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月光阴，弹指即过。
黑瘴古林外的荒谷草木枯荣，方砚盘坐于青石之上，周身气息平稳如古井深水。
后背那道穿骨刀伤早已结痂脱落，只留下一道淡白浅痕——寻常皮肉伤本一月可愈，可肺腑受创过重，又兼瘴气余毒侵扰，硬生生拖了数月，才算彻底痊愈。
这数月里，他未曾懈怠半分。
每日运转《镇玄诀》不下二十遍，累计早已突破数千周天。
丹田内灵气浑厚饱满，经脉宽阔坚韧，可境界却如被无形枷锁锁住，死死卡在炼气六层巅峰，任凭他如何催动，都无半分突破迹象，更无半点异象显现。
方砚缓缓收功，眉头微蹙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，并非修为不足，而是缺了一味关键材料——淬灵草。
此草能洗练灵气、打通玄关，是炼气境突破七层的必备灵物。
无它，《镇玄诀》再圆满，也如闭门造车，门不开，路不通，终生难进寸步。
资源匮乏，便是他如今最大的死穴。
正当他沉吟之际，谷外忽然传来阵阵喧嚣，人声鼎沸，夹杂着修士独有的灵气波动，远远传开。
“黑岩宗的仙师来了！三年一次的收徒大典开始了！”
“快！去村口广场！被仙师看上，就能一步登天，再也不用受苦！”
呼喊声此起彼伏，刺破山林宁静。
方砚眸中骤然一亮。
黑岩宗！
他掌心那枚玄铁准入令，正是青云宗仙师所赐，能入黑岩宗外门。
如今收徒大典开启，正是他名正言顺踏入仙门、获取淬灵草、打破瓶颈的唯一契机！
原本沉寂的心，瞬间掀起波澜。
可这份期待只持续片刻，便被他强行压下，取而代之的是冷静自省。
他如今身负妖族秘辛、焚天妖身、镇妖盘，一旦踏入仙门，便如羊入虎口，稍有不慎，便会万劫不复。
期待无用，慌张无用，唯有自身足够强，才能在虎狼环伺中站稳脚跟。
意识，在这一刻彻底觉醒。
从前他被动疗伤、被动修炼，如今终于主动求变——
《镇玄诀》瓶颈难破，再死磕也是浪费时间。
与其困守一门功法，不如另寻出路。
这么一想，他便不再拼命死磕《镇玄诀》，而是收敛心神，缓缓闭目，将心神沉入丹田深处。
那里，一枚漆黑如墨、隐燃烈焰纹路的妖基静静搏动，磅礴的肉身之力潜藏其中。
他开始静下心，认真研究那道烙印在神魂之中、来自妖族公主的至高炼体典籍——《焚天妖身诀》。
不修灵气，只炼肉身。
不修仙门，只证妖途。
以血为引，以杀证道，肉身成圣，万法不侵！
玄奥霸道的法门在识海中流转，与他绝境悟刀的本能隐隐共鸣，仿佛为他量身打造。
方砚唇角，缓缓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。
仙门有路他难走，妖途无门自可开。
……
黑岩宗收徒大典的消息，如野火般席卷山下村落。
青石小径上，拖家带口的村民潮水般涌向村口广场，尘土飞扬，人声鼎沸。
有人虔诚叩首，有人满脸憧憬，皆把仙门收徒，当作一步登天的唯一活路。
方砚混在人群末尾，粗布衣衫洗得发白，身形瘦削，毫不起眼。
他垂着眼帘，将掌心那枚玄铁准入令按在胸口，冰凉触感透过肌肤传来，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。
高台之上，三道灵舟悬浮半空，流光溢彩，灵气逼人。
舟首立着数位黑岩宗弟子，衣袂飘飘，眼神淡漠，俯瞰下方众生，宛如俯瞰蝼蚁。
高台中央，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执事手持玉册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传遍全场：
“本届收徒，规矩有变。凡无灵根者，一律不收；凡杂灵根、伪灵根者，不收；唯有三灵根以上，方可入外门。天灵根、双灵根，直接破格收录，重点栽培！”
一语落下，全场死寂。
随即炸开滔天哗然。
“什么？杂灵根不收？”
“往年不是有灵根便能入宗吗？怎么今年这般严苛！”
“我家娃明明测出有灵根，却是最次的杂灵根，这可如何是好……”
哭喊声、叹息声、不甘的咒骂声，瞬间充斥广场。
无数满怀希望的家庭，被这一句话狠狠敲碎了登天美梦，瘫软在地，面如死灰。
方砚垂在身侧的手，悄然攥紧。
杂灵根……不收。
这五个字，像冰冷的铁锥，再次扎进他心底最痛之处。
青云宗仙师的冷漠嘲讽，凌苍的鄙夷利用，仿佛还在耳边回响。
原来走到哪里，这世间都是一样——以灵根定贵贱，以资质分高低。
他丹田内早已碎灭的杂灵根，即便转修妖身，也抹不去这凡俗根骨的印记。
若是当众测试，他只会被打上“废柴”的烙印，被无情驱逐。
“看来，仙门也不是慈善堂。”
方砚心底轻叹，目光掠过高台之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弟子，眸底掠过一丝冷寂。
从前他羡慕仙门逍遥，如今才懂，那逍遥之下，藏着更残酷的等级与更冰冷的淘汰。
身旁有老者颤声问道：“仙师，难道就没有别的途径了吗？有些孩子虽灵根差，却肯吃苦，意志力远超常人啊……”
那中年执事淡淡瞥了他一眼，语气不带半分波澜：
“修仙之路，本就是逆天而行。资质低劣，再能吃苦也是白费力气。我黑岩宗资源有限，只留给天才，不养废物。”
“废物”二字，刺耳至极。
人群中不少少年面色惨白，低下头，浑身颤抖。
他们拼了命赶来，拼了命想抓住一丝希望，到头来，只换来一句“不收废物”。
方砚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。
好在，他还有底牌。
掌心的玄铁令微微发烫，那是青云宗仙师亲赐的黑岩宗内门准入令。
有此令在手，他无需测试灵根，无需争抢名额，可直接踏入内门，一步登天。
只是……
不到万不得已，他绝不愿拿出。
一旦亮出此等来历非凡的令牌，必定引人瞩目，招来窥探。
他身负焚天妖身，怀揣镇妖盘，一举一动都如履薄冰。
太过扎眼，只会引火烧身。
“先观望，伺机而动。”
方砚打定主意，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，将自己彻底藏在人群阴影里。
他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长长的测灵石队伍，看着一个个少年或狂喜冲天，或绝望倒地。
有人灵根绽放灵光，被宗门弟子亲自接引，引来全场艳羡。
有人灵根黯淡无光，被一脚踢开，连哭都不敢大声。
一升一降，一仙一凡。
不过一块测灵石，便划定了截然不同的命运。
方砚静静看着，眼底没有羡慕，也没有嫉妒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资质定起点，却定不了终点。
他从风雪绝境里爬出来，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，从仙妖殊途里闯出来。
灵根弃他，世道欺他，仙门轻他——
那便用自己的手，劈出一条路。
测灵还在继续，喧嚣声此起彼伏。
高台之上，中年执事目光扫过人群，似有若无地，落在了阴影中方砚的身上。
方砚心头微凛，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，收敛所有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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