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,东大街。
晨光刚爬上屋脊,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卖馄饨的老王头支起了摊子,送水的驴车晃晃悠悠碾过青石板,几个早起的妇人蹲在门口择菜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长里短。
街尾,一家新开的酒楼门口,姜剑正在擦匾额。
他站在梯子上,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,慢条斯理地把匾额上的灰擦干净。匾额是上好的楠木,烫金大字,笔力遒劲——听剑楼。
擦完最后一个字,姜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围裙。
青色粗布,洗得发白,腰间系带打了个死结。围裙上沾着几片辣椒籽,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。
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薄的茧。这是握剑的手。
不,曾经是。
三年前,这双手握的是天下第一剑。华山之巅,一剑破八派,杀的杀,败的败,血流成河。
现在这双手握的是菜刀。
姜剑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从梯子上下来。
“姜老板!姜老板!”
街对面,卖烧饼的老吴头探出半个身子,挤眉弄眼地朝他招手。
姜剑走过去:“吴叔,怎么了?”
老吴头压低声音,一脸神秘:“昨晚上有人来打听你。穿黑衣服的,好几十个,凶得很。”
“哦。”
“哦?”老吴头急了,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姜剑蹲下来,拿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,“味道不错,芝麻放得足。”
“我跟你说正经的呢!”老吴头拍着大腿,“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善茬,胸口还绣着骷髅头!骷髅头啊!”
姜剑嚼着烧饼,想了想:“骷髅部?”
“什么部?”
“没什么。”姜剑把烧饼钱放在摊上,“谢谢吴叔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顺手把烧饼吃完了。
推开听剑楼的大门,一股木头和辣椒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一楼是大厅,摆了十二张桌子,八仙桌配长条凳,桌面上刻着菜名。靠窗的位置最好,能看到街景。墙角有个大水缸,几条青鱼在里面慢悠悠地游。
正中间留了一条过道,两边桌子中间隔了半丈远。
这是姜剑特意留的。
左边坐正道,右边坐魔教,中间隔开,省得打起来。
灶台在后厨,占了整面墙。三口大锅,八口小锅,调料罐摆了三层架子,菜刀按大小排成一排。案板是整块铁木,用了十年,中间磨出一个浅浅的凹槽。
姜剑系好围裙,开始切酸菜。
刀落下去的时候,他的手变了。
刚才吃烧饼时那个懒洋洋的年轻人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专注。刀刃划过酸菜的每一下都精准得像是丈量过的,菜叶和菜帮分开,厚薄均匀,切面光滑如镜。
刀光连成一片,酸菜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整整齐齐地落进坛子里。
一刀,一刀,一刀。
节奏不快,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。没有多余的力气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像练剑。
不,比练剑还认真。
练剑的时候,对面是敌人,你死我活。切菜的时候,对面是食材,你得对它好。
“姜老板!姜老板!”
门被拍得震天响。
姜剑放下刀,擦了擦手,走到前厅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三十个人。
清一色黑袍,胸口绣着白色骷髅头。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,满脸横肉,腰间别着两把板斧,斧刃磨得锃亮。
他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金牙:“听说这儿新开了家酒楼,我们教主说了,今天包场。”
姜剑靠在门框上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。
三十个,一个不少。精气神都不错,站姿整齐,呼吸均匀,修为最低的也有二流水平。
“包场?”姜剑问。
“对,包场。”独眼大汉把斧头往肩上一扛,“你这家店,今天我们全包了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三十个。”
“吃多久?”
“教主说了,吃到你关门为止。”
姜剑点点头:“吃饭给钱吗?”
独眼大汉大笑,笑得斧头都在晃:“我们魔教吃饭,什么时候给过钱?”
姜剑沉默了一下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。
酸菜切好了,鱼还在缸里游,辣椒油刚烧热,正晾着。
“你们教主呢?”他问。
独眼大汉往街上一指。
一顶八抬大轿停在街中央,轿子通体漆黑,垂着暗红色的流苏,四角挂着铜铃,风一吹叮叮当当响。八个抬轿的汉子纹丝不动,像石雕一样。
轿帘掀开一角,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来,指尖夹着一把折扇。
“姜剑。”
轿子里传出一个声音,慵懒,妖冶,带着几分戏谑。
“三年不见,你躲到这儿来了?”
姜剑没说话。
轿帘彻底掀开,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大红袍子,金丝腰带,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着。面容妖艳,皮肤白得不像话,嘴唇红得像抹了血。
他摇着折扇,慢悠悠地走到姜剑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目光停在姜剑的围裙上。
“……你穿的这是什么?”
“围裙。”姜剑说。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殷无邪眯起眼睛,“我问的是,堂堂天下第一剑客,怎么穿成这样?”
“做饭穿的。”
殷无邪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三年前,华山之巅,就是这个人,一剑削断了他的发冠。那一剑快到他根本没看清,只觉得头顶一凉,头发就散下来了。
他输了。
输得裤子都差点掉了。
三年,他练成了天魔八式,日日夜夜想着复仇。打听到姜剑在京城开了酒楼,他带着骷髅部三十个精锐,气势汹汹地杀过来。
结果对方穿着围裙,站在门口,像个小掌柜。
“姜剑。”殷无邪合上折扇,指着他的鼻子,“我今天来,不是吃饭的。”
“那来干什么?”
“报仇。”殷无邪一字一顿,“三年前的账,今天算。”
姜剑看了他一眼: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
“不吃饭?”
“不吃!”
“那可惜了。”姜剑转身往回走,“今天的鱼新鲜。”
殷无邪愣在原地。
他准备了三年,想了无数种开场白,无数种羞辱姜剑的方式,结果对方关心的是一缸鱼?
“你给我站住!”
殷无邪一步跨进门槛,折扇一甩,扇骨弹出六寸长的钢刃,寒光闪闪。
姜剑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“你弄坏我门槛了。”
殷无邪低头一看——他踩在门槛上,木头上裂了一道缝。
“我赔!”
“八十两。”
“八十两?!”殷无邪瞪大眼睛,“你这是什么门槛?金子做的?”
“檀木的。”姜剑说,“从云南运过来的,运费就三十两。”
殷无邪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。
“一百两,不用找了!”
姜剑看了一眼银票,收进抽屉里。
“行,那你继续。”
殷无邪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气得脸都红了。他一脚跨进大厅,折扇一横,钢刃在烛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姜剑,你到底打不打?”
姜剑站在后厨门口,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菜刀。
不是剑。
是切菜用的菜刀,刀刃上还沾着酸菜的汁水。
“打。”他说,“打完了能好好吃饭吗?”
殷无邪咬牙:“你要是能赢我,我天天来给你洗碗!”
“洗碗不用你,有人预定了。”
“谁?”
“还没来。”
殷无邪被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态度气得七窍生烟。他不再废话,折扇一挥,钢刃划出一道弧线,直奔姜剑咽喉!
天魔八式·第一式——碎魂!
这一式他练了三年,快、狠、准。钢刃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的啸声,像鬼哭。
姜剑没动。
他只是侧了侧身。
很随意的一个侧身,就像在后厨躲开一滴溅出来的油。
钢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带起几根发丝。
殷无邪的第二招已经跟上了。
第二式——裂骨!
折扇反转,钢刃从下往上撩,目标是姜剑的肋下。
姜剑又侧了一下。
这次更随意,甚至还有空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辣椒油。
“火候差不多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殷无邪的脸涨得通红。三年前是这样,三年后还是这样——他拼尽全力,对方连剑都没拔,不,连菜刀都没用,光是躲就让他摸不到边。
“第三式——”
殷无邪暴喝一声,折扇在空中画了个半圆,钢刃带起一片残影。
姜剑动了。
一步踏出,菜刀横拍。
“啪。”
刀面拍在殷无邪手腕上。
不重,但角度刁钻得离谱,正好拍在腕骨的缝隙里。殷无邪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,折扇脱手飞出,“哆”的一声钉在门框上,钢刃嵌进木头三寸深。
然后姜剑又拍了一下。
“啪。”
拍在殷无邪肩膀上。
这一下更轻,但殷无邪整个人被拍得往后退了三步,一屁股坐进了门槛外的地上。
轿子晃了晃,帘子落下来。
全场死寂。
三十个骷髅部弟子目瞪口呆。
他们的教主,练了三年的天魔八式,被一把菜刀拍出了大门。
铁雄张着嘴,斧头差点掉地上。
姜剑低头看了看菜刀,刀刃上的酸菜汁还在。
“没卷刃。”他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走回后厨。
“对了,门槛修一下,八十两。刚才那一百两正好。”
殷无邪坐在地上,脸上火辣辣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腕上红了一道印子,不疼,但麻得厉害。
他练了三年,自信已经把天魔八式练到了极致。结果呢?
对方连剑都没拔。
用的是一把切菜的刀。
“教主!”铁雄跑过来扶他,“您没事吧?”
殷无邪甩开他的手,自己站起来。
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走进大厅,在右边的桌子前坐下。
“教主,咱们还打吗?”铁雄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打什么打!”殷无邪把卷了刃的折扇扔给他,“吃饭!”
“啊?”
“我说吃饭!听不懂人话?”
铁雄愣了一秒,然后扯着嗓子喊:“弟兄们,教主说了,吃饭!”
三十个骷髅部弟子面面相觑,乖乖地走进大厅,在右边的桌子前坐下。腰杆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等着发令的士兵。
殷无邪坐在最中间的位置,盯着后厨的方向。
后厨传来一阵响声。锅铲翻动的声音,油花溅起的声音,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。
节奏明快,像一首曲子。
殷无邪靠在椅背上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他来报仇的。
结果仇没报成,倒贴了一百两银子,还在这儿等着吃饭。
“教主。”铁雄凑过来,小声说,“咱们真吃啊?”
殷无邪斜了他一眼:“你不想吃?”
铁雄咽了口口水:“想。”
“那就闭嘴等着。”
后厨的门帘掀开了。
姜剑端着一个大汤碗走出来,放在殷无邪面前。
“酸菜鱼汤。先喝汤暖暖胃。”
汤色奶白,几片姜浮在上面,像小船。酸菜的酸香和鱼汤的鲜甜混在一起,热气腾腾地往上冒。
殷无邪看着面前的汤,又看了看姜剑。
“我还没说要吃。”
“你给钱了。”
殷无邪噎住。
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汤放进嘴里。
然后停住了。
汤入口的瞬间,鲜、香、酸、辣,一层一层地在舌尖上炸开。鱼汤的鲜甜和酸菜的酸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,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。
他练了三年天魔八式留下的暗伤,在这一刻,竟然隐隐有些松动。
殷无邪又舀了一勺。
然后又一勺。
“好吃吗?”铁雄在旁边咽口水。
殷无邪没理他,埋头喝汤。
姜剑靠在柜台上,看着他的样子,忽然开口:“你灵根上有暗伤。”
殷无邪的手停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天魔八式,第三式和第四式之间,你少练了一层。”姜剑说,“强行突破,伤了灵根。再练下去,三年内必废。”
殷无邪的脸色变了。
他放下勺子,盯着姜剑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到的。”姜剑说。
“你能看到我的灵根?”
“嗯。”
殷无邪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,汤已经不冒热气了。
“能治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姜剑说,“吃完饭别走,我给你看看。”
殷无邪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喝汤。
喝完最后一口,他把碗放下,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。
“明天的包场钱。”
姜剑看了一眼。
五百两。
“明天有人包了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
“还没来,但快了。”
殷无邪皱眉:“谁?”
姜剑没回答,转头看向门外。
远处,官道上烟尘滚滚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整齐有力,像军队行军。
一队白衣人出现在街口,腰悬长剑,胸口绣着金线,约莫二十来个。
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,面容刚毅,气势凛然。
他翻身下马,目光如刀,直直地盯着听剑楼的匾额。
武林盟主,顾长风。
殷无邪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怎么也来了?”
姜剑靠在柜台上,面无表情。
“来找我的。”
“找你干什么?”
“报仇。”
殷无邪看看门外,又看看姜剑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重新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“那我等着看戏。”
姜剑没理他,转身走向门口。
路过柜台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殷无邪。”
“干嘛?”
“帮我看一下火。灶上炖着汤,别烧干了。”
殷无邪瞪大眼睛:“你让我看火?”
“你不看也行,糊了别怪我。”
说完,姜剑拉开大门,走了出去。
殷无邪坐在椅子上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然后他站起来,大步走进后厨。
“本教主堂堂魔教八部之主,你让我看火?!”
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。
汤色奶白,香气扑鼻。
殷无邪咽了口口水。
“哼。”
他把锅盖盖好,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前面,盯着火苗。
后厨里,只有汤在咕嘟咕嘟地响。
和殷无邪肚子里的咕噜声。
门外,姜剑站在台阶上,看着顾长风一步步走近。
武林盟主的手已经握上了剑柄。
姜剑叹了口气。
“又来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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