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自脚心狂涌而上的热流,如同沉睡万古的凶兽骤然苏醒,刹那间冲垮了四肢百骸所有的疲惫与剧痛!
方砚本已摇摇欲坠的身躯猛地一震,那双染满血污的眼瞳里,绝望如冰雪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妖异的澄澈。
他手中柴刀微微一顿,原本无力劈出的一刀,竟在半空诡异地旋出半道弧光,顺着沈大勇腿风的缝隙,如毒蛇吐信般直刺咽喉!
快!
准!
狠!
这一刀,没有半分多余,没有少年的慌乱,只有历经千锤百炼的老辣与致命!
“什么?!”
沈大勇脸上的狞笑瞬间僵死,酒意与狂傲被一股刺骨寒意狠狠浇灭!
他自诩街头称霸多年,拳脚狠辣,何曾见过一个半大乞丐,能使出如此诡异刁钻的刀法?
那根本不是胡乱挥砍,是刀势!
是直指人命的杀招!
他魂飞魄散,仓促间猛地仰头,粗壮的脖子拼命后缩,喉结滚动间,只觉一股冰寒刀锋擦着自己脖颈肌肤划过,带起一蓬细密血珠!
“嗤——”
刀锋割破皮肉的轻响,在寂静山神庙里格外刺耳。
沈大勇踉跄后退数步,一手死死捂住脖颈伤口,惊怒交加地瞪着方砚,眼神里再没有半分轻蔑,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恐惧:“你、你这是什么刀法?!”
方砚立在原地,柴刀斜指地面,血珠顺着刀刃滴落,在雪地里砸出点点红梅。
他浑身依旧单薄,衣衫破烂,嘴角挂血,可那股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冷冽气势,却让他如同换了一人。
脑海中,“刀势”二字不断回响,无数出刀的角度、时机、破绽,清晰得如同刻在神魂深处。
他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沈大勇身上,声音沙哑,却冷得像山巅万年寒冰:
“欺负我妹妹者——死。”
话音未落,他脚步一踏,身形骤然冲出!
不再是之前的狼狈挣扎,而是如离弦之箭,如猎鹰扑兔,风雪被他身形撞得四散飞溅,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,直扑沈大勇!
沈大勇吓得肝胆俱裂,慌忙抬腿横扫,腿风刚猛,欲要直接将这小鬼抽飞!
在他眼中,方砚再诡异,也只是个没力气的瘦小子,挨上这一腿,必定骨断筋折!
可下一秒,他瞳孔骤缩!
只见方砚身形在狂风中微微一拧,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腿影,手中柴刀再次扬起,这一次,刀光更盛,更疾,更绝!
刀随身走,势如破竹!
柴刀没有半分阻滞,穿透腿影,直锁沈大勇咽喉要害!
沈大勇只觉死亡气息扑面而来,浑身汗毛倒竖,他终于明白——眼前这少年,早已不是任他揉捏的蝼蚁!
这是一头被逼入绝境,觉醒了凶性的狼!
噗——
这一刀,干脆利落。
柴刀毫无阻滞地切入咽喉,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溅在冰冷的雪地上,绽开一朵凄厉而决绝的红梅。
沈大勇瞪大双眼,眼球暴突,脸上还凝固着前一秒的狰狞与轻蔑,只剩下无尽的惊恐与难以置信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鲜血不断从喉咙里涌出,泡沫般泛在唇边。
他至死都想不明白,自己怎么会栽在一个瘦得像柴火、八九岁模样的小乞丐手里。
前一刻他还掌控生杀,肆意凌辱。
下一刻便身首半断,生机尽灭。
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,砸在雪地里发出一声沉重的轰响,震得积雪簌簌滚落,也震得整个山神庙一片死寂。
方砚收刀,身形微微一晃,踉跄半步才稳住。
方才那股席卷全身的热流渐渐退去,疲惫与疼痛如潮水般回流,他胸口起伏,粗重地喘息着,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他缓缓转过身,柴刀垂在身侧,鲜血一滴滴落在雪上。
庙角的囡囡早已吓傻,小小的身子僵在草堆里,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滴落,一双眼睛直直看着倒在地上的沈大勇,浑身微微发颤。
方砚心头一紧,立刻丢掉柴刀,快步上前,一把将吓呆的妹妹紧紧搂进怀里,声音仍带着颤抖,却竭力温柔:“囡囡不怕,哥在,没事了……”
囡囡这才回过神,小脑袋埋进他怀里,哇一声哭了出来,却不敢大声,只死死攥着他的衣服,浑身发软。
就在这时,庙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:“杀、杀人了!”
庙墙根的枯草里突然拱出个影子,是沈大勇的跟班王三。
他方才跟在沈大勇身后出了茶楼,见老大一头扎进破庙,便缩在墙根避风,哪曾想庙里竟溅出这么大的血光——他隔着窗缝看见老大喉咙里的血喷得比庙门口的幡旗还高。
王三裤裆一热,竟已湿了一片。
他连滚带爬地从雪堆里挣出来,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,却拼了命往官府的方向跑,冻僵的舌头打着结,喊出来的声音劈成了好几瓣:“杀人啦!破庙出人命啦!官老爷救命啊!”
声音刺破风雪,远远传开。
方砚脸色骤变。
他杀了人,还是镇上有名的泼皮。
官府一旦来人,他和囡囡,绝对没有好下场。
“囡囡,我们走!”
方砚一把抱起妹妹,顾不得地上的柴刀与火堆,抓起墙角仅剩的半块硬麦饼,踩着积雪,不顾一切地朝山神庙后门冲去。
风雪骤然狂暴,鹅毛大雪砸在脸上,生生发疼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连五步外的景物都模糊不清。
方砚抱着囡囡,疯了一般冲出山神庙后门,一头扎进茫茫深山。
积雪没膝,每一步都拔得艰难,可他不敢停,官府的锣声、喊杀声仿佛就在身后追着,烫得他脊背发毛。
囡囡把小脸埋在他颈窝,吓得连哭都不敢,只死死搂着他的脖子。
方砚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可那股从脚底涌过的热流余劲未消,让他脚步稳得惊人,在雪地里连滑带窜,专挑密林乱石处走。
暴雪是最好的掩盖,脚印刚落下便被新雪填平,血迹也被厚厚积雪迅速吞噬。
方砚不敢走大路,一头扎进城北乱葬岗旁的密林,枯枝刮破衣衫,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道血痕,他浑然不觉。
他只知道,身后是死路,唯有往前逃,才能护住怀里唯一的亲人。
山神庙外,早已乱作一团。
王三连滚带爬冲进县衙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,指着破庙方向语无伦次:“老爷!杀人了!是、是那对沿街乞讨的小乞丐!那小子手里有刀,一刀、一刀就抹了沈大爷的脖子!”
捕头李魁眉头一拧,沈大勇虽是泼皮,却也是镇上挂了名的人物,光天化日之下被一个小乞丐斩杀,传出去他这捕头脸面往哪搁?
“备马!带猎犬!”
李魁一声令下,十余名捕快整装出发,三条训练有素的黑背猎犬拴着铁链,吐着猩红的舌头,鼻尖在雪地上飞快嗅探。
雪再大,也盖不住血腥气与生人气息。
“追!就算把这座山翻过来,也要把那小杀人犯抓回来!”
李魁骑在马上,寒风掀动捕快服,眼神冷厉。
他办过无数案子,却从没见过半大孩子能一刀毙命,这小子绝不是普通乞丐。
密林深处,方砚靠在一棵老槐树下,大口喘着气。
他把囡囡藏在树洞之中,用枯枝轻轻盖住,压低声音:“囡囡乖,别出声,哥去把那些人引开。”
囡囡眼眶通红,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:“哥,你别有事……”
“哥不会有事。”
方砚摸了摸她的头,眼底闪过一丝狠戾。
他捡起地上一根断枝,攥在手里,指尖微微发力。
刀势的感悟还在脑海中清晰无比,即便没有柴刀,他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汪汪!汪汪汪!”
犬吠声刺破风雪,由远及近,带着凶戾的躁动。
方砚脸色一变。
猎犬!
他们竟然带了猎犬!
暴雪能盖脚印,却盖不住人气与血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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