,却说“没位置”。
他本想留在旅店等公主的车队,可那辆马车的古怪一直在他脑子里转,怎么都挥不掉。
“那公主的车队呢?不是说这几天要来吗?”他随口换了个话题。
老板叹了口气:“说是说这几天,谁知道呢。那些大人物的事,哪有个准数。”
端木秋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他端着老板递过来的水杯,慢慢喝了一口,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那辆马车上。
商人和车夫已经准备出发了。车夫跳上车辕,商人最后检查了一遍车厢,帘子拉得严严实实,什么都看不见。
驮马嘶鸣一声,车轮缓缓转动,朝着北边的方向驶去。
端木秋看着马车渐渐远去,心里那个隐约的念头越来越清晰——
那辆车里,装的恐怕不只是酒。
他在旅店一楼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脑子里反复想着那辆车的古怪,可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。他索性不想了,靠在椅背上打盹,阴阳祸斗依旧睡得死沉。
傍晚的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把整个旅店大堂染成昏黄色。外面安静得很,只有偶尔几声鸟叫,和远处矿场传来的、模模糊糊的敲击声。
然后,马蹄声就响了。
不是一匹马,是好几匹,蹄声又急又密,从远处飞快逼近。
老板一个激灵醒过来,端木秋也放下杯子,转头看向窗外。
两匹快马卷着尘土冲到旅店门口,马上的人几乎没等马停稳就翻身跳了下来。
是斥候。
两人都穿着深色的紧身轻甲,外面罩着灰褐色的短袍,腰间各挂着一柄短剑,剑鞘紧贴着大腿,行动时几乎没有声响。为首的是个高个青年,面容冷硬,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;另一个矮壮些,满脸胡茬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
他们没敲门,直接大踏步走了进来。
老板刚要开口招呼,高个斥候一抬手,把他后半句话堵了回去。
两人在旅店里快速扫了一圈——高个看天花板、看墙角、看窗户的位置;矮壮的直接走到后厨门口,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,又转身上了二楼。脚步声极轻,如果不是端木秋刻意听着,几乎察觉不到。
片刻后,二楼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推开。
紧接着是女人的惊叫声。
端木秋心头一紧,抬头往上看。
矮壮斥候从二楼的一间房间里退出来,手里拽着一个女人的胳膊——是丽贝卡。她被拖得踉踉跄跄,头发散乱,脸上满是惊恐,身上的衣服明显是匆忙间披上的,领口都没来得及整理好。
“放开我!你干什么——”丽贝卡的声音又尖又颤,拼命想挣脱,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,根本挣不开。
矮壮斥候一言不发,把她拽到楼梯口,往下一推。丽贝卡脚下一滑,险些摔倒,踉踉跄跄扶着楼梯扶手才勉强站稳。
高个斥候看了一眼丽贝卡,又看向老板,眼神冷了几分:“这店里还有别人?”
“没、没了没了!”老板慌忙摆手,“她就住在这里,不是客人,是、是我店里的帮工……”
高个斥候没说话,目光在丽贝卡身上停了几秒。丽贝卡低着头,身子微微发抖,双手紧紧攥着衣襟,指节都泛了白。
“把头抬起来。”
丽贝卡身子一僵,缓缓抬起头,眼神躲闪,不敢和斥候对视。
高个斥候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,又扫了一眼她额前被头发遮住的位置。端木秋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他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。
但高个斥候什么都没说,只是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回你房间去,没叫你别出来。”
丽贝卡如蒙大赦,转身就往楼上跑,脚步慌乱,差点又绊一跤。
矮壮斥候从楼上下来,对着高个摇了摇头:“楼上就她一个。”
高个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两人在柜台旁找了张桌子坐下,把短剑解下来靠在桌边。
高个从怀里掏出纸笔,低头唰唰写了起来。矮壮则靠在椅背上,目光时不时扫一眼窗外,像是在留意着什么。
端木秋坐在原来的位置,安静地喝茶,没有凑过去。
没过多久,高个写完信,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里。矮壮起身走出旅店,从马背旁解下一个编得很结实的笼子,里面蹲着一只灰扑扑的信鸽。
他熟练地把竹筒绑在信鸽腿上,双手一扬。信鸽扑棱棱飞起,在旅店上空转了一圈,朝着北边飞走了。
矮壮回到旅店,重新坐下。
高个这才把目光转向端木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叫什么?”
“端木秋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
端木秋顿了一下。他哪有什么“从哪里来”可言?矿场那帮人从来不问来历,他也从来没想过要编一个。
“……那边。”他含糊地朝矿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。
高个斥候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在这边境地带,没身份、没来历的人太多了,问也问不出什么。
矮壮斥候倒是多看了端木秋几眼——又瘦又黑,身上那套旧衣服虽然干净,但料子普通,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。一看就是矿场里刨食的底层人。
“来这边做什么的?”矮壮斥候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挖矿。”端木秋回答得很快。
两个斥候对视了一眼。
高个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,展开看了看,又折回去塞进怀里。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端木秋,语气平淡地开口:
“王都那边正缺人手,有的是活干。你要是愿意去,比在矿场挖矿挣得多,干满一段时间,还能给你个正经身份。”
话音刚落。
端木秋手背上的蓝宝石微微一震。
极轻,却清晰得不能再清晰。
非罡。
他在说谎。
端木秋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没什么波澜。他不在乎这些人到底在隐瞒什么——他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。
旁边的矮壮斥候也开了口:“是啊,在矿场能有什么出息?跟着我们去王都,不比在这强?”
蓝宝石又震了一下。
高个斥候见他不说话,又补了一句,像是在给他指路:
“王都在灰石城后面。你要想去王都,得先经过灰石城。要是觉得王都太远,在灰石城下也行,那地方比这儿强百倍。”
端木秋心里一动。
灰石城。
他本来就想去的地方。
“行,”他点了点头,“我跟你们走。”
高个斥候嗯了一声,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。
矮壮依旧时不时扫一眼窗外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节奏很稳。
过了一会儿,高个忽然睁开眼,看了端木秋一眼,语气随意地开口:
“公主的大部队在后面,你在这儿等着就行。今晚咱们就能出发去灰石城,王都太远了,晚上赶不过去,先到灰石城歇脚。到了之后,你想跟着去王都也行,想在灰石城留下也行,随你。”
端木秋点了点头。
公主的车队,原来真的要来了。
他没多说什么,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阴阳祸斗。小家伙依旧睡得像死了一样,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。
他轻轻摸了摸它,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。
灰石城。
今晚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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