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夏姑娘何出此言?”林染皱起眉头。他看夏幽那神情,总觉得不对劲,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夏幽没答话。她转身出了门,朝院子里那棵桃花树走去。
林染愣了一下,拿起墨竹剑跟了上去。
那棵桃花树种在院子中央,长得极好。树干粗壮,枝桠舒展,满树的桃花开得正盛,粉粉嫩嫩的一片,风吹过就簌簌往下落。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,围着四个石凳。夏幽在面朝桃花树的那个石凳上坐下来。
林染在她旁边的小石凳上坐下。
石桌上摆着几盘水果,水果中间放着几壶酒,还有几个小酒杯。看样子是有人常在这儿坐的。
夏幽抬起头,望着那棵桃花树,望得出神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以前每次来看这棵桃花树,都是爷爷陪我来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那时候爷爷在树下吹箫,我就趴在这石桌上,看着他,听着他吹。那箫声真好听啊,悠悠的,荡荡的,能飘好远好远……”
说着说着,她站起来,走到桃树跟前,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树干。那动作小心翼翼的,就像在摸什么宝贝似的。最后她把整张脸都贴了上去,侧着脸,贴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。
林染看到,她脸贴着的地方,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幽儿”。
字迹已经有些年头了,但还能看得清清楚楚。一笔一划,刻得很深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。
林染忽然就能想象出那个画面——一个慈祥的老人,抱着个小女孩,在这树下玩耍。老人用刀在树上刻下孙女的名字,小女孩在旁边拍着手笑。老人刻完了,摸摸小女孩的头,低头看她,眼里全是疼爱。
那时的夏幽,一定是个快活的小仙女吧。
不像现在。
“爷爷……”夏幽贴在树上,声音闷闷的,“你在哪儿?你真的不要幽儿了吗?”
她睁开眼睛,抬头望着那满树的桃花。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,顺着脸颊往下滑。
林染站在旁边,看着她哭,心里头堵得慌。他想上去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可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能说什么呢?人死不能复生?这话太轻了,轻得跟没说一样。
夏幽就那么站着,哭了很久。
久到林染都觉得自己的腿站酸了,她才慢慢止住泪,转过身来。那双凤眼红红的,肿肿的,目光空洞洞的,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。
她走回石桌边坐下。林染也跟着坐下。
夏幽拿起一壶酒,看着林染:“陪我喝点吧。”
“嗯。”林染想都没想就点了头。
夏幽倒了两个小酒杯,端起来,一口干了。林染也跟着一口干了。
这是林染头一回喝酒。那酒入喉,辣辣的,烧烧的,呛得他差点咳出来。可奇怪的是,他还想喝。
“还有六个月。”夏幽忽然说,声音飘忽忽的,“再有六个月,我就要嫁进吴家了。六个月后,我的地狱日子就开始了。不是一时,是一世。”
说着说着,眼泪又涌出来了。
林染看着她脸上的泪,鬼使神差地抬起手,用指腹轻轻给她擦了擦。那动作没什么轻薄的意思,就是单纯的,单纯的擦拭。
夏幽看着他,没有躲,也没有把他的手拿开。
林染的掌心贴在她脸上,温温热热的。夏幽忽然觉得,这手让她很安心。
她又倒了两杯酒,一口干了。眼泪流进酒杯里,混着酒一起咽下去。林染也干了。
“夏姑娘,一点办法都没有吗?”林染问。
“办法?”夏幽笑了,那笑容说不出的难看,“我能有什么办法?我就是一只待宰的羊,人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桃树下,张开双臂,慢慢打着转。桃花瓣落在她肩上,落在她发间。
“你说,人要是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她笑着,又哭着,泪中带笑,笑中带泪,“这就是命,逃不掉的。该来的总会来,躲也躲不过。”
一阵风吹过,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石桌上,落在地上,落在她身上。
夏幽又走回来,把酒杯满上。她闭上眼睛,仰起脸,像是在感受那风。然后一杯接一杯地喝。
林染看着她,心里头酸酸的。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
十三岁那年,父亲就没了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就那么消失了,跟人间蒸发了似的。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,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别人家的孩子被欺负了有爹护着,他只能自己忍着。他不敢让人知道他爹没了,怕被人笑话。
多少次,他看着别的孩子扑进父亲怀里,心里羡慕得要死。他多想也尝尝,被父亲抱着是什么滋味。
想着想着,林染的眼眶也红了。他端起酒杯,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。
“哎,你怎么自己喝啊?”夏幽醉醺醺地凑过来,脸通红通红的,“来来来,我陪你喝!”
“好啊,来来来。”林染也醉了,傻乎乎地笑。
他刚把酒杯倒满,人就往地上倒去,躺在那满地的桃花瓣上。
“真没用。”夏幽嘟囔着,“一个大男人,还没我能喝。”
她把林染倒的那杯酒拿起来,一口干了。然后也躺下去,躺在林染旁边。
风轻轻吹着,桃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他们脸上,落在他们身上。不一会儿,两个人的脸都被花瓣遮住了,就剩下两只手,隔着一小段距离,静静地放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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