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爷考查通过的当天晚上,他怀揣着早上得的那个白馒头怎么也睡不着,馒头就贴在自己的心房,仿佛吸纳了他对家人拳拳的爱,馒头发胀、发热,似要跳将出来。
他等着和他一屋住着,满屋盘着大炕睡通铺的哥、叔伯们睡着了,他好趁着夜色跑到邻村家里,把自己这么大挣来的第一个白面馍给家人。
偏巧那些同屋的乡党们,干了一天活了,泡热水脚,抽老旱烟之后,先在院子里乘凉谝闲传,谝的还是那些不上串串的事,你一眼我一语的说着不着调调的话......
好不容易上床准备安歇了,他们那些隔靴搔痒的话,怎么也解不了馋,最多是占占嘴上的便宜,臆想一想风呀柳呀花呀朵呀的事,一个个收不住哈喇子的样,招致了有些年龄的鹿儿爹高喉咙大嗓子的骂:
“我把你们这些下地就是懒驴,上床就是叫驴的货,一个个能懒出油来,也能坏出油来,都是给人当达、当哥的人了,嘴上没个把门的怎么能行,怎么啥话都往出端哩?”
“咦——有碎娃子在里木,你们能正经一点吗?稳重一点吗?有那个说的劲,明天给我用在田间地头。一个个再给我干活溜趟趟,我赶牲口的鞭子可不分是人是牲口!”
“都给我睡觉!再不睡觉,嘴里胡说八道,跟我起来给牛铡草走!”
不知谁有先见之明,怕真挨那个倔老头一下,他捂着被子,包着头,声音听着闷闷的,嘟嘟囔囔着:“嗳——看把你耍得大的,你是白家的二当家,白家父子也没见多给你两斗麦子。真是白家的一条好老狗,瓜干活里,还见不得别人放松一下!”
不知又是谁拍了一下他的被子,扫兴丧气地说:“睡睡睡!说毬里,梦嫦娥才是正主意。”
这些人在聒噪的时候,太爷一手按着膨胀得捂不住的馒头,一边在心里吃木着课,想明天第一次给明艳得像白雪红梅一样的孩子先上写什么?
怎么才是良好的启蒙开端,让白家小小姐喜欢上读书识文写字呢?
可不能像那些老夫子面无表情、严肃木讷地讲学,摇晃着脑袋背古文,像催眠曲,一会儿就能让许多同学生呼呼大睡。
哧——噗——
佟——嗵嗵——
可擦——可擦——
被安排睡在离门口近,靠边墙的太爷,听到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,冲天炮似的痞声,还有夹杂其中的磨牙声,就转过身去脸贴着墙了,还庆幸不是夹在他们中间,少不了要受他们打闹、起哄、欺负了,说不定还有对他动手动脚的呢。
走的时候,爹卷了家里最好的一床被褥让他背在身上。此刻,老布厚实、硬挺地盖在身上,让他生出许多安全感,就像家人陪伴左右。
太爷等他们都睡实了,他才溜下床。他在心里盘算了起来:大门是不好开了,虽然白天已经给大黑狗喂过食了,它认下自己了,可是也不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开着门户,大户人家重要的是门户紧,平时少不了得贼人惦记着。下午他从白家爷爷那里借了几本书,安放在自己床铺后。又帮着花婶在菜园子摘菜的时候,前前后后地打量过,西边墙根底下有一个被杂草覆盖的狗洞,西边墙角下面有个瓦块堆,可以垫着攀上墙......
可是,在月光的映照下,真正站在西墙角狗洞前了,他却犹豫不定了。这狗洞能钻吗?他想起了夫子教授的《晏子使楚》:使狗国者,从狗门入......还想起了父辈人说过,谁谁在外没脊骨钻狗洞的话,让他弯不下脊梁去了。
又看了看那个瓦砾堆,站在上面的确能骑上西墙头,可这么做似乎比钻狗洞还要鸡鸣狗盗了,白家人对自己这么好,怎么能翻墙头、走贼路呢?
今天的白馒头是送不出去了。
他顺手揉了揉有点红肿的肩头,这肩头还是今早挑水弄的,在家里爹只让他挑两趟,说是小心水桶压得娃娃不长个子了,还是在家日日好啊,有爹疼娘爱。
瞬时,就想得他热泪盈眶。也就是他抬手拭泪的时候,突然想到可以借着挑水,绕着路跑回家,明早就能让爷爷奶奶吃口白馒头。
以后,在一天事情完毕,夜幕降临的时候,大大方方地出门,带着自己省下的馒头回家。
主意拿定之后,他又悄无声息地进了屋子上了床,在鼾声连天中,怀揣着馒头进入了梦乡。
他梦见自己回到家,掏出馒头后发生了神奇的一幕:馒头被我掏出来后,它变得越来越大、越来越重,像一顶大草帽,我高高举起,快要举不住的时候,它又突然分裂成了许多小馒头,一个个飞摞在小饭桌上,等家人们伸手去拿。爷爷先拿起了一个,上面还写着“孝心”二字,爷爷吃得热泪盈眶......
鸡叫头遍的时候,他就悄悄起床了,这是在家养成的早起习惯。起来,是要温书的,爷爷起来了就要抽背。
他挑起水桶大大方方地开门出去了,大黑狗已经认下他这个勤快的小长工了。
他出了门,担着空桶跑了起来,两个空桶上下摇晃得就像他扑扑跳的心。
汪汪汪......飞奔着的太爷引来了一路的狗吠声。同时,还有呴呴——喽的鸡鸣声。这黎明前的黑暗,让他高一脚低一脚地跑着,他像是有轻功,左脚踏进小坑里差点扭到脚的时候,右脚已经带着他前蹦而去了。
还好,到家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一眼东边,太阳的光亮还堙没在东边天际线下。家里的栅栏门,让他轻松地反手弄开了,他将水桶搁在门外,带着一声汗水进了门。他不知道,自己跑的时候带起的尘土和出的汗已经在脸上、额头上和了一层细泥了。
他掏出用菜叶包着的白馒头,轻轻放在爷爷茅屋窗台上,同时压了一封短短的家书,是他下午在白家爷爷的书房悄悄写成的。不留个尺牍,家人不放心吃这个来路不明的馒头的。
祖父大人膝下:
孙儿得了一份“启蒙夫子”的美差,全赖爷爷的教养、栽培,活儿轻松又受人尊敬,勿牵念。白家饭食好,早饭每人供应一个白馒头,窝窝头不限量,特此每日会抽空带回家,孝敬祖父母、父母,友爱弟弟、妹妹。拳拳爱家人之心,望成全,勿推却!另,孙儿会惜时求学不懈怠,牢记:天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。
孙儿景贵 谨上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