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，白炽灯泛着昏黄又刺眼的光，把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。
陆沉捧着那份沉甸甸的牛皮档案，指尖触到纸袋表面陈旧的污渍，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。
、……
每一张现场照片，每一份法医鉴定，每一段简短到令人窒息的报案记录，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场持续两年的噩梦。
1992年7月，第一名受害者，18岁纱厂女工，碎花裙，骑车下班，西环土路遇害。
1992年9月，第二名，19岁高中生，放学独自回家，河堤旁惨死。
1993年，三人。
1994年，截至昨日，已经是第八人。
手法一模一样：尾随、骑车左侧超车、壁纸刀划破大腿、摔倒、按肩、割裂颈动脉。
不劫财，不劫色，不留痕迹，不拖泥带水。
纯粹到冰冷的猎杀。
陆沉越看，指节越白，呼吸越沉。公安大学两年的专业训练让他下意识在脑海里勾勒凶手轮廓——独居、内向、熟悉路况、懂人体结构、心理素质极强、极度耐心、拥有固定作息、极有可能常年接触大量骑行女性……
他看得太投入，连身边传来的冷意都没察觉。
萧敬山就坐在对面，双臂抱胸，一双冷眼始终没离开过他的脸。
眼神里没有期待，没有审视，只有毫不掩饰的不耐烦。
在他看来，这种刚出校门的高材生，见了血腥现场照片，要么脸色发白强装镇定，要么忍不住皱眉反胃，要么只会捧着书本念理论，真要让他去黑夜土路蹲一晚上，第一个喊苦喊怕的就是这种人。
三年前从刑侦支队被撤下来后，他见过太多嘴上喊着正义、遇到真困难就掉头走的新人。
早就烦透了。
“看完没有？”
萧敬山突然开口，声音冷硬刺耳，直接打破了安静，语气里的催促像在赶一个碍事的闲人。
陆沉猛地回过神，合上档案袋，立刻站起身：“萧师傅，看完了。”
“死者姓名、案发时间、地点、手法，重复一遍。”萧敬山眼皮都没抬，手指随意敲着桌面，节奏又快又躁，明显没什么耐心。
陆沉深吸一口气，一字一句，清晰、平稳、丝毫不差地背了出来。
从第一名受害者到第八名，时间、地点、伤口位置、凶器判断、现场特征，分毫不差，甚至连法医报告里几毫米的创口长度都记得准确无误。
萧敬山敲桌子的手指顿了半秒。
有点意外。
但也仅仅半秒。
他抬眼，冷瞥陆沉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：“背得挺熟。公安大就教你死记硬背？”
陆沉抿了抿唇，没有顶撞，只是认真道：“记熟案卷是基础，之后才能分析行为模式、凶手特征、活动范围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
萧敬山直接打断，眉头狠狠一皱，脸上的不耐烦瞬间翻了倍，语气冷得像淬了冰：“别跟我扯你那套书本理论。我听着恶心。”
他最烦的就是新人张口闭口“行为模式”“心理侧写”，虚头巴脑，不如去现场蹲一夜，不如去路边看一眼车辙，不如去问问村里老头老太太见过什么人影。
陆沉被堵得喉间一紧，却依旧保持着恭敬：“萧师傅，我不是空谈理论，我是想——”
“想什么？想靠你那几本书抓住那个鬼？”萧敬山嗤笑一声，声音又冷又刺，“我告诉你，小娃娃，这案子不是你在课堂上做的练习题。死的是八个活人，不是纸上的名字。”
“凶手藏在眼皮底下，两年摸不到一根头发。你来了，背一遍案卷，就能破了？”
话说得又重又狠，半点情面不留。
换做任何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，恐怕早就红了眼，或是委屈得说不出话。
可陆沉只是站得笔直，迎着萧敬山冰冷刻薄的目光，没有退，没有恼，眼神反而更亮、更稳。
“我破不了，我们一起破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异常坚定，“萧师傅，你肯定比我更清楚，这个凶手停不下来。再拖下去，还会有第九个、第十个……”
“我不怕苦，不怕累，不怕熬夜蹲守，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。我只想抓住他。”
一句话，说得直白、硬气、不带半点虚的。
萧敬山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。
那双始终结冰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。
不耐烦依旧挂在脸上，可那份轻飘飘的轻视，却悄悄弱了一分。
这小子，和以前那些一碰就碎的新人，不太一样。
硬骨头，不怕骂，扛得住冷脸。
萧敬山没再嘲讽，只是站起身，抓起椅背上那件破旧灰警服，往身上一披，动作又快又躁。
“废话少说。”他抓起桌角的旧手电筒，往腰上一别，冷声道，“要跟着我，就别叫苦。现在跟我走。”
陆沉眼睛一亮：“去哪？”
“案发地。”萧敬山拉开门，头也不回，语气冷硬干脆，“看现场。不是看纸。”
脚步迈得又快又急，丝毫没有等陆沉的意思。
陆沉立刻抓起笔记本和钢笔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所长赵国强正好从门口经过，看见一前一后出门的两人，一个冷脸快步，一个紧跟其后，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这是第一个，被老萧这么冷嘲热讽，还能跟上去的新人。
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，吹过派出所门口的老槐树，叶子沙沙作响。
萧敬山骑上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，车把歪歪扭扭，铃铛早就哑了。
陆沉也跨上所里的备用车，紧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驶入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。
萧敬山全程一言不发，骑得飞快，像是在故意甩下他。
陆沉咬着牙，死死跟上，半点不落后。
通往西环土路的方向，越来越偏，越来越暗，路灯渐渐消失，只剩下远处棉纺厂烟囱模糊的黑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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