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彦东和王胖子回来的时候，宿舍里已经闹翻了天。
“东哥！你终于回来了！”林磊从床上跳下来，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，一脸八卦的兴奋，“快说说，你到底对苏凌汐做了什么？她现在还在哭呢！整个女生宿舍楼都知道了！”
吴彦东皱了皱眉：“还在哭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林磊搓着手，眼睛亮得像两百瓦的灯泡，“我女朋友刚才打电话跟我说，苏凌汐回宿舍后就趴在床上哭，谁劝都不理。她室友问她怎么了，她什么都不说，就一直哭。你想想，苏凌汐啊！那个平时连笑都很少笑的冰山美人，居然哭了！而且哭得那么伤心！东哥，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“什么怎么做到的，我又没做什么。”吴彦东把书包放到床上，语气平淡，“就是拒绝了帮她占座的请求而已。”
“就这？”林磊一脸不信。
“就这。”
王胖子在旁边拼命点头：“我可以作证！东哥就说了一句‘不方便，你自己去吧’，然后苏凌汐就追上来了，然后东哥又说了几句，她就哭了。”
“你说了哪几句？”赵海从电脑前转过身来，推了推眼镜，目光锐利。
吴彦东沉默了一下：“我说我以前喜欢她，但那是我自己的事。现在不喜欢了，所以不会再做那些事了。”
宿舍里安静了三秒钟。
然后林磊爆发出一声惨叫：“你疯了？！你居然跟苏凌汐说你不喜欢她了？你知不知道全校有多少男生做梦都想要你这个位置？你居然主动放弃了？”
“磊子，你冷静点。”王胖子试图安抚他。
“我冷静不了！”林磊在宿舍里走来走去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，“东哥，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？昨天你还为了给她占座，早上六点就起床了！今天你就说不喜欢了？这转变也太快了吧？”
吴彦东没有回答，只是坐在床上开始脱鞋。
他理解室友们的震惊。在前世他们的视角里，吴彦东对苏凌汐的痴迷是持续性的、坚定不移的、近乎偏执的。从大一开始，他就开始了漫长的舔狗生涯，整整三年，风雨无阻。这样一个人的突然转变，确实让人难以理解。
但前世那二十年的记忆，他无法告诉他们。
“东哥，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？”赵海的声音很平静，没有林磊的激动，也没有王胖子的八卦，只是一种朋友之间真诚的关切，“如果有什么事，可以跟我们说。”
吴彦东抬起头，看着赵海。
赵海是他前世最信任的人。这个戴着黑框眼镜、看起来有些木讷的计算机系天才，骨子里有着最敏锐的洞察力和最坚定的原则。前世吴彦东破产之后，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，只有赵海二话不说转了两万块钱给他，说：“东哥，你先用着，不够再说。”
两万块钱不多，但在那个时候，那是赵海能拿出的全部。
“我没事。”吴彦东的声音柔和了一些，“就是突然想通了。你们知道吗，我昨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”
“什么梦？”王胖子立刻凑过来。
“我梦到……”吴彦东顿了顿，斟酌着措辞，“我梦到我一直舔苏凌汐，舔了三年。为了她，我放弃了保研，借了高利贷给她买名牌包，最后被陆琛设局陷害，背上了商业诈骗的罪名。我爸妈气得住了院，我欠了一屁股债，最后在一个出租屋里孤零零地死了。而苏凌汐，跟陆琛订婚了。”
宿舍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这一次的安静，比刚才更沉重。
林磊停下了来回走动的脚步，张着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王胖子脸上的八卦表情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同情。赵海推了推眼镜，目光闪了闪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没有开口。
“这梦……挺真实的啊。”王胖子干笑了一声，“不过东哥，梦都是反的——”
“不是反的。”吴彦东打断他，语气平静却笃定，“那个梦太真实了，真实到我醒来之后，花了很长时间才分清楚哪个是现实，哪个是梦境。但有一点我很确定——如果我一直这样舔下去，那个梦里的结局，就是我的未来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，只是把“前世记忆”换成了“一个梦”。
这个时代的人还不习惯重生这个概念，但“做了一个预知梦”这种说法，反而更容易被接受。
“所以你决定不舔了？”林磊问。
“嗯，不舔了。”
“彻底不舔了？”
“彻底不舔了。”
林磊长出一口气，一屁股坐在床上：“行吧，虽然我觉得你有点冲动，但既然你想清楚了，兄弟支持你。不过我得提醒你，苏凌汐可不是一般人，你把她弄哭了，她肯定会记仇的。”
“她不记仇。”吴彦东淡淡地说，“她只是不习惯被人拒绝。等她习惯了就好了。”
赵海忽然开口：“东哥，你说梦里陆琛设局陷害你？”
吴彦东看了他一眼，心中微微一动。赵海的关注点永远在最关键的地方——不是苏凌汐哭不哭，而是陆琛这个潜在的威胁。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，“在梦里，陆琛一直把我当成竞争对手。他觉得我挡了他的路，所以用尽手段整我。”
“竞争对手？”赵海皱眉，“他一个富二代，跟你一个穷学生有什么好竞争的？”
“因为苏凌汐。”吴彦东说，“在梦里，苏凌汐后来对我产生了好感，陆琛因此嫉恨我。不过现在我已经退出了，应该不会再有这个问题。”
赵海没有说话，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吴彦东看着他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前世赵海就是这样一个沉默但可靠的人，永远能在纷繁复杂的表象下看到问题的本质。这一世，他要好好珍惜这个朋友。
“行了，别想这些了。”吴彦东站起来，拍了拍手，“我请你们吃夜宵，楼下烧烤摊，随便点。”
“真的？！”王胖子瞬间从床上弹起来，“东哥万岁！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要减肥吗？”林磊斜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再减！”王胖子已经开始穿鞋了，动作之快令人咋舌，“东哥请客的机会可不多，必须抓住！”
赵海也站起来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：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四个人勾肩搭背地走出宿舍楼，像往常一样嘻嘻哈哈。但吴彦东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从今天开始，他不再是那个卑微的舔狗，而是一个有目标、有计划、有行动力的人。
而他的室友们，会慢慢看到这种变化。
烧烤摊在学校的东门外，一个露天的棚子，几张塑料桌椅，一个用油桶改造的烤炉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，满脸油烟熏出的沧桑，但手艺极好，烤出来的羊肉串外焦里嫩，撒上孜然和辣椒面，香气能飘出半条街。
四个人找了个位置坐下，王胖子迫不及待地开始点单：“老板，五十串羊肉串，二十串鸡翅，十串烤韭菜，十串烤茄子，再来四瓶啤酒！”
“你吃得完吗？”林磊瞪大眼睛。
“吃不完打包！”王胖子理直气壮，“东哥请客，不能浪费这个机会。”
吴彦东笑了笑，没有说话。以他现在的经济状况，请一顿烧烤完全不是问题。虽然大部分生活费都拿去注册域名了，但手里还剩了几百块，够这段时间吃饭的。
烧烤上来的时候，话题又绕回了苏凌汐。
“东哥，你真的不后悔吗？”林磊咬着一串羊肉，含糊不清地问，“苏凌汐可是咱们学校的校花啊，多少男生做梦都想跟她说话，你居然主动放弃了？”
“校花怎么了？”王胖子不以为然，“校花就不用吃饭拉屎了？还不是普通人一个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这么粗俗？”林磊一脸嫌弃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王胖子振振有词，“你们这些男生就是把女生想得太神圣了，什么校花女神，都是自己意淫出来的。人家放个屁你们都觉得是香的。”
赵海被啤酒呛了一口，剧烈咳嗽起来。
吴彦东也忍不住笑了。王胖子这个人，虽然看起来粗枝大叶，但有时候说的话反而最接近本质。苏凌汐确实是校花，确实漂亮得不像话，但她也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，有她的骄傲，有她的脆弱，有她的局限性。
前世他把苏凌汐捧上了神坛，结果摔下来的时候，粉身碎骨的是他自己。
“磊子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吴彦东放下啤酒瓶，认真地看着林磊，“你觉得喜欢一个人，应该是什么样的？”
林磊想了想：“就是想对她好呗，想跟她在一起，想保护她。”
“那如果她对你的好视而不见呢？”
“那……”林磊迟疑了一下，“那就继续对她好啊，总有一天她会看到的。”
“如果她永远看不到呢？”
林磊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了。
吴彦东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，总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，足够用心，她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好。但后来我想明白了——爱情不是考试，不是你付出得越多，分数就越高。有些人，不管你对她多好，她都不会喜欢你。这不是你的问题，也不是她的问题，是你们两个本来就不合适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了放弃？”赵海问。
“不是放弃，是止损。”吴彦东说，“就像炒股，你买了一只股票，它一直跌一直跌，你是继续加仓还是割肉离场？明智的人会选择割肉，把剩下的钱投到更有价值的地方去。”
王胖子竖起大拇指：“这个比喻好！东哥你是真的想通了。”
林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，但随即又皱起眉头：“不过东哥，你说得轻松，真要做到可不容易。你对苏凌汐那么好，说放下就放下，我不信你一点都不难受。”
吴彦东沉默了一会儿。
难受吗？有一点点。但那点难受，跟前世二十年的痛苦相比，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而且他很清楚，那不是爱情，是习惯。就像戒烟的人刚开始会难受，但那不是身体需要尼古丁，是大脑习惯了尼古丁的刺激。
“难受总会过去的。”他淡淡地说，“总比难受一辈子强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，但四个人的心里都沉了一下。
他们不知道吴彦东经历过什么，但他们能感觉到，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室友，身上多了一种他们看不懂的东西。那不是二十岁年轻人该有的气质，而是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的……沧桑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说这些了。”王胖子举起啤酒瓶，“来来来，干一个！为东哥的‘割肉离场’干杯！”
“你这什么破词儿。”林磊笑骂，但还是举起了瓶子。
“为东哥的新生活干杯！”赵海也说。
四个啤酒瓶碰在一起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吴彦东仰头喝了一大口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带来一阵畅快的感觉。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个室友，心中涌起一股温暖。
前世，他为了追苏凌汐，几乎忽略了所有的朋友。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那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人身上，却忘了身边这些真正关心他的人。这一世，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
烧烤吃到一半，吴彦东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？”
“吴彦东吗？我是李阳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，“学生会**李阳。”
吴彦东皱了皱眉。李阳，学生会**，大三的学长，家里有点背景，在学校里也算个人物。前世他跟李阳没什么交集，但知道这个人一直在追苏凌汐，只是苏凌汐对他不冷不热。
“有事？”
“听说你今天欺负苏凌汐了？”李阳的语气里带着质问，“你把人家弄哭了，你知道吧？”
吴彦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：“我没有欺负她，我只是拒绝了她一个请求。”
“拒绝？”李阳冷笑一声，“你一个穷学生，有什么资格拒绝她？吴彦东，我警告你，别以为苏凌汐对你有那么一点意思，你就可以蹬鼻子上脸。你配不上她，这一点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宿舍里的三个人都停下了吃喝，看着吴彦东。虽然听不清电话里说什么，但从吴彦东的表情变化来看，肯定不是什么好话。
吴彦东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升起的火气。前世他遇到这种情况，要么忍气吞声，要么卑微地解释。但这一世，他不打算再忍了。
“李阳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有些冷，“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些话的？苏凌汐的男朋友？还是她的监护人？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都不是的话，那你管得着吗？”吴彦东继续说，语速不快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，“我追不追苏凌汐，是我的自由。我不追了，也是我的自由。你如果喜欢她，你就自己去追，别拿我当借口。我不是你的挡箭牌，也不是你的出气筒。以后这种事，别再打电话给我。”
说完，他直接挂了电话。
王胖子手里的羊肉串掉在了桌子上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林磊的眼睛瞪得像铜铃，一脸“我是不是在做梦”的表情。就连一向冷静的赵海，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。
“东哥……”王胖子咽了一口口水，“你刚才，是在跟李阳说话？”
“嗯。”
“学生会**李阳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骂了他？”
“我没有骂他，我只是跟他说清楚。”吴彦东拿起一串烤韭菜，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。
王胖子和林磊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
李阳是什么人？学生会**，家里开公司的，在学校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物。普通学生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“李**”，而吴彦东，这个昨天还是全校最卑微舔狗的人，居然在电话里把他怼了？
而且怼完之后，还若无其事地吃烤韭菜？
“东哥，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？”林磊小心翼翼地问，“你今天的变化也太大了。早上拒绝苏凌汐，晚上怼李阳，这还是我认识的吴彦东吗？”
吴彦东嚼着烤韭菜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我还是我，只是不想再当软柿子了。”
赵海忽然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王胖子不解。
“我笑我终于看到了一个正常的吴彦东。”赵海推了推眼镜，“你们有没有想过，以前的东哥其实才是不正常的？为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女生，把自己卑微到尘埃里，这正常吗？”
王胖子和林磊想了想，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。
“不正常是不正常，但他那个转变也太突然了。”林磊还是有点纠结，“昨天还舔得那么起劲，今天说放下就放下了，这不像正常人能做到的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没有做过那个梦。”吴彦东淡淡地说，“如果你在梦里经历了一辈子的痛苦，醒来之后，你也会想通的。”
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，但林磊还是觉得哪里不对。不过他没有再追问，因为他从吴彦东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——那不是愤怒，也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经历过一切的平静。
那种平静，让人不敢再问。
烧烤吃完，四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回走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，吹散了身上的烧烤味。校园里很安静，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，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东哥。”赵海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那个梦……你还记得多少？”
吴彦东看了他一眼。赵海的语气很随意，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但吴彦东知道，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问问题。
“记得很多。”他如实说。
“那你能不能……”赵海斟酌了一下措辞，“能不能把梦里你觉得有用的东西，告诉我？比如说，哪些技术会火，哪些公司会成功？”
吴彦东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，认真地看着赵海。路灯的光打在赵海的眼镜片上，反射出两点小小的光斑，遮住了他的眼神。
“你信我？”吴彦东问。
“我信你。”赵海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，“你的变化不是装出来的。一个人可以在一天之内改变态度，但不可能在一天之内改变眼神。你的眼神告诉我，你经历过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。不管那是一个梦，还是别的什么，我信你。”
吴彦东沉默了很久。
夜风吹过，梧桐树叶沙沙作响，像是一群人在窃窃私语。远处的宿舍楼里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。
“好。”吴彦东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而坚定，“我会告诉你。但不是现在，等我理清楚了，我们好好谈。”
赵海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回到宿舍，四个人洗漱完毕，各自爬上床。
王胖子几乎是脑袋一挨枕头就开始打呼噜，林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也睡着了。只有吴彦东和赵海，一个在上铺，一个在下铺，都没有睡意。
“东哥。”赵海的声音从下面传来，很轻。
“嗯？”
“你那个梦里，我有帮你吗？”
吴彦东闭上眼睛，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。赵海借钱给他的那个下午，阳光很好，赵海的银行卡里只有两万多块，却二话不说转给了他。他当时接过钱的时候，手都在抖，不是因为感动，而是因为羞愧——他花了那么多时间去追一个不会回头的人，却忽略了真正值得珍惜的朋友。
“有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，“你是我最信任的人。”
下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赵海轻轻笑了一声：“那就够了。睡吧，东哥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“嗯，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灯灭了，宿舍陷入黑暗。
吴彦东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，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，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。他知道，从今天开始，一切都不同了。他不再是那个卑微的舔狗，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他有值得信任的朋友，有清晰的商业计划，有二十年的先机。
而明天，他要去见那个奶茶店里的女孩。
那个前世他错过了，这一世要紧紧抓住的人。
窗外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，清冷的月光洒在宿舍楼前的小路上，像铺了一层银霜。
2006年的秋天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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