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河没接话。
张长桥转过头,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点打量:“楚河啊,听说你昨儿还弄了头野猪?”
“运气好。”
“这运气,可不是一般的好。”
张长桥笑呵呵的,继续说道:“行,没啥事,我就是过来看看。”
“这树是捡的,不是砍的,那就没事。大楚律不让私自砍树,但树自己倒了,谁捡着算谁的,这规矩我懂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楚老哥,你家这大儿子,往后有出息。”
说完,掀开门帘走了。
楚河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这人,笑得太多,太假。
他回到屋里,楚大山还坐在炕边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走了?”楚大山问。
“走了。”
楚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“呸”了一声,朝地上啐了口唾沫。
楚河愣了愣:“爹?”
楚大山抬起头,看看他,又看看跟进来的楚江,压低声音说:“你俩记住,往后离这人远点。”
楚江不解:“爹,张村长不是挺好的吗?说话客客气气的——”
“客客气气?”楚大山冷笑一声,“那是笑面虎。你当他真来看树的?他是来看咱家有没有偷砍树,好拿捏把柄。”
楚河坐到炕边,问:“爹,他跟咱家有仇?”
楚大山叹了口气,靠回炕上,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。
“没仇,但他盯上咱家那两亩水田了。”
“水田?”
“嗯。”楚大山指了指窗外,“咱家那两亩水田,就在村东头,靠着溪边。”
“是当年我当兵回来,用饷银买的。地虽不多,但肥,年年收成不错。张长桥早就眼红了。”
楚江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他、他想买咱家的地?”
“想买?”楚大山冷笑,“他是想白拿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这些年来,他用各种手段,从村里人手里弄走了多少地?”
“你们数数。老王家的三亩旱地,是怎么没的?老李家的两亩坡地,是怎么变成他家的?”
楚河问:“怎么弄的?”
“借钱。”楚大山说,“谁家遇上难事,他就上门借钱,笑脸相迎,利息也不高。”
“可等你还不上,他就笑眯眯地要地抵债。村里多少人,就是这样被他吃干抹净的。”
楚江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去年老张头生病,找他借了一两银子看病,说好开春还。结果开春还不上,他家那两亩坡地,就成张长桥的了。”
楚大山摇摇头,“老张头一家,现在只能去他家打短工,一年忙到头,连饭都吃不饱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楚河靠在墙上,心里明白了。
这年头,灾荒、打仗、生病、死人,谁家没个难处?
张长桥就等着这些难处,笑眯眯地递上几两银子,然后笑眯眯地拿走几亩地。
借的时候是好心,还的时候是规矩。谁都说不出什么。
可一家没了地,就只能去他家打短工。
打短工挣的钱,又不够过日子,遇上事还得借。越借越穷,越穷越借,最后整个人都被拴在他家,成了长工。
好一个笑面虎。
“爹,”楚河问,“他找过咱家?”
楚大山点点头:“去年冬天,你娘病重那会儿,他来了一趟,说要借给咱五两银子看病。我没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点哑:“你娘走的时候,还念叨着,要是当初借了钱,说不定能多活些日子。”
接着,他站起身,道:“但是,我也跟你娘说了。活人不能给死人让路,你娘是个明事理的,她知道这个道理。”
楚河沉默着,没说话。
楚大山的抉择是对的,按照原主的记忆,楚河的母亲应该是得了绝症。
别说是古代这种医疗不发达的时候,就算是到了现代,也很难治好。
更重要的是,治病要花钱,很多的钱。
如果真的治了,那他们现在就可能要给张家打短工了。
楚大山的决定,虽然残忍,但明智。
活人不能给死人让路,这话确实是当过兵的才能说出来。
窗外,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地飘着。
楚大山抬起头,看着这个大儿子,忽然说:“老大,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爹不知道你是咋变的,但这样挺好。往后,咱家的事,你多上点心。”
楚河点点头:“嗯。”
傍晚的时候,兔肉炖好了。
锅盖一掀,香气扑鼻而来,飘满了整个屋子。
张思云往里加了把野菜,又下了半把糙米,熬成一锅稠稠的肉粥。粥里飘着油花,肉块炖得软烂,筷子一夹就散。
小石头趴在灶台边,眼睛瞪得溜圆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:“娘,能吃了吗?”
“等会儿,烫。”
楚妮蹲在旁边,小口小口地吸着香气,眼睛亮亮的。
楚海拿着碗,站在锅边,一动不动地盯着锅里的肉,生怕少了他那份。
楚江坐在门槛上,闻着这香味,咧嘴笑。
楚大山靠在炕上,看着这一家子,老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不少。
张思云盛了第一碗,递给楚大山:“爹,您先吃。”
楚大山接过来,看了看碗里的肉,又看了看那个忙活了一下午的儿媳妇,忽然说:“思云啊,今儿这事,你做得好。”
张思云一愣:“啥事?”
“喊那一嗓子。”楚大山说,“把那姓陈的喊跑了。”
张思云“噗嗤”笑了:“那可不,喊架这事儿,我拿手。”
一家人笑起来。
楚河端着碗,坐在门槛上,慢慢喝着粥。
粥很烫,肉很香,虽然没什么调料,只有一点盐,可这年头,能吃上肉,已经是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事。
院子里,雪还在下。
巷子那头,传来隔壁赵大娘的声音:“楚家今儿吃啥呢?这么香。”
张思云扯着嗓子回:“兔肉,我大哥从山上捡的。”
“兔肉?”赵大娘的声音羡慕得不得了,“你家大哥可真行。”
又有人接话:“可不嘛,昨儿野猪,今儿兔子,这是走了什么运?”
“听说还捡了棵大树?”
“那树能打一套家具呢。”
“楚家这是要发财了啊……”
张思云笑得合不拢嘴,端着碗站在院子里,扯着嗓子和邻居们唠。
楚河坐在门槛上,听着这些话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杯筊。
明天,又会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今天这碗兔肉粥,是真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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