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上落下了几只凑热闹的小鸟,看着下面的人多是把目光投向了一个小孩,就感到好奇——这院子何时听一个毛孩子发号施令了?
只见老掌柜问话后寂静一片,鸟儿们互相歪头示意着:可不敢弄出声响,小心眉毛倒竖、握紧拳头的肖五给咱们撂一瓦片,砸伤了咱。
还是远处高高的树枝上清唱的那些蝉儿没有忌惮,嘶嘶啦啦......鼓动翅膀,高一声,低一声的,像是给这个孩子吹响了伴奏曲。
花婶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,擦了擦被葱辣出的眼花,看老掌柜对这孩子的考校。
这段话的意思,爷爷是在奶奶赏了他一鞋底,强制吹灯后,他把小孙儿领到屋外面,沐浴着如水的月光,声色动容地讲的:推究事物的道理之后,见识就通透明达;见识通透之后,内心意念便真诚无伪;意念真诚之后,内心就得以端正......
他回忆着爷爷月下讲学的情景,将这段话由“对外探究事理,落到内心修养,再由个人推及家庭,进而扩展到家园天下”的逻辑顺序,把意思讲述了一遍,慷慨激昂地阐述了旧时读书人的人生理想,从管好自己起步,向外担当世事。
肖五、黄牙等人,被他滔滔不绝讲出的七个什么什么“之后”,“就”怎样怎样的话绕晕了,直接抱着头圪蹴在大核桃树下了。
久久,老掌柜都没有回应,白修远拿不准对错,但就流利程度而言,应该八九不离十了。
终于,老掌柜长叹一声:“不愧是出自书香名门啊!这段话,我听先生给修儿讲过,但然七然八的,全不似这孩子这么逻辑严密、推理清楚、环环相扣啊!”
给我讲过吗?白修远想,他那个时候,肯定是分神背爷爷要考查的医书了,没仔细听夫子的讲解。
“修儿,去搬来文房四宝来,看看这孩子的书写。”
写字考查吗?这可是太爷的一大爱好。在他那里,无所不书写,无处不书法。眼睛盯着树叶、蓝天、白云,这些上面就有了横、竖、撇、捺写成的汉字,那是心在写,头在动,字已成。当然了,放羊、提水的时候,山坡上、山泉旁,树枝、石块就是笔,随时在书写心字,抒发心语。
很快,白掌柜就指挥着务药处的几个年轻后生,搬来了桌椅,放齐了笔、墨、纸、砚等。
白掌柜亲自给他磨起了墨,砚台轻墨,在花婶剥放一堆的葱蒜味中,忽然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。太爷想到爷爷曾经说过,天下最好的墨是徽墨。他轻嗅了一下,鼻尖有萦绕的松木香味,这大抵就是传说中的松烟墨了。
他走近一看,墨色乌黑,少光泽,就是爷爷常常羡慕不已的“宜写字、画山水”的松烟墨了。
他再看,书桌上铺平的是爷爷希冀而不得的光滑细腻的熟宣纸,两边放着的是刻着“宝剑锋从磨砺出”、“梅花香自苦寒来”诗句的黄铜刻诗文镇纸。紫檀笔山上搁着的是一支狼毫,湘竹妃笔杆温润,笔锋聚拢,尖细如针。
太爷想起爷爷说过,自己小时候家境好的时候,文房四宝用得都是极好的,等老张家江河日下、日渐式微的时候,用的这些物件啊,从奢到俭,最后到无。
现在家里那支老掉牙的竹杆笔,跟上了年纪的爷爷一样风烛残年、毛发稀疏了。那还是爷爷自制的,平日还舍不得用。
要是爷爷能用上这么好的笔墨纸砚,不知道会写出何等龙飞凤舞的字来?
他一时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了,被务农惜时爱活的鹿儿爹一声声长叹拉回了现实中。
他提了提自己的大裤裆单裤,又挽了几圈短打单衣的袖子,像是在缓解他紧张的情绪。爷爷梦想中的文房四宝,这好的物什一件不落地摆在面前,任谁都怕暴殄天物,何况是用惯了树枝在地上写字的太爷?
他最后心一横,干脆就当是替家里爱好书法的爷爷写上一遭。瞬时,就像爷爷此刻就站在自己身边,氤氲在墨香书海里,不时点拨自己:楷书讲究“横平竖直,疏密匀称”,重心稳,欹正相声,松紧得当......
他果然克服了刚才的自卑、怯阵心理,右臂悬腕,肘依于案,起落转折沉稳有力,中楷一挥而就,行云流水。
白家老掌柜急不可耐,站起来围观他的书法,只见写了这两行字: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,无诸己而后非诸人。
白家老掌柜有感而发:“字字断严方正,点画沉着,通篇素净可观啊!任那个不知情的人看了,都以为是出自哪位翰墨高手呢!”
太爷连忙搁笔,连声说:“不敢,不敢!爷爷谬赞了!”
白家掌柜看到长期与病魔作斗争,与医药打交道的儿子是,一脸茫然,不甚清楚此话的意思,就顺口问道,“孩子,为什么要写这两句呢?”
这样的好纸、好墨没被辜负了,太爷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,如释重负地回到:“我觉得这两句话说得好:君子自己做到,再去要求别人;自己没有恶习,再去批评别人。”
“写得好,注解得好!”老掌柜带头鼓起了掌。
啪,啪啪......那些不解其中味的行外人也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。对他们来说是隔行如隔山啊,只知道播的种子,出苗率高,长势好,五谷丰登,颗粒归仓了就是好。会写一手好字能顶饭吃?过年照样不找人写了对子贴门框上了吗?
看到老掌柜情绪激动,白修远赔起了先前的不是,“爹,儿子之前说的只是,话还没说完呢。我不是怀疑他才学疏浅、资格不够,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想说,真要给妞当启蒙老师,我们就要以夫子礼相待,给娃扯一身新衣服,让娃这个夫子当得光鲜又亮丽,面对学生也脸上有光啊!”
“说得好,你倒是提醒了我!”
还要做身新衣服,这不是又欠一份人情吗?太爷连忙说,“不用这么破费了。如果......如果......我目下这身衣服有辱师尊师严,可以借我两身旧衣裳,新的可不敢做。我......穿新衣服别扭,会一个字都讲不出来的。”
看到太爷一脸的诚恳样,白家老掌柜也不再坚持,立马让人传话给服侍老太太的王妈,翻腾出掌柜总角时的衣裳裤帽来......
这下考校完了吧?显摆完了吧?都扯到吃穿用度了,可以下地干活了吧?
“人家的手能写字,人家的嘴能背书,人家就能靠这个识文字吃饭。我们天生就是在黄土地上写写画画的,点点收收的命,我们的纸张都铺好了,还不拿着你们的铁锹笔去写去画,写得好,大叔给你们鼓掌!”
鹿儿爹边说边站起身来,吆喝着他们架起农具,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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