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业第三天,天还没亮,姜剑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。
不是殷无邪。
殷无邪的敲门声是“砰砰砰”,又急又重,像在砸门。
这个敲门声很轻,很有节奏,三长两短,像在打暗号。
姜剑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窗户。天边刚有一抹白,街上静悄悄的,连扫街的老头都还没来。
“谁?”
门外沉默了一下。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慵懒,带着一点沙哑,像刚睡醒的猫。
“开门。”
姜剑披了件外衣下楼,拉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三个人。
领头的是个女人,一身白裙,长发披肩,面容精致得不像是真人。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瞳孔微微竖起——不是人的眼睛。
她身后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年轻女孩,圆脸,扎着双丫髻,眼睛也是琥珀色的,正好奇地四处张望。另一个是个老头,佝偻着背,手里拄着拐杖,但眼神精明得像只老狐狸。
“姜剑?”女人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叫胡九尾。”她说,“青丘山狐族族长。”
姜剑看了她一眼。
狐族。
妖族的狐族。
他靠在门框上,没说话。
胡九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停在他身上的旧衣服和脚上的布鞋上。
“你就是天下第一剑客?”
“以前是。”姜剑说,“现在是厨子。”
胡九尾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忍笑。
“厨子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有意思。”
她一步跨进门槛,在大厅里转了一圈。十二张桌子,八仙椅,柜台,菜单,物价表——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,最后停在墙角的水缸前,看着里面游动的青鱼。
“环境不错。”她说,“就是小了点。”
“够用。”姜剑说。
胡九尾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这酒楼——”她指了指脚下,“建在我们狐族的祖坟上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一秒。
姜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。
“祖坟?”
“对。”胡九尾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铺在柜台上,“这是地契。这块地,三百年前就是我们狐族的。后来战乱,我们暂时离开,被人类占了去。现在我们要收回来。”
姜剑看了一眼地契。纸张泛黄,边角破损,但上面的字迹清晰,盖着一个朱红大印——是前朝的官印。
“前朝的地契。”他说。
“地契就是地契。”胡九尾把地契收起来,“不管前朝还是本朝,这块地是我们的。”
“你们要收回?”
“对。”
“怎么收?”
“拆楼。”胡九尾说,“三天之内,搬走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身后的圆脸女孩缩了缩脖子,像是觉得这话说得太狠了。老头倒是面无表情,只是那双精明的眼睛一直在姜剑身上打转。
姜剑沉默了一下。
“三天?”他问。
“三天。”
“拆楼?”
“拆楼。”
姜剑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胡九尾愣了一下。
“行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反对?”
“不反对。”
胡九尾的表情变了。她显然没想到姜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。她看了看身后的老头,老头微微摇头,表示自己也没料到。
“那……”胡九尾迟疑了一下,“你什么时候搬?”
“搬之前,先吃点东西?”姜剑问。
胡九尾皱眉:“什么?”
“早饭。”姜剑说,“你们赶了一夜的路吧。”
胡九尾没说话。她确实赶了一夜的路——从青丘山到京城,三百里,她带着胡七尾和胡四,走了一整夜。
她的肚子叫了一声。
很轻,但在安静的大厅里,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圆脸女孩——胡七尾,忍不住“噗”地笑出声,然后赶紧捂住嘴。
胡九尾的脸微微泛红。
“我不饿。”她说。
肚子又叫了一声。
“坐吧。”姜剑转身走进后厨,“很快。”
胡九尾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“族长。”老头——胡四,低声说,“要不……坐一会儿?”
“你——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胡四说,“尝尝也好。”
胡九尾咬了咬牙,在最靠近后厨的桌子前坐下。胡七尾坐在她旁边,胡四坐在对面。
三个人坐得端端正正,像来赴宴的贵客。
后厨里,姜剑系好围裙,开始点火。
苏晓晓从后门溜进来,看到大厅里坐着三个人,愣了一下。
“师父。”她跑进后厨,“来了新客人?”
“嗯。”
“是什么人呀?”
“狐族。”
苏晓晓瞪大眼睛:“狐族?就是那个……狐狸变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来干什么?”
“拆店。”
苏晓晓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惊恐,又从惊恐变成茫然。
“拆店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这块地是他们的祖坟。”
苏晓晓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那……师父,你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姜剑从冰鉴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半只鸡,“去烧壶水,泡茶。”
苏晓晓“哦”了一声,跑去烧水了。
姜剑把鸡放在案板上,刀光一闪,鸡腿、鸡翅、鸡胸,整整齐齐地分开。骨头剔出来,放进锅里熬汤。肉切成块,用盐和料酒腌上。
然后他开始准备当归。
当归是昨天去药铺买的,花了二两银子。他选的是最好的当归头,切片,大小均匀,厚度一致。
苏晓晓端着茶壶跑出去,给三个人倒茶。
“请喝茶。”她把茶杯放在胡九尾面前,声音有点抖。
胡九尾看了她一眼:“你是他徒弟?”
“嗯!”苏晓晓点头,“我师父做饭可好吃了!”
胡九尾没说话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茶是好茶,明前龙井,入口甘甜,回味悠长。
她放下茶杯,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。
“他平时都起这么早?”
“嗯!”苏晓晓说,“师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买菜了。今天还没去买,因为你们来了。”
胡九尾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后厨里,锅已经烧热了。姜剑下油,姜片蒜瓣爆香,鸡肉下锅翻炒。锅铲翻动,油花四溅,鸡肉在锅里滋滋作响。
香味从门帘缝隙里飘出来,弥漫了整个大厅。
胡七尾吸了吸鼻子,小声说:“好香。”
胡四也吸了吸鼻子,没说话,但喉结动了一下。
胡九尾端着茶杯,面无表情。
但她握杯子的手指,紧了一点。
姜剑把炒好的鸡肉放进砂锅,加上当归、红枣、枸杞,倒满水,盖上盖子,小火慢炖。
然后他开始准备别的。
昨天剩下的鱼还有三条,他片了两条,准备做酸菜鱼。剩下一条留着,万一有人点。
豆腐还有半板,磨了芝麻糊,准备做太极豆腐。
葱花切好,姜丝切好,蒜片切好。
一切准备就绪,他擦了擦手,走出后厨。
胡九尾坐在桌前,茶杯已经空了。
苏晓晓正要给她续茶。
“不用了。”胡九尾说,“我不渴。”
苏晓晓看了看空杯子,又看了看胡九尾,不知道该不该倒。
“倒吧。”姜剑说。
苏晓晓倒了。
胡九尾看了姜剑一眼,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。
“你的汤要炖多久?”她问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
“我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“那就别等。”姜剑说,“好了给你送去。”
胡九尾放下茶杯:“我说了,我是来让你搬走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们狐族。”胡九尾的眼睛微微眯起,瞳孔里的竖线变得更细了,“怕我们拆了你的店。”
姜剑看着她。
“你们会拆吗?”
胡九尾没说话。
“你们要拆,昨天就拆了。”姜剑说,“不用等到今天。”
“你们来,是想看看这块地上开了个什么店。看了之后,觉得还行,但又不好意思说。”
“所以先吓唬一下,看看我的反应。”
“我要是怕了,你们就顺理成章地赶我走。我要是不怕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就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一秒。
胡七尾张大了嘴。
胡四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胡九尾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聪明。”姜剑说,“是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嘴上说要打架,其实是想吃饭的人。”
胡九尾沉默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客气的笑,是真的笑了。眼角弯起来,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说,“真有意思。”
她把茶杯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“行,那我就直说了。”胡九尾收起笑容,“这块地,确实是我们狐族的祖坟。三百年前,我们族里最老的一位先祖埋在这里。”
“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。”她说,“后来战乱,我们搬走了。这块地被人类占了又占,盖了房子,拆了,又盖了房子。”
“现在的京城地图上,这块地是官地。我们手里虽然有前朝的地契,但本朝不认。”
“所以我们拆不了你的店。”
姜剑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们来干什么?”他问。
胡九尾沉默了一下。
“来看看。”她说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看是谁敢在这块地上开店。”胡九尾说,“也看看这个人,值不值得打交道。”
“结果呢?”
胡九尾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。
姜剑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还行”这两个字,他经常说。
“那祖坟的事呢?”他问。
“祖坟是三百年前的事了。”胡九尾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,“骨头早化成灰了。你开你的店,不妨碍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以后我们狐族的人来吃饭,打八折。”
姜剑看了她一眼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胡九尾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姜剑叫住她。
“怎么?”
“汤还没喝。”
胡九尾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后厨。
“一个时辰太久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一个时辰。”姜剑转身走进后厨,“昨天晚上就开始炖了。”
他掀开锅盖,蒸汽猛地冒出来,带着浓浓的药香和肉香。
当归的苦,红枣的甜,枸杞的酸,鸡肉的鲜——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,浓郁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他舀了三碗汤,放在托盘上,端出去。
“当归炖鸡。”他把碗放在胡九尾面前,“药膳。补气血的。”
胡九尾低头看着碗里的汤。汤色金黄,鸡肉炖得酥烂,红枣浮在上面,像一颗颗红宝石。
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。
汤入口的瞬间,她的眼睛亮了。
当归的苦被红枣的甜中和了,枸杞的酸提了鲜,鸡肉炖得恰到好处,入口即化。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。
她练了三百年狐族功法留下的暗伤,在这一刻,竟然隐隐有些松动。
胡九尾又舀了一勺。
然后又一勺。
“好吃吗?”胡七尾在旁边咽口水。
胡九尾没理她,埋头喝汤。
胡四忍不住了,也端起自己的碗,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也停住了。
“这汤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能治暗伤?”
“能。”姜剑说。
“什么暗伤都行?”
“看情况。”
胡四低头看着碗里的汤,沉默了很久。
“族长。”他小声说,“这店,不能拆。”
胡九尾瞪了他一眼:“我本来就没说要拆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喝你的汤。”胡九尾说,“少说话。”
胡四闭嘴了,低头喝汤。
胡七尾早就喝完了,正捧着空碗,眼巴巴地看着姜剑。
“还要吗?”姜剑问。
“要!”胡七尾用力点头。
姜剑又给她舀了一碗。
胡七尾接过碗,喝了一口,满足地眯起眼睛。
“真好喝。”她说,“比我们青丘山的汤好喝一百倍。”
“你喝过青丘山的汤?”胡四问。
“没有。”胡七尾说,“但我就是知道。”
胡四无语地摇摇头。
胡九尾喝完最后一口汤,放下碗。
她看着姜剑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这酒楼,叫什么名字?”
“听剑楼。”
“听剑……”胡九尾念了一遍,“好名字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,放在柜台上。
“今天的饭钱。”
姜剑看了一眼——一百两。
“多了。”
“多的算订金。”胡九尾说,“以后我们狐族的人来吃饭,从里面扣。”
“打八折。”
“行。”
胡九尾转身走了。胡七尾跟在后面,一步三回头,嘴里还在念叨“真好喝”。胡四走在最后,经过姜剑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小兄弟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有件事提醒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块地,确实是我们狐族的祖坟。但我们走了之后,被另一族占了。”
“什么族?”
“蛇族。”胡四说,“他们在这块地下,养了东西。”
姜剑皱了皱眉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胡四摇头,“但三百年前我们离开的时候,这块地是干净的。一百年前我们回来过一次,地下的阴气重了十倍。”
“蛇族的地盘,我们狐族插不了手。但你现在开了店,他们迟早会来找你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
胡四说完,拄着拐杖走了。
姜剑站在门口,看着三个人消失在街尾。
“叮——”
系统提示音响了。
【新信息已记录:听剑楼地下发现异常阴气波动。来源:蛇族。】
【建议宿主加强警惕。】
【提示:蛇族与狐族不同。狐族讲道理,蛇族不讲。】
姜剑看着眼前浮着的字,沉默了一下。
“蛇族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他想起了第一天开业的时候,老吴头说“有人来打听你”。
骷髅部,魔教的人。
不是蛇族。
蛇族还没来过。
但他知道,迟早会来。
“师父!”苏晓晓跑过来,“那个姐姐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的祖坟是真的吗?”
“是真的。”
“那……真的埋着狐狸吗?”
“三百年前的事了。”姜剑转身走回后厨,“骨头早没了。”
“那蛇族呢?”苏晓晓追上来,“刚才那个老爷爷说的蛇族,会不会来?”
姜剑拿起菜刀,开始切葱花。
“会。”
苏晓晓的脸白了:“那怎么办?”
“来了再说。”姜剑说,“先把今天的菜备好。”
苏晓晓“哦”了一声,跑去摆碗筷了。
姜剑站在灶台前,刀落在案板上,笃、笃、笃。
他想起胡四说的话——“地下养了东西。”
养了什么?
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块地,没那么简单。
门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
街上开始热闹起来。卖馄饨的老王头支起了摊子,送水的驴车晃晃悠悠碾过青石板。
远处,一顶黑轿子正朝这边来。
八个抬轿的汉子,步伐整齐,像军队行军。
轿帘上绣着一条青蛇。
姜剑看了一眼,继续切菜。
笃、笃、笃。
刀落得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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