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贞观元年,长安城,大慈恩寺。
落日余晖如血,将连绵的殿宇染上一层妖异的暗红。
暮鼓声在黄昏中缓缓荡开,玄奘端坐在译经堂内,指尖的羊毫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。
他正在抄录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,这是今日的第三十七遍抄写——为的是在字里行间,寻找那玄之又玄的“空”之真意。
“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……”
笔锋苍劲,墨迹如龙。
但当写到“色即是空”时,玄奘的手腕突兀一颤!
那不是疲惫,而是一股近乎撕裂灵魂的剧痛,从眉心识海深处轰然炸裂!
“呃——”
玄奘闷哼一声,笔尖重重顿在纸上,墨汁如血般在“空”字上晕开,迅速吞噬了整行经文。
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、破碎、重组。
他看见了——
第一世:流沙河畔。
一个年轻的僧人,背着经篓,赤足走在滚烫的沙地上。他叫金蝉子,奉如来法旨,第一次西行。
突然一个红发巨汉破水而出,脖子上挂着的九颗骷髅随风撞击,发出阴森的脆响。
“又是个细皮嫩肉的和尚?”巨汉狞笑,“正好,老子饿了。”
金蝉子合十:“施主,贫僧有经要取,可否让路?”
“取经?那是你的命。吃你,是老子的命!”
咔嚓!
头颅碎裂的声音,伴随着吞咽声,那是金蝉子第一次听见死亡的动静。
第二世:还是流沙河。
金蝉子转世重生,再次西行。这次他学乖了,选择绕路而行。
却在黑风岭,被一只熊罴精掳走,关在洞中三月,最后被活活饿死。
死前,他听见熊罴精对一个小妖说:“上面吩咐的,不能让他过黑风岭。”
上面?
哪个上面?
第三世、第四世、第五世……
每一次,他都死在不同地方,不同妖怪手中。
但每一次,死前都会听到类似的话:
“不能让他过去。”
“这是上面的意思。”
“吃了这金蝉子,能增千年修为——上头说的。”
第六世:他终于走到了白虎岭。
一个白衣女子拦路,自称白骨夫人,要请他到洞中讲经。
金蝉子心生警惕,婉拒。
女子突然变脸,化作白骨巨魔,一爪掏穿他的胸膛。
临死前,他看见白骨精对着天空跪拜:“佛祖,弟子已完成任务!”
佛祖?
哪个佛祖?
第七世——第八世——第九世。
记忆如潮水汹涌,一次比一次清晰,一次比令人一次绝望。
第九世,他走到了灵山脚下。
却被守山金刚拦住:“金蝉子,你功德未满,不能入内。”
“我已过八十一难!”
“难是过了,但‘心’未过,”金刚冷笑,“佛祖说,你还有一劫。”
然后,他被“请”回流沙河。
又被沙僧——吞入腹中。
死前,沙僧在他耳边低语:“对不住,金蝉子!我不吃你,我全家都要死!”
轰!
九世记忆,在瞬间全部觉醒!
玄奘——不,现在他是金蝉子第十世——猛地睁开眼。
他瞳孔中,金色的梵文如锁链般旋转、破碎、重组。
译经堂的烛火无风自动,疯狂摇曳。
窗外的暮鼓声,仿佛变成了灵山的钟鸣,变成了流沙河的咆哮,变成了那些妖怪的狞笑。
“原来……如此……”
玄奘缓缓站起,身上的袈裟无风自动。
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滩墨迹——在晕开的“空”字旁,墨汁竟自动勾勒出了九幅画面:
第一幅:流沙河,被吞。
第二幅:黑风岭,饿死。
第三幅:黄风洞,刮死。
第四幅:白骨岭,掏心。
第五幅:火云洞,烧死。
第六幅:通天河,淹死。
第七幅:狮驼岭,蒸死。
第八幅:小雷音,困死。
第九幅:灵山下,被拒。
九世惨死,九次轮回。
每一次,都是“安排”。
每一次,都是“任务”。
“好一个西天取经……”玄奘笑了,笑声中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好一个度化众生……”
他抬起手,指尖在第九幅画面上轻轻一点。
墨迹突然燃烧起来,化作金色的火焰,在纸上蔓延。
火焰中,浮现出一行梵文:
“十世轮回,方证菩提。然菩提非果,乃为因。”
“菩提非果,乃为因?”玄奘喃喃重复,“意思是……取经不是目的,取经的过程才是目的?”
“那目的是什么?”
火焰中,梵文变化:
“集四大部洲之气运,聚十万八千里之功德,成如来无上法身。”
玄奘瞳孔骤缩。
气运?
功德?
法身?
他猛地想起,每一世死去时,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走——不是灵魂,不是记忆,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那是气运。
他金蝉子十世转世,每一世都凝聚了天地气运。
而每一次“遇难”,气运就被抽走一部分,通过某种方式,汇聚到灵山。
西天取经?
不。
是气运收割!
“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玄奘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如来!好你个如来!用十世轮回,用八十一难,用我的命——来收割气运,成就你的法身!”
他一把抓起燃烧的纸张,握在掌心。
金色火焰顺着手臂蔓延,却伤不了他分毫——反而被他吸收,化作眼中的金光。
“这一世……”
玄奘走到窗前,推开木窗。
长安城的万家灯火,在夜色中闪烁。
大慈恩寺的钟声,在虚空中回荡。
西方,灵山的方向,隐约有佛光普照。
但他看到的不是佛光,是锁链。
——锁住众生的锁链,锁住真相的锁链,锁住自由的锁链。
“这一世,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金蝉子了。”
他转身,看向译经堂中央的佛像。
佛像低眉垂目,慈悲庄严。
但金蝉子看到的,是佛像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——讥讽。
“你要气运?我给你。”
“你要功德?我也给你。”
“但——”
他抬起手,指尖在空中虚划。
金色的火焰随着指尖流淌,在空中凝结成一行字:
“这一世我要带着我的‘徒弟们’,打出一条不一样的路。”
字成瞬间,火焰炸开,化作无数光点,消散在空气中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——
五行山下,孙悟空猛地睁开眼。
鹰愁涧底,小白龙抬头望天。
高老庄内,猪刚鬣放下酒杯。
流沙河中,沙僧握紧降妖杖。
四人同时感到,一股熟悉的、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,在东方觉醒。
那是他们的“师父”。
但又不是那个软弱、迂腐、只会念经的唐僧。
而是——
已经觉醒的金蝉子。
三日后,太极宫。
李世民端坐龙椅,看着殿下的玄奘法师。
眼前的玄奘,虽依旧宝相庄严,但眉宇间透着一股足以令江山变色的杀伐之气。
“玄奘,朕闻你愿往西天,取回真经,以度化众生,可是真的?”
玄奘合十行礼,姿态恭敬,但眸中有金光流转。
“陛下,贫僧确有此愿。”
“路途遥远,妖魔横行,你不怕?”
“怕,”玄奘微笑,“但更怕众生永堕愚昧,怕真相永埋尘埃。”
李世民凝视他良久,缓缓点头:“好!朕赐你通关文牒,赐你紫金钵盂,赐你锦斓袈裟。但——你能给朕带回什么?”
玄奘抬头,直视天子。
“陛下,贫僧带回的,不是经书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选择,”玄奘一字一句道,“是让大唐,让众生,知道真相后,自己有选择道的权利。”
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。
他挥手屏退左右,殿中只剩二人。
“玄奘,你知道了什么?”
“知道西天取经,不仅是取经,”玄奘缓缓道,“知道灵山之上,不仅有佛。”
“还有?”
“还有算计,还有掠夺,还有——谎言。”
李世民沉默良久,突然笑了。
“朕果然没看错人,”他起身,走到玄奘面前,低声道,“三年前,袁天罡观星,见西方气运如龙,吞噬东方。朕遣使探查,使者皆失踪。朕怀疑,灵山有变。”
玄奘点头:“贫僧此去,一为取经,二为查清真相。”
“你需要什么?”
“人,”玄奘道,“但不是普通的随从,是能打的人。”
李世民挑眉:“打?”
“打妖魔,打神仙,打一切拦路者,”玄奘眼中金光大盛,“这一路,不会太平。但太平之路,取不回真经。”
李世民大笑:“好!朕准你自行招募。只要不违唐律,朕给你一切便利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玄奘行礼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!”李世民叫住他,“你刚才说‘徒弟们’——你已有人选?”
玄奘回头,微笑。
“有四个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等我去找他们。”
“他们……是谁?”
玄奘望向西方,目光仿佛穿透宫殿,穿透山河,穿透千里之遥。
“一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。”
“一条被困在河底的龙。”
“一个伪装成猪的天神。”
“一个吃了我九次的罪人。”
李世民愣住。
玄奘已迈步走出大殿。
夕阳西下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影子中,隐约有九道虚影重叠——那是他的前九世。
但现在,十世合一。
金蝉子,正式归来!
西行之路,即将重新开始!
“这一路,我要神挡杀神,佛挡杀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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