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刚过,听剑楼的大厅已经坐满了人。
左边,正气盟的弟子从昨天的三十六个变成了四十三个。除了顾长风和陆青云,又多了几张新面孔——三个灰袍老者,坐在顾长风身后,气度沉稳,一看就是老一辈的高手。
右边,魔教的人也从三十一个变成了三十九个。除了殷无邪、铁雄、苏夜澜,还多了几个奇形怪状的人物——一个干瘦老头,手指焦黄,像常年泡在药水里;一个壮汉,光着膀子,身上纹着一头下山虎;还有一个白衣少年,面容清秀,但眼神阴冷,像条蛇。
中间过道两侧的桌子也坐满了。卖糖葫芦的小贩、两个书生、买菜大婶、胖商人、青衫书生、卖布小贩、带孩子的妇人、老和尚、两个镖师、算命的、卖花姑娘——还有新来的:一个卖豆腐的老头、一个带刀的少年游侠、三个结伴而行的江湖散人。
十二张桌子,全部坐满。
连门口都站着人。
苏晓晓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手里的茶壶就没停过。她的额头上全是汗,围裙上溅了好几道茶渍,但嘴角一直翘着。
“师父!”她跑进后厨,“外面坐不下了!”
“加桌子。”姜剑在切葱花,头也没抬。
“没地方加了!”
“那就让他们等着。”
苏晓晓“哦”了一声,又跑出去了。
姜剑把葱花放进碗里,擦了擦手,走到前厅。
他扫了一眼大厅。
左边四十三人,右边三十九人,中间十八人。
正好一百个。
不对,门口还站着七八个。
他靠在柜台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屋子人。
左边,正道的人在喝茶,腰杆挺得笔直,目光时不时扫向右边。
右边,魔教的人在喝酒,翘着二郎腿,目光时不时扫向左边。
中间,普通百姓在吃饭,低着头,谁也不敢看。
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“姜剑。”殷无邪的声音从右边传来,“你的人呢?怎么还不上菜?”
“排队。”姜剑说。
“我排了多久了?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“半个时辰?!”殷无邪拍桌子,“我堂堂魔教教主,在你这里等了半个时辰?”
“你后面还有人等了快一个时辰。”姜剑指了指门口。
殷无邪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门口站着七八个人,正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他张了张嘴,坐回去了。
“教主。”铁雄凑过来小声说,“要不我去催催?”
“催什么催。”殷无邪靠在椅背上,“等着。”
左边,顾长风也在等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节奏很慢,像是在打拍子。身后的三个灰袍老者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,像三尊雕像。
陆青云坐不住了:“师兄,我去后厨看看?”
“坐着。”顾长风说,“老板说排队就排队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坐着。”
陆青云坐回去了。
大厅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茶碗碰撞的声音,和肚子咕噜叫的声音。
左边的人盯着右边,右边的人盯着左边。
中间的人盯着自己的碗。
姜剑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这一屋子人。
“对了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有件事忘了说。”
所有人同时看向他。
“我这儿有个规矩。”
殷无邪皱眉:“什么规矩?”
“在我店里,不许打架。”
殷无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要是在你店里打架呢?”
“打坏东西赔钱。”
“赔多少?”
“桌子一张一百两,椅子一把五十两,碗一个十两,盘子一个十两,杯子一个五两。”姜剑的声音很平静,“门框八十两,柱子一百五十两,柜台两百两。”
“打伤人另算。”
殷无邪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这是在抢钱?”
“明码标价。”姜剑指了指柜台旁边贴着的一张纸,“自己看。”
所有人凑过去看——
纸上写着一行大字:
“听剑楼物价表:酸菜鱼三两,太极豆腐二两,米饭十文。打架者,按损坏物品原价赔偿。误伤他人者,赔偿医药费。打死人者,赔偿丧葬费加精神损失费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本店不负责调解纠纷,只负责收钱。”
殷无邪的脸黑了。
顾长风的脸也黑了。
但他们都没说话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——姜剑说到做到。
昨天殷无邪踹门,被罚了八十两。顾长风踩大葱,被罚了三两。
今天要是谁敢在店里打架,不知道要赔多少。
“我同意。”顾长风第一个开口,“在我管的地界上,正道的弟子也不会在别人店里闹事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特意看了殷无邪一眼。
殷无邪冷笑:“你管你的正道,我管我的魔教。我的人也不会在人家店里闹事——丢不起那人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别过头去。
大厅里的气氛,微妙地缓和了一点。
苏晓晓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,上面放着六碗酸菜鱼。她小心翼翼地在人群里穿行,把鱼放在客人面前。
“您的酸菜鱼。”
“您的太极豆腐。”
“您的米饭。”
每放一碗,她都说一句,声音清脆,像小鸟叫。
走到中间桌子的时候,一个带刀的少年游侠叫住她:“小姑娘,你们老板以前是干什么的?”
苏晓晓歪着头想了想:“做饭的呀。”
“我是说以前。”少年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你们老板是天下第一剑客,真的假的?”
苏晓晓眨了眨眼睛:“我师父就是做饭的。做的饭可好吃了。”
少年还想问,姜剑的声音从柜台后面飘过来:“吃饭就吃饭,别打听。”
少年缩了缩脖子,低头吃鱼。
后厨里,姜剑正在做太极豆腐。
黑芝麻磨成糊,豆腐切成方块,一黑一白,在盘子里摆成太极图案。他做得很慢,很认真,像是在画一幅画。
每一盘豆腐,黑白分界都笔直如剑。
苏晓晓跑进来:“师父,外面有人问你会不会武功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可他们说你是天下第一剑客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姜剑把豆腐放进蒸笼,“现在是厨子。”
苏晓晓“哦”了一声,又跑出去了。
大厅里,殷无邪终于等到了他的菜。
一碗酸菜鱼汤,一盘一剑封喉,一碗太极豆腐。
他看着面前的菜,咽了口口水,拿起筷子。
刚夹起一块鱼肉,对面的铁雄忽然站起来。
“你干嘛?”殷无邪问。
铁雄没理他,盯着左边——一个正气盟的年轻弟子也站了起来,正瞪着这边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,像两把刀碰出了火花。
“你看什么?”铁雄问。
“看你。”正气盟弟子回答。
“看我干什么?”
“看你不顺眼。”
铁雄把碗往桌上一顿:“你说什么?”
正气盟弟子也把碗一顿:“我说看你不顺眼!”
大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
左边四十三个正道弟子同时按住剑柄。
右边三十九个魔教弟子同时握住刀柄。
中间的普通百姓齐刷刷地低下头,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。
殷无邪放下筷子,看了一眼顾长风。
顾长风也放下筷子,看了一眼殷无邪。
两人对视。
“管好你的人。”殷无邪说。
“你也管好你的人。”顾长风说。
“他先瞪的。”
“他先站起来的。”
“他先骂的。”
“他先挑衅的。”
两人谁也不让谁。
姜剑从后厨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太极豆腐。
他看了一眼铁雄,又看了一眼那个正气盟弟子。
“你们俩。”他说。
两人同时看向他。
“桌子一百两,椅子五十两,碗十两,盘子十两。打坏东西按这个价赔。”
“打伤人另算。”
“打死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丧葬费五百两,精神损失费一千两。”
铁雄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正气盟弟子的嘴角也抽了一下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坐下。
“哼。”铁雄别过头。
“哼。”正气盟弟子也别过头。
殷无邪重新拿起筷子,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。
顾长风也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豆腐。
大厅里,剑拔弩张的气氛像被戳破的气球,泄了。
苏晓晓在角落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拍了拍胸口。
中间桌子的那个胖商人小声对旁边的书生说:“这地方吃饭,比看戏还刺激。”
书生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我以后还是在家吃吧。”
“你不来了?”胖商人问。
书生看了看左边的正道弟子,又看了看右边的魔教弟子,咽了口口水。
“……来。”他说,“太好吃了,舍不得。”
胖商人深有同感地点点头。
后厨里,姜剑正在炖当归鸡汤。
锅盖微微掀开一条缝,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,带着药香和肉香。
苏晓晓蹲在灶台旁边,吸了吸鼻子:“师父,这个汤好香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好?”
“一个时辰。”
“这么久?”
“炖汤不能急。”姜剑说,“急了就不香了。”
苏晓晓点点头,又跑出去招呼客人了。
大厅里,殷无邪吃完了鱼,靠在椅背上喝茶。
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顾长风——顾长风也在喝茶。
两人隔着过道对视。
“盟主。”殷无邪忽然开口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觉得这鱼怎么样?”
顾长风放下茶杯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是说——”殷无邪把茶杯转了一圈,“三年前我们在华山打生打死,现在坐在一起吃饭。你不觉得好笑吗?”
顾长风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好笑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师兄死在那里。”
殷无邪的笑收了。
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,沉默了很久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顾长风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殷无邪的声音很低,“三年前的事,我也有份。如果不是我带人围攻华山,你师兄也不会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顾长风打断他。
殷无邪闭嘴了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大厅里安静得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中间桌子的胖商人偷偷看了看左边,又看了看右边,小声对书生说:“他们是不是要打起来了?”
书生摇头: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打起来要赔钱。”
胖商人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继续低头吃鱼。
后厨里,姜剑掀开锅盖,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尝了尝。
咸淡刚好。
当归的苦味被红枣和枸杞中和了,鸡肉炖得酥烂,骨头里的骨髓都融进了汤里。
他满意地点点头,把锅盖盖上。
“师父。”苏晓晓又跑进来,“外面有人问,能不能把菜打包带走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和店里一样。”
苏晓晓跑出去传话。
姜剑靠在灶台上,看了一眼系统界面。
【修为封印解除至25%。】
内力比昨天强了不少,但还不够。
他试着运转了一下内力——畅通无阻,但到了某个节点就停了,像一堵墙挡在前面。
封印还在。
他收回内力,继续切菜。
大厅里,新的一轮菜上来了。
卖糖葫芦的小贩要了一份太极豆腐,买菜大婶要了一份酸菜鱼,带刀少年要了一碗米饭配鱼汤。
每个人都在低头吃饭,谁也不说话。
左边,正道的人在吃。
右边,魔教的人在吃。
中间,普通百姓在吃。
没有人打架,没有人闹事,没有人拍桌子,没有人摔碗。
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,和偶尔的“老板再来一碗”。
姜剑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这一屋子人。
一百多个。
正道的,魔教的,普通百姓。
坐在一起,吃着同样的菜。
“还行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苏晓晓跑过来,趴在他耳边小声说:“师父,那个红衣服叔叔和那个白衣服叔叔刚才差点打起来。”
“没打。”
“可是他们瞪了好久。”
“瞪又不赔钱。”姜剑说,“随便瞪。”
苏晓晓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“师父。”她又问,“他们明天还会来吗?”
姜剑看了一眼门口——殷无邪和顾长风都没走,一个在喝茶,一个在闭目养神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还没吃饱。”
苏晓晓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,跑去收碗了。
姜剑转身回后厨。
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,锅盖微微震动,像在打呼噜。
他把火调小了一点,然后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。
切酸菜,片鱼,磨芝麻,泡豆腐。
每一刀都干脆利落,没有多余的力气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后厨里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,笃、笃、笃,像一首曲子。
苏晓晓在门口探了一下头,又缩回去了。
她跑去前厅收碗,路过中间桌子的时候,听到胖商人对书生说:“明天还来吗?”
书生想了想:“来。”
“不怕打架?”
“怕。”书生说,“但为了这口鱼,值了。”
胖商人哈哈大笑,拍着桌子说:“我也来!咱们明天坐一起,互相壮胆!”
书生点头:“行!”
苏晓晓端着碗跑回后厨,把这对话学给姜剑听。
姜剑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苏晓晓没看到,她已经跑去洗碗了。
大厅里,客人开始陆续离开。
卖糖葫芦的小贩走了,买菜大婶走了,带刀少年走了,胖商人和书生约好明天一起来,也走了。
中间桌子空了。
左边,正道的人也开始撤了。
三个灰袍老者先走,然后是普通弟子,最后是陆青云。
“师兄。”陆青云站起来,“该回了。”
顾长风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对面的殷无邪。
殷无邪还在喝茶,苏夜澜站在他身后,铁雄在打瞌睡。
“明天还来?”顾长风问。
殷无邪放下茶杯:“来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你管我几点。”
顾长风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,放了一锭银子。
“明天的饭钱。”
姜剑从后厨探出头:“多少?”
“十两。”顾长风说,“多退少补。”
姜剑把银子收好,继续切菜。
顾长风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大厅。
右边,殷无邪还坐着。
苏夜澜站在他身后,低声说着什么。
殷无邪听完,点了点头,也站起来。
他走到柜台前,也放了一锭银子。
“明天的。”
姜剑看了一眼:“多少?”
“二十两。”
“多了。”
“多的算小费。”殷无邪说,“给我留个靠窗的位置。”
“行。”
殷无邪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和顾长风擦肩而过,两人对视一眼,谁也没说话。
然后一个向左,一个向右,消失在街尾。
大厅空了。
十二张桌子,一百多个碗筷,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。
没人摔碗,没人砸桌子,没人打架。
苏晓晓在收拾碗筷,嘴里哼着歌。
姜剑站在后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大厅。
“叮——”
系统提示音响了。
【新任务已生成。请注意查收。】
姜剑皱了皱眉。
【任务二:在接下来的七天内,保持酒楼每日客流量不低于50人。】
【奖励:解锁稀有菜谱“佛跳墙”,同时修为封印解除至40%。】
【失败惩罚:酒楼声誉下降,客流量减少50%,持续七天。】
姜剑看着眼前浮着的字,沉默了一下。
七天,每天不少于五十个人。
今天来了一百多个,明天应该也不会少。
但后天呢?大后天呢?
殷无邪和顾长风不会天天来。
他想了想,转身回后厨,继续切菜。
刀落在案板上,笃、笃、笃。
苏晓晓在洗碗,哗啦哗啦。
灶台上的汤在咕嘟咕嘟。
听剑楼的第二天,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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