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屿低头翻着课本，看似认真看书，目光却根本没停留在文字上，悄悄越过几排座位，落在了赵磊身上。
自从班主任离开教室，赵磊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，脑袋埋得很低，几乎贴到了桌沿。
他周遭的气氛沉闷得让人压抑，整个人安静得反常。
明明没有哭闹，可他心底积攒的委屈，却比任何失态的宣泄都要浓烈，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。
林屿看得清楚。
赵磊的手死死攥成拳头，指节憋得泛青，指尖反复抠着桌角，把桌面的木纹磨得模糊。
他的肩膀会时不时轻轻颤动一下，又被他强行忍住，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憋闷滞涩的感觉。
少年最看重的脸面和自尊，被老师不分对错的指责彻底击碎了。
一肚子的委屈没处诉说，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，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，林屿放在桌下的手指猛地收紧，镜片后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一缕极淡的黑气，正从赵磊的肩头慢慢飘出来。
这气息细得像尘埃、轻得像丝线，混在空气里，若是不仔细观察，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这不是残念那种阴冷刺骨的气息，也没有次灵的浑浊黏腻，里面包裹的全是浓烈的烦躁与委屈。
这是人心底积压已久的负面情绪，凝结而成的浊息。
林屿的心情沉了下来。
他对这种景象再熟悉不过。
这是浊息即将爆发的征兆。
人心里的委屈、不甘和愤怒积攒到极致，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，就会滋生出浊息。
如果放任不管，这些浊息会在人体内慢慢聚集沉淀，用不了多久，就会引发浊涌。
一旦到了那个地步，浊息彻底失控，会不断侵蚀人的心神和身体。轻则性格大变、终日消沉低落，重则损伤神魂，甚至危及性命。
赵磊一直被人误解、被带着偏见看待，满心委屈无处排解，情绪早就被逼到了临界点，才会让浊息不自觉地溢散出来。
若是往后再受几次委屈，始终没人开导他，浊涌迟早会彻底爆发。
林屿没办法坐视不管。
他见过被浊涌侵蚀的人。
原本鲜活明亮的人，一旦被浊涌侵蚀，就会双目空洞、迷失本心，被戾气彻底支配，最后异化，沦为失去人性的异灵体。
赵磊只是性格张扬直率，本性并不坏，不该因为年少咽不下的委屈，落得那样的结局。
教室里其余的同学，要么凑在一起说笑打闹，要么趴在桌上休息，没人察觉到后排赵磊的异常，更没人看见那缕无形的浊息。
林屿轻轻合上课本，起身时放轻了脚步，假装要去讲台边接水，慢慢绕到教室后排，停在了赵磊的座位旁。
赵磊完全没察觉有人靠近，依旧埋着头，眼眶一阵阵发酸，却死死咬着牙，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，心里满是不甘和茫然。
林屿没有出声，只是抬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这个动作十分普通，在外人看来，只是同学之间简单的安慰，丝毫不起眼。
但就在掌心触碰赵磊肩膀的瞬间，一缕温和的灵息，悄悄从林屿的指尖透出，顺着肩头渗入赵磊的身体里，安静又隐秘，没有丝毫动静。
温润的灵息像暖阳一般，包裹住赵磊体内躁动的浊息，一点点抚平他心里的烦躁和委屈，将飘散在外的浊息慢慢收拢、淡化。
一直紧绷僵硬的赵磊，身体渐渐放松下来，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，眼底翻涌的酸涩感也减轻了不少。堵在胸口的郁结消散了些许，呼吸也变得顺畅了。
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，眼尾泛红，错愕地看着身旁的林屿。
他和林屿平时几乎没有往来，之前还因为外套的小事闹过别扭，怎么也没想到，这个平日里安静低调的人，会在这种时候过来安慰自己。
林屿微微垂着眼，没有多余的安慰话语，只轻声说道：“别往心里去，大家都知道不是你的错。”
话音落下，赵磊的肩膀轻轻颤了颤，他声音沙哑干涩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，闷闷地说：“只有你信我。”
林屿收回手，转身慢慢走回靠窗的座位，全程平平无奇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，仿佛只是随口安慰了一句同学。
赵磊坐在座位上，怔怔看着林屿的背影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委屈还没有彻底消散，心里的疙瘩也没有解开，但刚才那一瞬间的舒缓，让他濒临崩溃的情绪松了口气，不再那般窒息难受。
回到座位的林屿心里很清楚，自己刚才的做法只能暂时缓解问题。
灵息只能暂时平复躁动的浊息，压制住它爆发的势头，却解不开赵磊心里的心结。
只要班主任的偏见还在，这份被冤枉的委屈没能真正释怀，浊息早晚还会再次滋生，浊涌的隐患始终没有彻底消除。
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，阳光透过枝叶落在课桌上，暖意融融。
但林屿清楚，少年心底藏着的阴霾，从来不是这点阳光就能轻易驱散的。
他能做的，只有暂时护住赵磊，阻止浊息继续恶化。
而心底的郁结，终究只能靠赵磊自己，或是身边的人慢慢化解。
教室里的喧闹渐渐恢复，仿佛刚才那段压抑的时刻，从未出现过。
林屿低头看向桌上的课本，指尖轻轻抵着书页，面上神色平静，心底却悄悄沉了几分。
放学铃声响起，驱散了教学楼一整天的沉闷。疲惫的学生们纷纷收拾东西，三五成群地走出教室。
林屿收拾好书包，和苏晓道别，又婉拒了张泽约他买烤肠的邀请，只因他今天要回家陪妹妹，便独自走出了星榆中学。
他沿着熟悉的小路慢慢往家走，路过老梧桐树时，习惯性地朝树下看了一眼。
树下两个紧挨的小土堆安安静静的，嵌在土里的鹅卵石被晚风拂得温润，看到这一幕，林屿的心里稍稍安稳了些。
推开家门，暖黄色的灯光扑面而来，紧接着就传来了客厅细碎的动静。
“哥！你回来啦！”
林汐正趴在沙发上拼拼图，听见开门声，立刻从沙发上滑下来，跑到林屿身边，拽住他的校服衣角轻轻摇晃。
林屿愣了一下，随口问道：“你怎么先进来了？”
早上出门前，爸爸才把家门钥匙交给自己，他还疑惑妹妹怎么会在家。
“妈妈也给我配了一把钥匙呀。”林汐仰起小脸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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