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重归寂静,只剩方砚一人,站在两具妖骸之前,心口处,镇妖盘的温热缓缓流淌。
他抬手按在胸口,感受着那枚融入肉身的至宝,心中思绪翻涌。
妖族公主、镇妖盘、三界追杀、背叛秘辛……这些惊天秘闻,像一张无形大网,将他这只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蝼蚁,死死缠在中央。
他不过是个想护着妹妹、想活下去的凡俗少年,何德何能,承载这等滔天大秘?
“藏灵体遮蔽天机,焚天妖身诀隐去妖气,只要我不动用镇妖盘,便无人能察觉……”方砚低声自语,指尖攥得发白,“先离开这鬼地方,黑岩宗的准入令还在身上,去黑岩宗暂避风头,再慢慢图谋寻回囡囡。”
他转身便要朝着谷外走去,刚踏出两步,一道怨毒到极致的嘶吼,骤然从山谷入口炸响!
“方砚——!你给老夫死来!”
声音刺耳如破锣,裹挟着滔天怒火与蚀骨恨意,震得方砚脚步猛地一顿,浑身汗毛瞬间倒竖。
他猛地抬头,只见山谷入口处,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踉跄冲来,衣衫破烂不堪,浑身布满黑紫色瘴气腐蚀的血痕,皮肉翻卷,散发着刺鼻焦臭,头发散乱如草,双眼赤红充血,死死盯着他,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!
不是凌苍,又是谁!
他状若疯魔。
瘴气早已蚀穿他的灵气护罩,黑紫色毒斑爬满脸庞与脖颈,每走一步都皮肉渗血,可那双眼睛却红得快要滴血,只剩执念在疯狂燃烧——幽心草、筑基大道、三十年憋屈,全都要在今日了断!
他手里不知何时摸出一柄半截断刃,藏在身后,借着妖骸与瘴气的遮掩,如一头垂死老兽,快速扑到方砚身后!
“小杂种!给老夫死!”
断刃裹着凌苍燃烧寿元逼出的最后灵气,带着破风尖啸,直劈方砚后脑!
这一击,他倾尽了炼气巅峰所有底蕴,势要一刀两断,永绝后患!
方砚心神还在镇妖盘与妖族公主的惊变里,后背骤然汗毛倒竖,可已然躲闪不及!
“噗嗤——!”
断刃狠狠劈入肩胛后背,鲜血瞬间狂飙而出!
《镇玄诀》的护体灵光被一刀劈碎,琉璃色光罩寸寸崩裂,方砚整个人被劈得向前踉跄扑倒,剧痛如同万千钢针同时扎进骨髓,痛得他眼前发黑!
“哈哈哈哈!成了!老夫成了!”
凌苍抽回断刃,血珠飞溅,他状若癫狂,踩着血步逼近,“藏灵体是我的!幽心草是我的!这黑瘴古林的一切,全都是老夫的!你这卑贱杂灵根,生来就是给老夫铺路的!”
他年老体衰,又被瘴气重创,这一刀劈出,已是强弩之末,手臂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,可看向方砚的眼神,依旧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。
方砚趴在血污中,背后伤口深可见骨,鲜血染红满地枯骨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,痛得浑身抽搐。
可他没有倒下。
凌苍狞笑着举起断刃,准备补上最后一刀:“安心去吧,老夫会记得你的‘功劳’!”
就在刀锋落下的刹那——
方砚猛地抬头!
那双眸子不再是凡俗少年的隐忍,而是燃起焚天妖异的猩红,丹田内漆黑妖基轰然震动,焚天妖身诀之力暴走,炼气六层的肉身力量毫无保留炸开!
“你找死!”
他反手一拳,没有任何花哨,纯粹肉身蛮力,直砸凌苍手腕!
“咔嚓!”
骨裂声刺耳响起。
凌苍握刀的手直接被砸变形,断刃脱手飞出,他本人更是被一股蛮横无匹的力量掀得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石壁上,一口老血狂喷而出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!你只是杂灵根!怎么会……”
凌苍瘫在地上,五脏六腑俱碎,满眼都是惊骇与绝望。
方砚撑着地面,缓缓站起身,背后伤口依旧血流不止,可他眼神冷得像冰。
胸口处,镇妖盘微微发烫,一缕镇压气机悄然流转,让他气息稳如泰山。
他一步步走向凌苍,每一步都踩得血印清晰。
“你利用我,算计我,把我当送死的工具。”
“你骂我废物,辱我根骨,断我生路。”
方砚停在凌苍面前,弯腰捡起那柄染血的断刃,刀尖抵住他的咽喉。
凌苍吓得魂飞魄散,再无半分高人姿态,涕泗横流哀求:“饶命……我错了……我给你功法、给你资源……求你留我一条狗命!”
“晚了。”
方砚眸中最后一丝温度散尽。
手腕轻送。
“噗嗤。”
断刃穿喉。
凌苍双眼暴突,喉间嗬嗬作响,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,身躯抽搐几下,便彻底没了气息。
这个从一开始就布下死局、视他为蝼蚁的伪师,终于死在了他的刀下。
鲜血顺着断刃滴落,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方砚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颤,并非手软,而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,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。
他踉跄半步,后背伤口撕裂般剧痛,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疲惫。
从山神庙挥刀自救,到被凌苍胁迫入林,再到绝境转妖、反杀伪师,短短月余,他走过了旁人一生都未必能遭遇的生死炼狱。
连杀两人,手上沾了泼皮的血,也沾了“师父”的血。
放在从前,那个只会在风雪中抱紧妹妹的少年,定会惶恐不安,夜不能寐。
可此刻,方砚只是缓缓喘匀气息,眸底的猩红渐渐褪去,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冷冽。
这乱世,这仙妖途,心软便是死路一条。
他低头看向地上气绝的凌苍,眼底没有快意,也没有怜悯,只有一片漠然。
此人从一开始便视他为耗材,布下毒计,欲榨干他所有价值后弃如敝履,今日之死,不过是自食恶果。
方砚弯腰,在凌苍身上摸索起来。
修仙之人,身上总有些私藏。
他如今孑然一身,无依无靠,要修炼,要赶路,要去黑岩宗,还要寻回囡囡,每一步都需要资源支撑,半点矫情不得。
很快,他便从凌苍怀中摸出一个破旧的灰色布袋,袋口用简单的灵气封印锁住,正是修士常用的最低阶储物袋。
以他如今炼气六层的妖身力量,指尖微微用力,便轻松撕开了封印。
袋中东西不多:三枚色泽黯淡的聚气丹,一块刻着纹路的黑色灵石,几两碎银,还有一本用粗布包裹着的泛黄小册子。
方砚先将丹药与灵石收好,这些东西虽不算顶尖,却能解他燃眉之急。
最后,他拿起那本小册子,封面早已磨损不堪,只留下三个模糊不清的字迹,勉强能辨认出——《裂石刀》。
刀?
方砚瞳孔微缩,心头骤然一动。
他从山神庙绝境中觉醒刀势,一把柴刀劈出一线生机,后来虽修《镇玄诀》,转焚天妖身,可骨子里最顺手、最本能的杀招,依旧是刀。
此刻见到刀诀,怎能不心动。
他迫不及待翻开小册子,开篇序言映入眼帘:
“吾石三,江湖武夫,半生悟刀,创此裂石刀诀,可劈山裂石,横压凡俗武林……”
方砚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,原本燃起的期待一点点冷却。
通篇读罢,他轻轻合上小册子,眼底只剩失望。
这并非修仙功法,没有引气、炼脉、筑道基的玄奥,更无半点妖气、灵气的运转法门。
它只是一部凡俗江湖的武学刀诀,修炼到极致,也不过是肉身强横、力大无穷,能以凡躯劈裂顽石,在凡人武林中称雄罢了。
放在凡俗江湖,这算是一流武学,可在修仙、修妖的大道面前,不过是末流旁枝,连炼气一层的修士都能轻易碾压。
修炼此诀,终生困于凡武境界,再难踏足仙妖门槛。
方砚将《裂石刀》随手捏在手中,指尖微微用力。
凌苍这老东西,搜刮一辈子,竟只藏着这等垃圾。
可转念一想,他又缓缓松开手,将小册子揣入怀中。
他如今虽有焚天妖身,有刀势本能,却无一套完整的刀道法门。
刀势无招,终究是野路子,遇上真正的修士斗法,极易被人看破破绽。
这《裂石刀》虽是凡武,却胜在基础扎实、招法刚猛、全是搏命的实战杀招。
对如今的他而言,正好用来夯实刀道根基,把无形刀势,化成有形杀招。
凡武又如何?
他本就是凡俗少年起步。
刀,不分凡仙,只分强弱。
握刀之人够强,凡刀亦可斩仙。
方砚深吸一口气,压下杂念,将凌苍的尸体拖到角落,用乱石草草掩盖。
此地经妖族公主净化,瘴气已散,不宜久留。
他抬头望向远方天际,云层翻涌,隐约能看到连绵山脉的轮廓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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