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给十岁的太爷分什么工、派什么活，白修远白掌柜还一时拿不定主意，把寻求的目光投向了老掌柜。
刚才领到活计的伙计们，都不急于投入周而复始的劳作去了，都想看个究竟，毕竟白家宅里很久都没进新人了，况且还是这么个岁吊鼻娃，要是都能分到自己门下，那跑腿、指使的人就有了，有一小跟班，自己也是半个爷了，多好啊！
连花婶也出了厨屋门，坐在廊下看热闹，顺手剥起了葱呀、蒜呀，她这一出现，倒是让白家老掌柜打开了话匣子。
他看了一眼花婶，捋了一下胡子，“这娃是好娃子啊！吃了早饭就能帮花婶收拾摊子，能干不归属于自己的活，能出不算是自己份的力，这娃心里实诚，眼里有活，手又勤快，让他干什么样的活计都能干好！”
老掌柜这一番肯定与赞扬的话，招来了许多人的白眼，都想着这碎娃若是分派在自己手下，看我不把他想揉搓个圆的就是圆的，想捏个扁的就是个扁的，看把你日仙的，一来就赢得了老掌柜一箩筐的好话。
让这伙人的白日梦先做一会儿，只听老掌柜转了个话题，问他儿子，“妞有五岁了吧？”
白掌柜说：“爹，小慧再过十八天就满五周岁了。”
老掌柜若有所思，眯缝着眼睛思忖了一会儿，拿定了主意后突然眼睛睁得圆溜溜的，说：“是这样啊！常言道‘女子无才便是德，针线锅灶是本分’。可老父总认为这是对女子的不公平对待，也是对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的一种误解。”
肖五他们心里就楛出开了，这老掌柜莫非老糊涂了，给新来的小子派活、分工你就说务农、务药的话，扯上你家的毛丫头干啥呢？
别说这些长工们这样腹诽，就是白修远也纳闷，爹怎么扯到后宅闺房里去了。
太爷一听，果然那位花朵样的孩子跟妹妹一样大。可这花呀朵呀的女娃娃，和自己的分工有啥关系？按理来说，她是白家的主子小姐，得有人伺候着，可这不是丫鬟老妈子的事吗？相比在后宅做事，他更喜欢高天厚土里的自然、自由，忙碌而欢畅。
只听老掌柜精神矍铄地讲述起自己的观点了，“老夫认为啊，女子无才，不是说没有才华学问，不能读书识字，而是不恃才、不显才，有才而不张扬。那么，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真正讲的是什么意思呢？”
这位老掌柜不知道什么心血来潮了，在人们刚吃了饭就容易犯困的时候，摇晃着脑袋，一字一句地讲起了书来。
啊——哈——那位圪蹴在远处的工头鹿儿爹就打起了哈欠，根据他以往的经验，这些后生就像懒牛，得自己拿着鞭子抽着下地。若是自己先走，半晌也不见他们的影。他继续圪蹴着等待老掌柜的分派结果。
老掌柜接着说，“女子即便有才学，也不炫耀卖弄，性情谦和、守本分，这才是德行。在后世流传中慢慢被曲解，演变成女子不需要读书，没有学识才是美德。这是对女子的一种残忍约束，不平等对待！”
说到最后，老掌柜还生气得有点喘不过气来。
白家掌柜一边帮他顺着气，一边说，“儿子受教了，爹有话慢慢说。爹，我们刚才说的可是小景贵的活计分工......”
“我就说的这个啊！”老掌柜不满意地看了儿子一眼，他不需要儿子提醒，好像自己老糊涂了似的。
他朝远远垂首躬立的太爷招招手，太爷亦步亦趋地走了过去，在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”这孩子就是懂分寸，礼数周全！得了人家书香名门老张家的家风家传。”老掌柜点头称赞着，“这样的好孩子，我们当然要用其之长了。我前面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的话也不是扯闲篇呢，就为以下安排做了铺垫。就让妞拜景贵为师，读一些启蒙书。妞早上、中午都用来识字、写字，下午跟着她娘学一些女红炊爨。而景贵，下午就读医书，识草药等等，学成的话......将来会是你的好帮手的。”
“妙啊！”白修远笑着点头，“儿子还想着等妞再长几岁，带到镇子上入私塾读书，没想到现有的老师就在这里了，先让娃早早地启蒙学习。”
“只是......”白掌柜略一迟疑，老掌柜就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只是什么？你害怕景贵这孩子不够当夫子的资格？你可别忘了这孩子在私塾里吃的是夫子烧的大锅饭，回家里还有老秀才爷爷做的偏心饭等着他来吃。他受的教育，可不是一般私塾孩子能比的！”
“我看，是你们对穷人家的孩子骨子里就瞧不起，你别忘了我们祖上也是穷得叮当响啊，跟乞丐就有一个破屋的区别。是这，你不放心了，我们来考查一下这孩子的学问。”
还要考查学问，这话一扯还扯长了，没完没了了。鹿儿爹惦记着地里的活，赶着肖五他们出门下田，倒被老掌柜吆喝住了。
“鹿儿爹——你们，都先不要下地干活，都来看看我白家老掌柜怎么用人之长，也让你们看看有用之人搁在那里都能闪闪发光的道理。”
太爷完全被眼前的情景弄晕了，他怎么想到会摇身一变成穿着长衫、抑扬顿挫地教书的夫子呢？
他原想着要是能接触上他最喜欢的中药是最好的，再不济就下地务农，这他也会，在家不就经常跟着爹下地吗？
早饭时那油泼茄子就让他吃得云山雾罩的，如同梦里，这会儿又派了这好的差事，还能学医，这不是做梦吧？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腿——疼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。
只听老掌柜中气十足地说：“景贵，你给我们的白掌柜背一段书，爷爷就选四书之一《大学》吧。”
太爷暗自高兴，在私塾里老师已经教了《三字经》、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等启蒙书籍。八岁辍学在家时，逢着阴雨天不干活的日子，还有晚上漫长的时光，爷爷就给他教背了四书，什么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等经典语段都有涉及。现在好了，正是用的时候。
太爷想到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一句，不觉站直了身子，挺胸抬头，铿锵背着：“格物而后知至，知至而后意诚，意诚而后心正。心正而后身修，身修而后家齐，家齐而后国治，国治而后天下平。”
鹿儿爹还是直犯迷糊，真是书呆子遇上了书娃子，扯不完的书犊子了，再听下去，自己就要会白日梦神了。
在此期间，老掌柜闭目、摇头，身心俱陷于这段经典古文那修身为本、端正内心的思想主旨上，条理清晰、逻辑严密的章法结构里，和谆谆劝勉、庄重恳切、儒者济世的情志气韵中，还有节奏铿锵、朗朗上口的遣词造句上......
久久，他才睁开眼睛，问道：“孩子，这段话的意思你可懂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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