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剑站在台阶上,看着顾长风翻身下马。
二十个正气盟弟子齐刷刷地跟在后面,白衣如雪,腰悬长剑,站成一个方阵。路人纷纷避让,卖馄饨的老王头连摊子都往后挪了三尺。
顾长风走到听剑楼门前,抬头看了一眼匾额。
“听剑楼。”他念了一遍,声音低沉,“好名字。”
“谢谢。”姜剑说。
“不是我夸你。”顾长风的目光落回姜剑身上,“我来,是为了一件事。”
“报仇。”
“对。”顾长风的手握上剑柄,“三年前,华山之巅,我师兄顾长空死在你的剑下。”
“今天是他的忌日。”
姜剑没说话。
顾长风的眼眶微微泛红:“三年来,我日日夜夜都在想这一天。我练剑,我突破,我成为武林盟主——就是为了有朝一日,能站在你面前,替师兄讨个公道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身后的正气盟弟子们纷纷低下头。陆青云走上前一步,轻声说:“师兄……”
顾长风抬手打断他,盯着姜剑的眼睛:“你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姜剑想了想。
“你吃早饭了吗?”
顾长风愣住了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问你吃早饭了没有。”姜剑说,“看你脸色不太好,眼圈发黑,嘴唇发白,应该是赶了很久的路。”
“空腹打架对胃不好。”
顾长风的脸涨得通红:“姜剑!你少给我装傻!我问的是我师兄的死!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剑靠在门框上,“但你师兄的事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那是怎样?!”顾长风拔剑出鞘,剑尖指着姜剑的咽喉,“你说!”
剑锋离姜剑的脖子只有三寸。
姜剑低头看了看剑尖,又看了看顾长风的手。手在抖,不是怕,是情绪到了极限。
“你师兄是自杀的。”
全场安静。
顾长风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师兄走火入魔,经脉寸断,活不过三天。”姜剑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他不想死在你面前,所以约我在华山一战,让我送他一程。”
“我拒绝了。”
“然后他自己撞上了我的剑。”
“你胡说!”顾长风的剑尖又往前递了一寸,“我师兄的剑法顾家嫡传,从不走火入魔!你编谎话也编个像样的!”
姜剑没躲。
剑尖抵在他脖子上,刺破了一点皮,一滴血渗出来,顺着锁骨滑进衣领。
“你师兄练到第三十七式‘长风万里’的时候,是不是卡了三年?”
顾长风的手一顿。
“第三十七式到第三十八式‘云开见日’之间,你们顾家的剑谱少了一页。”姜剑说,“你师兄练了三年都没找到衔接的方法,经脉逆行,伤了心脉。”
“他跟我说,他不敢告诉你。你是他从小带大的,他不想让你觉得顾家剑法有缺陷。”
顾长风的剑尖在颤抖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告诉我的。”姜剑说,“临死前,他跟我说了很多。”
“他说你小时候怕打雷,每次打雷都要跑到他房间睡。”
顾长风的手猛地一抖。
“他说你第一次练剑的时候,拿反了剑柄,把自己绊了一跤。”
顾长风的眼眶红了。
“他说你做的桂花糕特别好吃,但他从来没夸过你,因为怕你骄傲。”
“够了。”顾长风的声音沙哑了。
姜剑没停:“他还说——”
“我说够了!”
剑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顾长风蹲下来,双手撑地,肩膀在发抖。
二十个正气盟弟子面面相觑,没人敢出声。
后厨的门帘掀开一条缝,殷无邪探出半个脑袋,嘴里还叼着一块鱼骨头,看得津津有味。
姜剑低头看着顾长风。
“你师兄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顾长风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“他说:小风,别学我,练剑要慢一点。”
顾长风浑身一震。
这句话,只有师兄跟他说过。
那年他十二岁,练剑太急伤了手腕,师兄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:“小风,别学我,练剑要慢一点。”
他记得师兄说这话时的表情——笑着的,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现在他懂了。
那是师兄在说自己。
顾长风蹲在地上,沉默了很久。
陆青云走过来,扶住他的肩膀:“师兄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顾长风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。
他看向姜剑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最后,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这三年,我错怪你了。”
姜剑摆摆手:“没事。不过你能不能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把你的脚挪开。”
顾长风低头一看。
他的右脚踩在一把大葱上。葱白被踩得稀烂,葱叶碎了一地,汁水溅出来,在青石板上留下一片绿。
姜剑面无表情:“你踩着我大葱了。刚买的,三文钱一把。”
全场再次安静。
殷无邪在后厨笑得直拍大腿,笑声隔着门帘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哈哈哈哈哈哈!武林盟主踩了人家大葱!哈哈哈哈!”
顾长风的脸青一阵红一阵。
他默默挪开脚,看着地上那摊烂葱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赔。”他说。
“三两。”姜剑说。
“三两?!”顾长风瞪大眼睛,“你说三文钱一把,怎么赔三两?”
“大葱三文。”姜剑指了指地上的烂葱叶,“但你踩的时候,汁水溅到我门框上了。檀木门框,擦干净要二两九钱七分。”
“抹布和人工,算你三分。”
“一共三两。”
顾长风: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柜台上。
“三两,不用找了。”
姜剑把银子收好,转身走进后厨。
路过殷无邪的时候,殷无邪还在笑。
“你也别笑。”姜剑说,“汤快干了。”
殷无邪的笑声卡在喉咙里,猛地回头看向灶台。
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,没干。
“你又骗我!”
姜剑已经拿起菜刀,开始切葱花了。
刀光一闪,葱花飞起来,落在汤面上,像一叶叶小舟。
“顾长风。”他头也不回地喊。
顾长风站在门口,没动。
“进来。”
顾长风犹豫了一下,跨过门槛,走进大厅。
他环顾四周——十二张桌子,右边坐了三十个黑袍人,胸口绣着骷髅头。
魔教的人。
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。
“别紧张。”姜剑从后厨探出头,“他们也是来吃饭的。”
“吃饭?”顾长风皱眉,“魔教的人来你这里吃饭?”
“给钱就行。”姜剑说,“你坐左边,他们坐右边,中间隔开了,打不起来。”
顾长风看了看中间的过道,又看了看右边那群黑袍人。
铁雄正端着一碗汤喝得满嘴流油,看到他看过来,还举了举碗:“盟主,要不要来一碗?这汤真不错。”
顾长风的嘴角抽了抽。
他在左边的桌子前坐下,腰杆挺得笔直,手始终没离开剑柄。
二十个正气盟弟子坐在他身后,也是如临大敌。
后厨传来一阵响声。锅铲翻动,油花四溅,香气从门帘缝隙里飘出来。
顾长风闻了闻,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他赶了三天路,确实没好好吃过东西。
姜剑端着一盘菜走出来,放在顾长风面前。
“太极豆腐。黑的是芝麻,白的是豆腐。”
顾长风看着盘子里的豆腐,黑白分明,摆成了一个太极图案。
“我不饿。”他说。
肚子又叫了一声。
姜剑没理他,转身回了后厨。
顾长风盯着那盘豆腐看了很久。
豆腐很嫩,在盘子里微微颤动。芝麻的香味混着豆腐的清甜,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。
他拿起筷子。
夹了一块。
豆腐嫩得筷子都快夹不住,入口即化。芝麻的香和豆腐的甜在嘴里散开,没有多余的调料,就是最纯粹的味道。
他又夹了一块。
然后又是一块。
殷无邪端着空碗从后厨走出来,看到顾长风吃豆腐的样子,嗤笑一声:“不是说不饿吗?”
顾长风筷子一顿,没理他。
“盟主大人。”殷无邪在他对面坐下,翘起二郎腿,“你刚才在外面喊打喊杀的,怎么现在就吃上了?”
顾长风放下筷子,冷冷地看着他:“殷无邪,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。”
“我阴阳怪气?”殷无邪笑了,“我是来吃饭的,你也是来吃饭的,咱俩半斤八两。”
“我是来道歉的。”
“道歉踩了人家大葱?”
顾长风的脸又青了。
殷无邪笑得前仰后合:“武林盟主踩大葱,这事儿够我笑一年。”
“你闭嘴!”
“我就不闭。”殷无邪靠在椅背上,指了指后厨的方向,“你知道他刚才跟我说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我灵根上有暗伤,再练三年就废了。”
顾长风皱了皱眉。
“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?”殷无邪问。
顾长风沉默了一下:“他说的,应该假不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没必要骗你。”顾长风说,“他要害你,三年前华山就能杀你。他连剑都没拔。”
殷无邪的笑收了。
他看着后厨的门帘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他确实没必要骗我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
大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右边那桌骷髅部弟子喝汤的声音。
后厨的门帘又掀开了。
姜剑端着一盘菜走出来,放在顾长风和殷无邪中间。
“一剑封喉。剁椒鱼头,辣到封喉。”
红彤彤的剁椒铺满了整个盘子,辣椒油还在滋滋地响。鱼头蒸得恰到好处,鱼肉嫩白,鱼眼凸起,一看就是新鲜的。
殷无邪筷子已经伸过去了。
顾长风也伸了筷子。
两人的筷子在盘子上方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“啪”的一声。
他们对视一眼,同时收手,又同时伸出去。
“啪。”
又碰在一起。
“你先。”顾长风说。
“你先。”殷无邪说。
“你是客。”
“你也是客。”
姜剑站在旁边,看着这两人,面无表情。
“一人一半。”他说。
两人同时看向他。
“怎么分?”殷无邪问。
“一人一边。”姜剑指了指鱼头,“你吃左边,他吃右边。”
殷无邪看了看左边的鱼头,顾长风看了看右边的。
“行。”殷无邪夹了一块左边的鱼肉。
“行。”顾长风夹了一块右边的。
两人同时放进嘴里。
然后同时愣住了。
辣。
辣到舌头像被火烧,辣到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但辣过之后,是鱼肉的鲜甜。嫩得像豆腐,入口即化,剁椒的咸香和鱼头的鲜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。
殷无邪又夹了一块。
顾长风也夹了一块。
两人越吃越快,筷子在空中飞舞,偶尔碰到一起也不计较了。
铁雄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:“教主,给我留一口……”
“自己点。”殷无邪头也不抬。
“我也要!”陆青云也凑过来了。
殷无邪和顾长风同时抬头,对视一眼。
“再加一条鱼。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说完,又同时愣住,然后同时看向姜剑。
姜剑靠在柜台上,看着他们。
“加鱼可以。”他说,“加钱。”
“加!”两人又异口同声。
姜剑转身走进后厨。
路过苏晓晓的时候——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正蹲在后厨门口,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。
“师父。”她小声说,“那两个叔叔好凶。”
“不凶。”姜剑拿起菜刀,“他们是来吃饭的。”
“可是他们刚才还在打架……”
“打完了。”姜剑开始片鱼,“打完就饿了。”
苏晓晓歪着头想了想,好像明白了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。
“师父。”她又问,“那个踩大葱的叔叔,真的赔了三两银子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大葱才三文钱……”
“门框脏了。”姜剑说,“檀木的,擦起来很麻烦。”
苏晓晓看着干干净净的门框,陷入了沉思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在坑人?”
姜剑片鱼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这叫经营之道。”他说。
苏晓晓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姜剑把片好的鱼放进锅里,盖上锅盖。
“去把碗筷摆好。”他说,“一会儿还有人来。”
“还有人来?”苏晓晓瞪大眼睛,“谁呀?”
姜剑没回答。
他想起殷无邪走的时候说“明天再来”,想起顾长风来的时候带了一队人。
一个魔教教主,一个武林盟主。
他们的朋友,应该不少。
外面,太阳已经升到最高处。
听剑楼的门口,开始有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。
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路过,闻了闻香味,咽了口口水。
两个路过的书生停下来,看着匾额上的字,小声议论。
一个买菜的大婶拎着菜篮子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。
“老板,有什么吃的?”
姜剑从后厨探出头。
“酸菜鱼,三两。”
“三两?!”大婶瞪大眼睛,“这么贵?”
“好吃。”姜剑说。
大婶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大厅里坐着的两拨人——左边白衣,右边黑袍,都在埋头吃饭,谁也没理谁。
她咽了口口水,从兜里掏出三两银子,放在柜台上。
“来一份。”
姜剑点点头,转身回后厨。
苏晓晓追上去:“师父,那个大婶也来了!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贵,但还是买了!”
“嗯。”
“师父,你是不是很开心?”
姜剑拿起菜刀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”
苏晓晓没看到,她已经跑去摆碗筷了。
后厨里,锅里的鱼汤在咕嘟咕嘟地响。
灶台上的火苗跳动着,映在姜剑的脸上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
街上,人越来越多。
听剑楼的门口,开始有人排队了。
姜剑收回目光,继续切葱花。
刀光一闪,葱花飞起来,落在碗里,整整齐齐。
大厅里,顾长风和殷无邪已经吃完了鱼头,正靠在椅背上喝茶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,但谁也没走。
铁雄和陆青云站在各自首领身后,大眼瞪小眼。
卖糖葫芦的小贩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了。
两个书生也跟着进来了。
买菜的大婶坐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份酸菜鱼,吃得满头大汗。
“好吃!”她喊了一声,“老板,再来一碗米饭!”
“来了!”苏晓晓端着米饭跑过去。
听剑楼的大厅里,左边坐着正道的人,右边坐着魔教的人,中间坐着一个卖糖葫芦的、两个书生、一个买菜的大婶。
谁也没打架。
谁也没闹事。
都在吃饭。
姜剑站在后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然后转身回去炒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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