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旧宅藏机逢故友,棋局暗布引局来
废弃马场的风裹着草料的枯涩味,扑在四人脸上。萧弃抬手拂去肩头落尘,目光扫过青石城西侧斑驳的巷口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——方才密道厮杀的血腥味还未散尽,可城池上空那层压抑的沉寂,比鲜血更让人紧绷。
“跟我来,这巷子里有户卖糖画的老匠人,是我部族早年的故交,姓陈,为人极稳,绝不会露馅。”阿依古丽率先迈步,脚步放得极轻,避开巷口巡逻的两名守军,贴着墙根钻进了狭窄的巷道。
巷道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,墙头上爬着干枯的藤蔓,偶有几声鸡鸣从深处传来,却不见人影。走了约莫百来步,阿依古丽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,门上挂着褪色的布帘,帘角绣着半只残缺的糖画凤凰。
她抬手轻叩门板,节奏是三短两长。片刻后,门内传来一声苍老的回应:“谁啊?今日不做糖画,改日再来。”
“陈伯,是我,古丽。”阿依古丽声音压得极低。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探出来,浑浊的眼睛扫过四人,随即瞳孔微缩,连忙拉开门:“是古丽丫头!快进来快进来,你怎么跑到这城里来了?还带着这般生人,可是遇了难?”
陈伯侧身将四人让进院子,反手闩上门。院子不大,正中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木桌,桌上还留着未收的糖画工具,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凝成了歪歪扭扭的纹路。西屋的窗纸透着微光,隐约传来一阵咳嗽声。
“陈伯,身后麻烦不小,暂避几日就走。”阿依古丽简单说了周虎追杀的事,陈伯脸色瞬间沉了,叹了口气:“周虎那厮在城里横行了半年,前些日子还强占了城东的粮行,百姓们敢怒不敢言。你们放心,西屋我收拾过,没人去,先藏着,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。”
他转身进了厨房,脚步匆匆。林婉儿刚想坐下,却被萧弃抬手拦住。萧弃的目光扫过院子角落的老槐树,又落在西屋的门框上,眉头微蹙:“陈伯,这院子里,还有其他人?”
陈伯端着两碗热粥出来,闻言愣了愣,随即苦笑:“先生好眼力。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,前些日子被周虎的人抓去修城墙,至今未归,只剩个小孙女在家,身子弱,怕生,我让她在西屋躲着。”
话音刚落,西屋传来一声细碎的啜泣。阿依古丽连忙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
推开西屋门,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缩在床角,手里攥着个布娃娃,眼睛红红的,看见阿依古丽,怯生生地喊了声“古丽姐姐”。阿依古丽温声安抚,摸了摸小姑娘的头,又悄悄塞给她一块从身上取下的玉佩,小姑娘这才渐渐放松。
四人简单吃了碗粥,萧弃将陈伯拉到一旁,沉声道:“陈伯,周虎势力大,我们藏在此处,怕是迟早会被搜到。你可知城中何处,既有藏身之处,又能打探消息?”
陈伯皱着眉想了想,忽然眼睛一亮:“倒有个地方!城南有个老棋院,是早年一位告老将军建的,如今没人管,成了城中棋迷聚集的地方。那地方鱼龙混杂,没人会留意陌生人,而且棋院老板姓柳,是个硬骨头,前些日子还拒绝了周虎的拉拢,周虎的人没找他麻烦,只是暗中盯了几日就走了。”
“棋院?”萧弃眼神一动,忽然想起阿依古丽之前说的部族密道里的星辰阵法,又想起自己自幼钻研的象棋,心中忽然有了个主意,“好,就去棋院。不过得先等天黑,城中守军白日巡查严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时辰,四人便在院子里蛰伏。萧弃坐在槐树下,随手捡了根树枝,在泥地上画起象棋棋盘,时而摆炮架马,时而跳马平炮,眉头紧锁。林婉儿凑过去看了看,疑惑道:“萧大哥,你这棋局摆得古怪,既不是攻杀局,也不是守和局,倒是……像是在布一个困局?”
“是困局,也是引局。”萧弃放下树枝,抬头看向巷口的方向,“周虎派人追杀我们,定然会在城中布下罗网。我们去棋院,以棋会友,既能藏身,又能借着棋局接触城中各色人等,打探周虎布防的同时,也能拉拢一些可用之人。”
阿依古丽闻言眼睛亮了:“我记得柳老板棋艺极高,尤其擅长残局,若是能得到他的相助,定能事半功倍!”
直到夕阳西下,巷口的守军换了班,四人才趁着暮色,悄悄溜出巷子,朝着城南而去。青石城的街道比西侧热闹些,却处处透着压抑,街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,偶尔有行人路过,也都是行色匆匆,脸上带着惶恐。
走到城南街口,远远便看见一座古朴的院落,院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,上书“清风棋院”四个大字,字迹苍劲,只是牌匾边缘有些破损。院墙外围了不少人,时不时传来阵阵叫好声,还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。
萧弃示意众人停下,先打量了一圈四周。棋院附近没有守军巡查,只有几个卖糖葫芦、耍杂耍的小贩,看起来都是寻常百姓,远处的巷子里隐约有几道身影闪过,却只是普通的路人。
“应该安全。”萧弃低声道,率先迈步走进棋院。
刚进门,便见院中摆着三张石桌,每张石桌旁都围了七八个人,都是身着布衣的棋迷,有的捻着胡须沉思,有的拍着大腿叫好,还有的低声争论着棋局。正中央的石桌旁,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坐在主位,面前摆着一副象棋,对面是个年轻汉子,两人正僵持着。
那山羊胡老者正是柳老板,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手指修长,指尖还沾着些许棋盘上的木粉,眉头紧锁,盯着棋盘,目光锐利如鹰。
萧弃没有贸然上前,而是找了张空着的石桌坐下,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钱,放在桌上,算是占了座。片刻后,一个端着茶水的小厮走过来,笑着问道:“客官是要下棋吗?若是无人对弈,可去中间找柳老板,他今日心情好,愿与棋友切磋。”
萧弃谢过小厮,目光再次投向中央石桌。此时那年轻汉子落下一子,笑道:“柳老板,你这局已是强弩之末,我这‘马踏卧槽’,你怕是解不了了!”
柳老板抬眼扫了棋盘一眼,缓缓端起茶杯喝了口茶,不急不缓道:“未必。棋局之道,不在一时攻杀,而在藏机。你只盯着卧槽马,却忽略了边路的炮,也忘了我的老将本就有退路。”
话音落,柳老板抬手落下一子,正是那枚被忽略的边炮。年轻汉子脸色一变,连忙看向棋盘,随即颓然叹气:“柳老板棋艺依旧这般高超,我输了。”
周围棋迷纷纷叫好,柳老板摆了摆手,目光扫过众人,忽然落在了萧弃身上。他见萧弃一直盯着棋盘,却未上前,眼中闪过一丝好奇,起身走了过来:“这位先生,看你盯着棋局许久,可是有话要说?”
萧弃起身,拱手道:“柳老板好棋艺。方才那局,你虽赢了,却也留了隐患。若是那年轻汉子换个走法,你这边炮落下,反而会自断后路。”
柳老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道:“哦?那先生不妨摆摆,看看该如何走。”
萧弃也不推辞,拿起棋子,在棋盘上落下几子。原本僵持的局面,瞬间变得扑朔迷离,每一步都像是藏着杀招,却又隐隐透着防守之意。柳老板越看越心惊,捻着胡须的手渐渐停了,眼神愈发凝重。
周围的棋迷也围了过来,看着棋盘上的棋局,纷纷议论起来。
“这棋局……好精妙!”
“看似平淡,实则步步藏机,柳老板怕是赢不了了!”
“这位先生是谁?棋艺这般高!”
柳老板盯着棋盘看了许久,忽然起身,对着萧弃深深一揖:“先生大才!柳某钻研棋局数十年,今日才知天外有天。不知先生高姓大名,师从何处?”
“萧弃。”萧弃淡淡回应,“不过是自幼喜爱象棋,胡乱钻研罢了。”
就在此时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,紧接着,几名身着黑衣的壮汉闯了进来,为首的人脸上带着一道刀疤,眼神阴鸷:“柳老板,周大帅有请,去府中对弈,莫要让我们难做。”
柳老板脸色微变,刚想开口,萧弃忽然抬手按住他,对着刀疤脸笑道:“几位可是周虎大帅的人?正好,我与柳老板正切磋棋局,不如一同看看,我这局,能否入周大帅的眼?”
说着,萧弃拿起一枚棋子,落在棋盘关键位置,随即看向刀疤脸:“若是周大帅见了这局,想必会觉得,与我对弈,比与柳老板有趣得多。”
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上下打量着萧弃,又看了看棋盘上的棋局,眉头紧锁。他虽不懂棋,却也看出这棋局不简单,若是贸然得罪眼前这人,怕是不好交代。
柳老板也反应过来,连忙附和道:“这位先生棋艺通神,周大帅若是能与他对弈,定能受益匪浅!几位不妨稍等,我与萧先生再摆一局,供诸位带回给周大帅。”
刀疤脸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。若是萧先生能让周大帅满意,自然有好处。若是敢耍花样,这清风棋院,怕是要换个主人了。”
说罢,他带着手下退到院外,却依旧守着门口,目光死死盯着院内。
萧弃看着刀疤脸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。他转头看向柳老板,眼中闪过一丝深意:“柳老板,看来我们的引局,已经布下第一步了。”
柳老板看着萧弃,又看了看棋盘上的棋局,忽然明白了萧弃的用意。他眼中闪过一丝敬佩,随即沉声道:“萧先生放心,柳某虽只是个棋迷,却也知道家国大义。周虎谋逆,祸乱百姓,柳某定当相助!”
夕阳的余晖透过棋院的树梢,洒在棋盘上,棋子的光影交错。萧弃拿起一枚“车”,缓缓落下,声音沉稳而坚定:“好。那我们便以棋为引,聚城中可用之人,破周虎的局,守这青石城。”
院外的刀疤脸不知,他今日带回的,不仅是一局棋局,更是一把刺破周虎阴谋的利刃。而清风棋院这场看似寻常的对弈,终将成为撬动整个青石城局势的支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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