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，在校园小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吴彦东从宿舍楼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本《经济学原理》——这是他前世根本没翻过几页的教材，如今却成了他重温这个时代商业环境的重要参考书。2006年的中国经济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上，加入WTO在即，互联网泡沫即将达到顶峰又迅速破灭，房地产市场蓄势待发……这些在别人眼中平平无奇的日子，在他眼中处处都是黄金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T恤，下身是普通的牛仔裤，脚上是一双已经开了胶的运动鞋。这是2006年一个大二学生的标准配置，朴素得近乎寒酸。但与前世的吴彦东不同，如今的他不卑不亢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眼神里有着与年龄完全不相称的沉稳和冷峻。
从宿舍到教学楼，要经过图书馆前面的那个小广场。前世他每次走这条路，心里都怀着一种卑微的期待——期待能“偶遇”苏凌汐。他会刻意放慢脚步，会在人群中搜索那个清冷的身影，会因为她不经意的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一整天。
那种感觉，如今想起来，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哦，本来就是上辈子的事。
吴彦东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，脚步不疾不徐。他的脑子里此刻装的是网站抢注清单、科技股走势、以及这个时代几乎所有能赚钱的风口。二十年的重生红利，他要一点不浪费地全部吃下。
“吴彦东！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几分急切，几分理所当然。
吴彦东的脚步微微一顿，没有回头。那声音太熟悉了，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里勾勒出声音主人的模样——长发及腰，眉眼如画，永远是人群中最高傲的那只白天鹅。
苏凌汐小跑着追上来，白色连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，引来无数男生艳羡的目光。她跑到吴彦东面前，微微喘着气，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。
“我叫你呢，你没听见吗？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，但更多的是习惯性的居高临下。
吴彦东停下脚步，平静地看着她。
近距离看，苏凌汐确实很美。十九岁的年纪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，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，尤其是那双眼睛，清澈见底，却又深不可测。前世他为了这张脸，心甘情愿做了三年的舔狗，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、家破人亡的下场。
“有事？”吴彦东的声音很淡，淡到像在问一个陌生人。
苏凌汐愣了一下。在她的认知里，吴彦东看到她应该是双眼放光、手足无措、说话结巴才对。过去一年多，他一直是这样的。每次她在图书馆看到吴彦东占好了座位等着她，每次她在食堂看到吴彦东端着餐盘小跑过来，每次她随口说了一句什么吴彦东就屁颠屁颠去办——她都已经习惯了。
习惯了一个人的好，就会觉得理所当然。
“下午的《宏观经济学》，你帮我占个座吧，还是老位置，靠窗第三排。”苏凌汐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理所当然，“我下午有点事，可能要晚到一会儿。”
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。
吴彦东记得，前世他听到这句话时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，连说了三个“好好好”，然后提前一个小时就去教室占座，还特意把桌子擦了三遍。结果呢？苏凌汐根本没来，他在那里傻等了一下午。后来才知道，她那天和陆琛出去了。
“不方便，你自己去吧。”
吴彦东说完，转身就走。
苏凌汐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她怀疑自己听错了。这个在过去一年多里对她百依百顺、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男生，刚才说了什么？不方便？他居然对她说“不方便”？
“你说什么？”苏凌汐下意识地追了两步。
吴彦东头也不回，声音平淡如水：“我说不方便，我下午有事。占座这种事，你自己提前去就行了，没必要麻烦别人。”
周围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。
“那不是吴彦东吗？他居然拒绝了苏凌汐？”
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那个舔狗转性了？”
“装什么呢，估计又是欲擒故纵的把戏。”
苏凌汐站在原地，看着吴彦东渐行渐远的背影，第一次感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委屈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失落。
她发现自己居然被一个“舔狗”拒绝了。
而且那个人的背影，看起来是那么决绝，没有一丝犹豫和不舍。
吴彦东走进教学楼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的，他有手机，这在2006年的大学生中算是奢侈品。那是他用暑假打工的钱买的二手诺基亚，砖头一样沉，但胜在结实。前世他为了攒钱给苏凌汐买生日礼物，连饭都舍不得吃，更别说买手机了。这一世，他学会了先对自己好一点。
短信是室友王胖子发的：“东哥，你刚才拒绝苏校花的事全校都知道了！牛B啊！晚上请客！”
吴彦东笑了笑，没有回复。
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翻开《经济学原理》，目光却落在了窗外的梧桐树上。九月的阳光很好，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，几个女生抱着书本从树下走过，笑声清脆得像风铃。
一切都那么年轻，那么有生命力。
而他的心，却像一个活了五十多年的老人，疲惫而清醒。
“吴彦东，你真的变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吴彦东转头，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是赵海，他的室友，计算机系的天才，前世他最重要的合伙人，也是唯一一个在他最落魄时还愿意借给他钱的朋友。
“哪里变了？”吴彦东问。
赵海在他旁边坐下，推了推眼镜，认真地说：“眼神。你以前看苏凌汐的眼神，像狗看到肉骨头。现在你看到她，眼神平静得像看一根普通骨头。”
吴彦东被这个比喻逗笑了：“你这什么破比喻。”
“话糙理不糙。”赵海嘿嘿一笑，压低声音，“不过说真的，你怎么突然想通了？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？前天你还为了给她占座，早饭都没吃就去图书馆排队了。”
前天。
吴彦东闭上眼睛，前天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前天他还沉浸在重生前的那个世界里——债务缠身，众叛亲离，在冰冷的出租屋里独自等死。而前天之前的二十年，他的人生轨迹就是一部标准的舔狗血泪史：为了苏凌汐放弃保研机会，为了给苏凌汐买名牌包去借高利贷，被陆琛设局陷害背上了商业诈骗的罪名，父母气得双双住院，最终家破人亡……
而他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个消息，是苏凌汐和陆琛订婚了。
“没什么受刺激的，就是清醒了。”吴彦东睁开眼睛，目光清明，“以前我总觉得，只要我足够好，她总会看到我。后来我发现，舔狗舔到最后，真的是一无所有。”
赵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：“这话说得有道理。不过你这一清醒，全校的舔狗们可都要失业了——你可是他们的精神领袖啊。”
吴彦东哑然失笑：“我什么时候成精神领袖了？”
“你忘了？上学期你为了给苏凌汐送感冒药，冒着暴雨骑了十公里自行车，结果自己发高烧躺了三天。这事儿在表白墙上传疯了，大家都说你是有情有义的真汉子。”赵海掰着指头数，“还有上上学期，苏凌汐说想吃城西那家的糖炒栗子，你坐两个小时公交去买，回来的时候栗子还是热的。还有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吴彦东摆手打断他，脸上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，“别提了，那都是黑历史。”
“所以你真的放下了？”赵海盯着他的眼睛，认真地问。
吴彦东沉默了三秒钟。
放下？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。他不是“放下”了对苏凌汐的感情，而是那段感情本身，在经历了前世的背叛和毁灭之后，已经被烧成了灰烬。不是不爱了，是那个爱她的人，已经死了。
“嗯，放下了。”他平静地说。
赵海看了他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行，那我信你。不过东哥，我得提醒你一句，苏凌汐这个人，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，从来没被人拒绝过。你今天这一出，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吴彦东淡淡一笑：“那是她的事，与我无关。”
上课铃响了，教授夹着讲义走进教室。吴彦东翻开课本，认认真真地听起课来。前世他为了追苏凌汐，荒废了太多学业，这一世他要把所有落下的课都补回来。不是为了文凭，而是为了真正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。
下午没课，吴彦东去了学校附近的网吧。
2006年的网吧，在普通人眼里还是个乌烟瘴气的地方，聚集着打游戏的社会青年和逃课的学生。但在吴彦东眼里，这里的每一台电脑都是一个通往财富自由的门户。
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，打开IE浏览器——那个年代最主流的浏览器，蓝色的e图标，速度慢得令人发指。他熟练地登录了几个未 注册网站，开始查询。
莫网站，已被注册。”
莫莫网站，已被注册。”
淘淘网站， 已被注册 ……但要到2009年才成立，现在注册没什么意义。
吴彦东一边查，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。他的记忆中有十几个后来被高价收购的优质网站，但有些已经被抢注了，有些则因为年代太早而没什么价值。他需要的是那种“现在不值钱，但两三年后会暴涨”的域名。
最终，他选定了十二个域名，每个注册费100元，一共1200元。
这是他全部的生活费。
前世他肯定会犹豫，会把钱省下来给苏凌汐买礼物。但这一世，他毫不犹豫地掏出钱包，把那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一张一张数给网管。
“帮我注册这些网站，越快越好。”
网管是个染黄毛的小年轻，看了一眼他写的 网站列表，撇了撇嘴：“哥们儿，你是不是被人忽悠了？这破名字能值几个钱？”
吴彦东笑了笑：“也许一分不值，也许能卖几万块。”
黄毛网管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。但钱到手了，谁管你买什么呢？他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，把十二个网站全部注册成功。
吴彦东拿到确认邮件的那一刻，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
他知道，这十二个网站里，有三个会在两年内被国内的大型互联网公司看上，最高能卖到五万一个。剩下的九个虽然没那么值钱，但也能卖个几千块。一千二的投入，换回来将近二十万的回报——这个年代的二十万，足够他在学校旁边买一套小房子了。
而这，只是他庞大商业版图的第一块砖。
从网吧出来，已经是傍晚时分。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，校园里的广播正放着老狼的《同桌的你》，悠扬的旋律在暮色中飘荡。
“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，谁看了你的日记……”
吴彦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不是因为苏凌汐，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惆怅。他回到了最美好的年纪，拥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，但代价是，他再也回不去那个单纯、热烈、愿意为一个人赴汤蹈火的自己了。
“吴彦东！”
又是那个声音，但这一次，语气里没有了理所当然，多了一丝……不确定。
吴彦东抬头，看到苏凌汐站在前面的路灯下。白色的连衣裙换成了淡粉色的卫衣和牛仔裤，头发扎成马尾，手里抱着几本书。夕阳的余晖打在她身上，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。
这个画面很美，美得像一幅画。
但吴彦东的心，平静如水。
“有事？”他走过去，在距离她两米的地方停下。
苏凌汐咬了咬嘴唇，似乎在组织语言。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他。一下午她都在想上午的事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吴彦东，怎么可能突然变得那么冷漠？是不是她哪里得罪了他？还是他听到了什么闲话？
“你……下午怎么没来上课？”她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蠢的问题。
“我有事。”吴彦东的回答简洁得近乎敷衍。
“什么事？”苏凌汐追问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。
吴彦东看了她一眼，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淡，淡到几乎没有温度。苏凌汐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笑容。她记忆中的吴彦东，笑起来总是憨憨的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，眼睛亮得像小狗。
但现在这个笑容，让她莫名其妙地心慌。
“苏凌汐，”吴彦东叫她的全名，一字一顿，“我以前对你好，是因为我喜欢你。但那是我自己的事，你没有义务回应，我也没有权利要求你什么。现在我不喜欢你了，所以不会再做那些事了。就这么简单，不需要想得太复杂。”
苏凌汐的脸，一瞬间变得苍白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。不喜欢了？这个昨天还为了给她占座连早饭都顾不上吃的男生，今天就说不喜欢了？
“你……你在生气对不对？”苏凌汐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是不是因为我昨天没有去上课，让你白占了座？我可以解释的，我昨天真的有事——”
“你没有白占座，我也没有生气。”吴彦东打断她，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我只是想通了。你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说完，他绕过她，继续往前走。
苏凌汐站在原地，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。她想叫住他，想问个清楚，但她十九年的人生经验里，从来没有教过她如何应对这种情况。她习惯了被追求，被讨好，被捧在手心里，却从来没有人教过她——当那个捧着她的人突然松手，她该怎么办？
“吴彦东！”她终于喊了出来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，“你站住！”
吴彦东停下脚步，但没有回头。
“你到底怎么了？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？是不是陆琛？”苏凌汐快步追上来，绕到他面前，眼眶已经红了，“如果是他跟你说了什么，我可以解释——”
“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。”吴彦东看着她的眼睛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凌汐，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，漂亮、聪明、优秀。但你不是世界的中心，不是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。我以前围着你转，是我自愿的，现在我选择不转了，也是我的自由。你不需要为此感到困惑或者愧疚，因为从头到尾，这件事都跟你没有太大关系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耳光，狠狠地抽在苏凌汐脸上。
跟你没有太大关系。
她为他困惑了一下午，在教学楼前等了他一个小时，放下所有的骄傲来问他怎么了，结果他告诉她——这件事跟她没有太大关系。
“你混蛋！”苏凌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她用力推了吴彦东一把，“吴彦东你混蛋！你以为你是谁啊？你以为我稀罕你对我好？你爱对谁好对谁好，关我什么事！”
她转身跑了，马尾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倔强的弧线。
吴彦东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。晚风吹过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吐出来。
心中有一丝极细微的疼痛，像是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。但很快就消失了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那不是爱情，那是记忆的惯性。就像截肢的人偶尔还会觉得失去的肢体在痛——不是真的痛，是神经在欺骗大脑。
“东哥，牛B啊！”
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旁边的小树林里传来，紧接着，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。是王胖子，他的另一个室友，此刻正用一种看英雄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你居然把苏校花弄哭了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王胖子激动得满脸通红，“这意味着你创造了我们学校的历史！从来没有人能让苏凌汐哭，从来没有！”
吴彦东无语地看着他：“你一直在偷听？”
“什么叫偷听？我是在小树林里背书，碰巧听到的！”王胖子义正词严地纠正，然后嘿嘿一笑，“不过说真的，东哥，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？昨天你还——”
“行了，别提昨天。”吴彦东打断他，“走吧，请你吃饭。”
“真的？”王胖子眼睛一亮，“食堂还是外面？”
“外面，炒两个菜，再来瓶啤酒。”
王胖子欢呼一声，搂着吴彦东的肩膀就往校外走。走出几步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凌汐消失的方向，叹了口气：“不过东哥，我觉得苏校花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你把她弄哭了，她肯定要找补回来的。”
吴彦东没有说话，只是笑了笑。
他知道王胖子说得对。苏凌汐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，她一定会想办法弄清楚，到底是什么让吴彦东一夜之间变了个人。而一旦她开始“弄清楚”，就意味着她会主动靠近他，关注他，甚至……
前世他求之不得的东西，这一世却像甩不掉的阴影。
命运真是个讽刺的玩笑。
但他不怕。经历了前世的大起大落、生死荣辱，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，真的不算什么。
他现在唯一在意的，是那个奶茶店里勤工俭学的女孩——周瑾。如果记忆没有出错，她应该就在这几天会事，被客人刁难，却始终微笑以对。
那是他前世错过的最好的女孩，也是这一世，他要紧紧抓住的人。
夜色渐浓，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。吴彦东和王胖子走出校门，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夜市人群中。
而在女生宿舍楼的某个窗口，苏凌汐趴在桌上，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，是为那个不再讨好她的男生，还是为自己被刺痛的骄傲？
她只知道，从今天开始，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那个她从来不屑一顾的人，用最平静的方式，给了她人生中最深刻的一课——
有些人，错过了，就是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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