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砚没有说话,只是抬眼,那双原本盛满温柔的眸子,此刻只剩冰冷的杀意和决绝。
他抬脚,一步步朝着沈大勇走去,雪粒在他脚下被碾得粉碎,每走一步,身上的气势就强上一分,那股从绝境中逼出来的狠戾,像一把出鞘的刀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在这寒夜的山神庙里,骤然迸发。
沈大勇嗤笑更甚,腕子一拧,将囡囡往身侧狠狠一掼,囡囡瘦小的身子撞在冰冷的香案角,闷哼一声蜷在地上,却仍扯着嗓子喊:“哥!别!”
这一声喊,成了方砚眼底最后一点温度的烬火。
他脚步不停,枯瘦的手臂扬起柴刀,没有招式,没有章法,只有山野间砍柴时练出的狠劲,劈向沈大勇的脖颈。
那刀磨得锃亮,在火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,带着风雪的寒,直逼面门。
沈大勇酒意醒了大半,没想到这半大孩子竟真的敢动手,仓促间偏头躲闪,柴刀擦着他的耳根劈过,削落几缕乱发,带起的风割得他脸颊生疼。
“小兔崽子,找死!”
沈大勇怒喝,蒲扇大的手掌反手拍向方砚的胸口,蛮力沉猛,带着破风的响。
方砚身量瘦小,躲无可躲,被一掌结结实实拍中,胸口如遭巨石撞击,喉头一阵腥甜,身子像片落叶般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庙门的雪地里。
雪沫飞溅,沾了他满脸,嘴角瞬间沁出鲜血,顺着下颌滴落在雪上,绽开点点红梅。
柴刀却没脱手。
他指节死死攥着刀柄,指腹嵌进木柄的纹路里,哪怕手臂震得发麻,哪怕胸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,那把刀,依旧牢牢握在手中。
沈大勇一步步走过来,靴底碾着积雪,发出咯吱的冷响,他低头睨着地上的方砚,眼神阴鸷如狼:“敢跟大爷动手,我看你是活腻了。今天就废了你这双手,让你知道,什么叫规矩。”
说着,他抬脚就朝方砚握刀的手踩去,那脚掌粗重,若是踩实,方砚这只手,怕是要骨断筋折。
方砚躺在雪地里,看着铅灰色的天,像块要塌下来的铅板。
血从他嘴角淌出来,在雪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,像条快死的蛇。
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,可耳边,囡囡压抑的啜泣声像针一样扎进脑海,那是他唯一的亲人,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天。
不能输。
不能倒。
这念头如星火,在混沌的意识里骤然燎原。
他猛地偏头,避开那只踩下来的脚,同时手腕翻转,柴刀贴着雪地横扫,刀刃擦过沈大勇的脚踝,瞬间划开一道血口。
“嗷!”
沈大勇吃痛,暴喝一声,身子踉跄了一下。
方砚借着这一瞬的空隙,撑着地面猛地翻身站起,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,他却抬手抹了一把,眼底的红丝爬满瞳仁,只剩野兽般的狠戾。
他没有再劈砍,只是将柴刀横在身前,死死盯着沈大勇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,哪怕遍体鳞伤,也依旧龇着牙,不肯退让分毫。
火光跳动,映着他单薄却挺直的身影,雪落在他的发梢、肩头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,可他身上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决绝,却让沈大勇心头莫名一寒。
这小子,不是草芥,是淬了雪的刃。
庙内的囡囡看着雪地里的哥哥,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,却死死咬着唇,不敢再喊,怕分了他的神。
风雪卷着庙门的破帘,猎猎作响。
一人持刃,一人捂伤,在漫天飞雪中对峙,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,撞在斑驳的庙墙上,像一场不死不休的困斗。
方砚的呼吸越来越重,每一次吸气,胸口都传来钻心的疼,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柴刀的刀柄上,晕开一片暗红。
可他的手,稳如磐石。
这把刀,劈过柴,砍过木,今日,要劈这人间的恶,护他身后的光。
沈大勇缓过劲,眼中的阴鸷化作狠辣,他活动了一下脚踝,血珠顺着裤脚滴落,融进雪里:“小杂种,你成功惹火我了。今天,我不光要废了你,还要让你看着,你妹妹会怎么样。”
污言秽语再次出口,方砚眼底的杀意彻底凝实,那点从绝境里抠出来的力气,全聚在了攥着柴刀的手上。
他胸腔里的血气翻涌得厉害,每一步迈出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胸口的疼顺着血脉窜遍全身,可他的目光,死死锁着沈大勇,寸步不让。
沈大勇狞笑着扑来,蒲扇大的手掌带着劲风拍向他的面门,方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侧身,柴刀再度扬起,却因体力耗尽,动作慢了半拍。
沈大勇抬脚狠踹在他的小腹,方砚如断线的风筝般摔出去,重重撞在山神庙的石柱上,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出来,染红了身前的雪地,也溅上了冰冷的刀身。
他撑着柴刀勉强支起身子,胳膊抖得厉害,眼前阵阵发黑,连沈大勇的身影都变得模糊。
风雪卷着雪粒砸在他脸上,和眼角的泪混在一起,冻得脸颊生疼。
他看着沈大勇一步步逼近,那嚣张的狂笑声在空荡的庙里回荡,衬得这天地间的寒凉,刺骨到了极致。
“小杂种,就这点能耐?”沈大勇啐了一口,抬脚又要踹来,“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,护着你那小妹子?你也配!”
方砚看着庙角蜷缩着、哭得几乎晕厥的囡囡,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
他想起爹娘离世的惨状,想起奶奶走时的叮嘱,想起这一路来的忍冻挨饿,想起囡囡分给他那点沾雪的麦饼渣时的模样。
这人间,怎么就这么苦?
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那笑声嘶哑破碎,混着血沫,在风雪里听得人心头发颤。
泪水从眼角滚落,砸在雪地上,瞬间凝了冰,他看着沈大勇,一字一句,声音轻得像呢喃,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:“下辈子?不来了。”
这是少年在绝境里,对这世道最无力的控诉。
话音落,他猛地攒起最后一丝气力,哪怕身子早已失衡,哪怕手臂重如千斤,仍将柴刀高高扬起,朝着沈大勇的方向,劈出了最决绝的一刀。
这一刀,没有招式,没有力道,却藏着一个少年拼尽所有的尊严,藏着他护着唯一亲人的最后执念。
刀刃划过空气,带着微弱的破风响,却连沈大勇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方砚的身子晃了晃,眼看就要栽倒在雪地里,可就在这一瞬,异变陡生——
他的脚心,忽然涌起两股滚烫的热流,那热流像是活过来一般,顺着脚踝飞速窜上小腿、大腿,转瞬便流遍了全身,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的冰冷与剧痛,连胸口的伤处,都传来一阵奇异的舒缓。
与此同时,一道如同惊雷炸响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响彻在他的脑海深处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:“刀势,已解锁!”
刀势……已解锁?
方砚微微一怔,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,连即将倒下的身子,都被那股热流稳稳托住。
一股玄之又玄的感觉,瞬间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,脑海里像是突然被塞进了无数东西,那些砍柴劈木的经验,方才与沈大勇缠斗的瞬间,竟在这一刻交织、融合、升华。
短短一瞬间,方砚似乎感觉,对于出刀砍人的技法,自己又多出了一层全新的领悟。
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仿佛柴刀已成了他手臂的延伸,出刀的角度、力度、时机,都在脑海里变得清晰无比。
他攥着柴刀的手,不再颤抖,反而稳如磐石。
原本模糊的视线,也渐渐变得清明,他抬眼看向沈大勇,眼底的绝望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丝茫然,还有一丝被热流与顿悟点燃的、全新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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