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4年的初秋,风裹着临淮县棉纺厂经久不散的粉尘,刮在人脸上发闷。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,二八大杠自行车碾过,留下一道浅浅又转瞬即逝的印子,像这座小城里无数被压下去、却从未消失的恐惧。
刚满二十二岁的陆沉,站在城关派出所斑驳脱落的红漆门前,后背挺得笔直。
他是公安大学刑侦专业正经八百的高材生,全临淮近十年独一份。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,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,崭新的警号别在胸前,泛着一层干净的金属冷光。脸上还带着未脱尽的学生气,眼神却亮得执拗,带着一腔对刑侦、对正义、对抓凶破案的滚烫热忱。
他以为迎接自己的,会是新岗位的忙碌、前辈的指点、或是最起码的几句交代。
可推开所门的那一刻,一股沉闷、压抑、近乎窒息的气氛,先一步裹住了他。
所长赵国强坐在靠窗的旧办公桌后,指间的烟烧到了滤嘴,烫到手指才猛地回神。看见陆沉,这个五十多岁、半辈子在一线摸爬滚打的老警察,脸上没有半分笑意,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疲惫和惋惜。
“陆沉是吧?”赵国强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朽木,“公安大分配来的。”
“是,所长!”陆沉立正敬礼,动作标准利落。
赵国强摆了摆手,指了指旁边一把掉了漆的椅子,语气沉重得让人发慌:“你不该来这时候,更不该来咱们所。咱们所……藏着个吞人的案子。”
陆沉的心猛地一沉。
报到前,他只在内部简报上扫到过只言片语——临淮及周边,自1992年起,连发数起针对年轻女性的凶杀案,凶手手法诡异,行踪无影,悬宕两年未破。
他没想到,这案子,已经重到让一所之长,说出“吞人”两个字。
“所长,我是学刑侦的,再难的案子,也得有人办。”陆沉语气沉稳,没有半分退缩。
赵国强盯着他看了几秒,叹了口气,终于站起身:“有骨气是好的。可这案子,不是靠骨气就能啃下来的。两年了,县局、支队都扎过手,最后……还是撂在了咱们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给你找了个师傅。整个所里,甚至整个临淮,只有他,真正懂连环凶案,真正啃过最硬的骨头。”
陆沉眼睛一亮:“谢谢所长!”
“先别谢。”赵国强脸色更沉,“他不是你想象里那种前辈。你……忍得住脾气,才能跟他学东西。”
说完,赵国强不再多言,转身领着陆沉,穿过狭窄昏暗的走廊。
走廊两侧的墙壁泛黄起皮,墙角堆着旧案卷、破凳子、落灰的雨具,空气里混杂着霉味、旧纸张味、淡淡的烟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、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气。
越往里走,越安静。
直到走廊最尽头,一间孤零零、连门牌都快掉了的办公室。
窗户破了半扇,用一块脏得发黑的塑料布胡乱糊着,风一吹,塑料布啪啪作响。
门虚掩着。
赵国强轻轻敲了三下,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:“老萧,人我给你带来了。”
门内没有应声。
只有一阵极轻、极慢的钢笔摩擦纸张的声音,安静、冷漠,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。
赵国强推开门,朝里抬了抬下巴:“进去吧。他叫萧敬山。以后,你跟着他学。”
陆沉迈步走了进去。
第一眼,他就看见了那个男人。
萧敬山坐在唯一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,背对着门口,微微低着头。一身洗得发灰褪色的旧警服,肩章磨得看不清纹路,头发凌乱干枯,很久没修剪,背影消瘦、孤峭,像一截被风雪打僵的枯枝。
没有前辈的沉稳,没有神探的气场,只有一股被排挤、被冷落、被彻底边缘化的颓冷。
可陆沉却莫名觉得,这个人身上,藏着一把收起来的刀。
萧敬山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笔,依旧低头写着什么,全程无视门口的两个人。
空气僵得能结冰。
赵国强尴尬地轻咳一声:“老萧,这是陆沉,刚从公安大毕业的小伙子,分配到咱们所。以后那个案子,你们俩一起盯。”
萧敬山终于停下了笔。
他缓缓转过身。
陆沉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那是一张被岁月、挫败、重压狠狠碾过的脸。眼角纹路深如刀刻,胡茬杂乱铁青,肤色暗沉无光,嘴唇薄而紧抿,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。可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——黑沉沉、冷冽冽,没有半分温度,没有半分情绪,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,一眼望下去,只剩刺骨的寒。
高冷、寡言、疏离、不耐烦。
所有标签,在他转身的一瞬间,全部写在了脸上。
萧敬山的目光,懒洋洋地扫过陆沉,从上到下,快得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,眼神里没有好奇,没有认可,只有毫不掩饰的厌烦。
“公安大的?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冷硬,像冰块相撞,每一个字都带着刺。
“是!萧师傅!我叫陆沉!”陆沉立刻绷紧身体,规规矩矩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,态度恭敬诚恳。
可萧敬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更别说回礼。
他甚至懒得看陆沉的脸,视线直接落在陆沉胸前崭新的警号上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嘲讽。
“高材生。”他语气轻飘飘,却扎人,“书本上的案子看够了,想来基层见见血?”
陆沉一怔,依旧保持礼貌:“萧师傅,我是来学实战的,我不怕吃苦,也不怕难案——”
“呵。”
萧敬山直接一声冷笑,打断了他的话,不耐烦写满了整张脸。
他最烦的,就是这种刚出校门、一腔热血、满嘴理论、以为靠书本就能抓恶魔的新人。眼高手低,娇生惯养,熬不住夜,吃不了苦,碰两次壁就哭着退缩,最后只会拖后腿、添乱子。
三年前他从市刑侦支队被撤下,贬到这个破派出所,见过太多这样的新人。
没有一个,能撑过一个月。
“少跟我来这套。”萧敬山伸手,一把将桌角一个磨得破皮、沾着暗褐色旧渍的牛皮档案袋,狠狠甩到陆沉面前。
袋子没封口,几张泛黄的现场照片滑了出来,落在陆沉脚边。
照片上,年轻女孩倒在土路荒草间,碎花裙被血浸透,脖颈一道平滑狰狞的刀口,眼睛圆睁,死前的恐惧凝固在脸上。
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想看案子,自己看。”萧敬山靠回椅背上,双臂抱胸,冷眼看着他,语气冷得伤人,“别在我面前站着,碍眼。”
“看完了,把死者信息、案发时间、作案手法,一字不差背给我。背错一个,立刻滚出这间屋。”
陆沉弯腰,捡起照片,指尖微微发凉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萧敬山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——冷漠、挑剔、极度不耐烦,像在看一个麻烦、一个累赘、一个迟早会被吓跑的毛头小子。
换做别人,或许早已难堪、委屈、甚至愤怒。
可陆沉没有。
他捧着沉甸甸的档案袋,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火气从胸口涌上来。
不是对萧敬山的不满。
而是对照片里罪恶的愤怒。
“是,萧师傅。”陆沉捧着案卷,走到墙角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坐下,低头,一页一页,沉下心翻看。
赵国强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冷一热、一躁一静的两个人,无声叹了口气,轻轻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,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,和萧敬山偶尔不耐烦的咳嗽声。
萧敬山始终冷眼盯着陆沉,心里只有一个判断:
又是个撑不过三天的新人。
可他不知道。
这个被他满脸嫌弃、冷眼相待、极度不耐烦的公安大高材生,会跟着他,从1994年,走到2012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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