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木秋在旅店等了约莫一个时辰。
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老板给他添了两次茶，自己缩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两个斥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，谁都不说话。
端木秋也靠在椅背上，眼皮越来越沉。
忽然，远处传来一声号响。
很轻，很远，像是从山的另一边传来的，若有若无。如果不是外面太安静，根本听不见。
两个斥候几乎同时睁开眼。高个站起身，整了整衣甲，快步走到门口。矮壮跟在后面，动作同样干脆利落。
端木秋一愣，跟着往外看。
远处有火光——不是火把，是很多火把，像一条发光的蛇在夜色里蜿蜒，正朝着这边移动。
“来了。”高个低声说了一句，语气里没有紧张，只有确认。
火光越来越近。端木秋先是听见马蹄声——很多匹马，蹄声杂乱却有力，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然后是人的低语声、铠甲碰撞的金属声，混在一起，越来越清晰。
最前面的是一匹白马，马上坐着一个人。
端木秋下意识眯起眼，想看清那人的模样。
白马越来越近，他终于看清了——
是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深色轻甲，外面罩着灰褐色短袍，腰间挂着短剑，和那两个斥候的装扮几乎一模一样。如果不是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，端木秋根本认不出这是什么重要人物。
两个斥候同时单膝跪地，动作整齐划一。
“公主殿下。”
白马在旅店门口停下。
端木秋愣住了。公主？这个女人就是公主？
他以为公主会穿着华丽的裙子，戴着闪闪发光的首饰，坐在马车里让人抬着走。结果公主是骑马的，穿的比他还朴素。
公主微微点头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辛苦了。”
两个斥候起身，退到一旁。
公主的目光从斥候身上移开，随意地扫了一眼旅店门口——正好落在端木秋身上。
端木秋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张脸——和岳紫藤长得太像了。一样的眉眼，一样的鼻梁，连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都一模一样。如果不是穿着打扮完全不同，他几乎要以为岳紫藤站在自己面前。
他整个人僵在原地，脑子里乱了一瞬。
公主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，没有停留，策马继续往前走了。身后的侍卫鱼贯而过，马蹄声、铠甲声渐渐远去。
端木秋站在原地，看着公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回过神来。他暗暗摇了摇头。这个世界和地球八竿子打不着，怎么可能有关系？大概只是长得像吧。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，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心里的惊讶压了下去。
高个斥候走过来，看了他一眼：“愣着干什么？收拾东西，准备走了。”
端木秋点点头，转身走回旅店。他没注意到，自己的指尖还在发凉。
与此同时，公主策马前行了数十步，忽然勒住缰绳。
白马打了个响鼻，停在一棵老槐树下。身后的侍卫也跟着停下，火把的光在夜风里忽明忽暗。
公主转过头，目光越过侍卫的肩膀，落在旅店门口。那个瘦小的年轻人正要推门进去，动作有些僵硬，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愣神里缓过来。
“那个年轻人，是什么人？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两个斥候快步上前，单膝跪地。
高个斥候顺着公主的目光看过去——端木秋正推门走进旅店，背影瘦瘦小小的，穿着那身磨得起毛边的旧衣服，和边境上那些灰头土脸的矿工没什么两样。
“哦，他啊。”高个斥候站起身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，“路边捡的，在矿场挖矿的穷小子，没身份没来历。我们看他可怜，就顺路带上，去灰石城当个炮灰使。”
矮壮斥候也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补了一句：“这种人边境多的是，死了也没人管。带去王都，多少算个人头。”
他说完还嘿嘿笑了两声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公主没有说话。她望着旅店门口，沉默了几秒。夜风吹过，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晃动，看不清表情。
高个斥候等了一会儿，试探着叫了一声：“殿下？”
公主收回目光，淡淡道：“走吧。”
她一夹马腹，白马继续前行。侍卫们跟上，马蹄声再次响起，沿着土路朝灰石城的方向延伸。
端木秋从旅店跑出来的时候，队伍已经准备出发了。他肩上挎着那个破旧的小包袱，阴阳祸斗依旧蜷在他脖颈间，睡得像一团死毛球。
高个斥候朝他扬了扬下巴：“上马。”
端木秋翻身上去，动作比白天熟练了些。矮壮斥候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一夹马腹，跟上前面的队伍。
端木秋回头望了一眼旅店。老板站在门口，冲他挥了挥手。他也挥了挥，然后转过头，跟上队伍。
前面是公主的背影——深色轻甲，灰褐色短袍，骑马的动作干净利落，马尾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
端木秋又看了一眼那张侧脸，心里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。像，真的太像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不再多看。
队伍沿着土路向北行进。端木秋骑马走在最后面，前面是矮壮斥候，再前面是高个，最前面是公主和她的侍卫。二十几匹马，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端木秋吸了吸鼻子，闻不到矿场的煤灰味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阴阳祸斗。小家伙蜷成一团，尾巴搭在他领口上，呼吸均匀，睡得正香。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，刚才公主经过的时候也没醒。
端木秋轻轻摸了摸它，没说话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前面的队伍慢了下来。端木秋抬头看去，远远望见一片模糊的灯火——不是火把，是真正的灯火，零零散散，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排灯。
“那就是灰石城。”矮壮斥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。
端木秋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灰石城这么近——从边境到灰石城，骑马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。他在矿场的时候，以为这里离人类主城很远很远。
火光越来越近。端木秋渐渐看清了城墙的轮廓——不算太高，但很厚实，城门敞开着，门洞里站着几个卫兵，手里举着火把。
队伍没有减速，直接进了城。
马蹄踩在石板路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端木秋左右张望——街道两旁是整齐的房屋，有商铺、有酒馆、有旅店，比边境那个小镇大了不知多少倍。虽然已经是深夜，街上没什么行人，但那种“有人气”的感觉，和矿场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队伍在城门口附近停了下来。
公主勒住马，转头看了一眼高个斥候。高个立刻策马上前，听她低声说了几句话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公主没有再停留，带着侍卫继续往城中心的方向去了。马蹄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端木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，心里又跳了一下。那张侧脸在火把的光里晃了一下，和岳紫藤的影子重叠在一起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。
高个斥候骑马回来，看了他一眼：“到了。前面有个旅店，你今晚住那儿。明天想干什么随你，想去王都就跟着队伍走，想在灰石城留下也行。”
端木秋点了点头：“多谢。”
高个斥候没再说什么，一夹马腹，和矮壮一起朝公主离开的方向追去了。
端木秋牵着马，站在城门口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。
月光照在石板路上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。远处有狗叫声，有模糊的人声，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阴阳祸斗。小家伙翻了个身，把肚皮露出来，依旧睡得像死了一样。
端木秋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走，进城。”
他翻身上马，朝着高个斥候指的方向骑去。
马蹄踩在石板路上，嗒嗒嗒，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灰石城。他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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