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·寒门求生
第一章 魂穿
天启十六年,秋。
大越王朝立国已一百七十余年,传到如今这位隆庆帝手上,已是第七代。百余年积弊,到这会儿像是一块被虫蛀空了的木板,表面看着还囫囵,内里早就烂透了。
朝廷党争不休,宦官专权,边军欠饷,各地灾荒不断。北边的胡人年年南下劫掠,朝廷打不过,就送银子送公主去和亲。南边的几个藩镇节度使拥兵自重,朝廷的政令出了京畿就不大好使。
但这些事,离青石县王家村太远了。
王家村在青石县西北角,靠着伏牛山,全村百来户人家,多半姓王,少数几户外姓人。村子穷得叮当响,地薄,打不出多少粮食,交了赋税剩下的,也就刚够饿不死。
村东头最破的那间土坯房里,沈墨正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,盯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发呆。
他已经在这个鬼地方躺了三天了。
三天前,他还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,在省城一家小广告公司做策划,月薪五千,租房住,没车没房没存款,连个女朋友都没有。加班到凌晨三点,在出租屋里猝死了。
再睁眼,就躺在了这间四面漏风的破房子里,浑身发烫,喉咙干得像要冒烟,脑子里多了一个人的记忆——一个跟他同名同姓的倒霉蛋,大越王朝青石县王家村的穷酸秀才,沈墨。
原主今年十九岁,王家村为数不多的外姓人之一。他爹沈文渊是个落魄书生,年轻时在外头游学,不知从哪儿娶了个媳妇,带回王家村落了脚。沈文渊会写会算,在村里教几个蒙童识字,日子虽穷,倒也过得下去。
三年前,沈文渊带着媳妇去县城赶集,路上遇到了一伙乱兵。两个人都没回来。
有人说被乱兵杀了,有人说被抓了壮丁,也有人说逃难去了。不管哪种说法,结果都一样——沈墨成了孤儿。
原主那时候十六岁,身子骨本来就弱,爹娘一死,受了刺激,大病了一场。病好之后,身子更差了,走几步路就喘,干不了重活。村里人看他可怜,偶尔接济一口吃的,但谁也不愿意白养一个废物。族里倒是有几个本家,但都是出了五服的远亲,没人管他。
原主就靠着那几亩薄田,有一顿没一顿地熬了三年。前几日入秋转凉,受了风寒,一病不起,扛了几天,就悄没声息地死在了炕上。
然后,另一个世界的沈墨就来了。
“这他娘的……”沈墨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,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他试着动了动胳膊,酸软无力,像两根面条。这副身子骨太差了,一米七出头的个头,估摸着也就九十来斤,瘦得皮包骨头。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,找到了这具身体的样子——面色蜡黄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髻,用根树枝别着。
“帅是肯定不帅了,活着都费劲。”沈墨苦笑了一声。
他花了三天时间消化原主的记忆,也花了三天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回不去了。不管他是猝死还是什么,那边的人生已经结束了。这边虽然穷得要命,但至少还活着。
活着,就有机会。
这是他上辈子混了二十九年总结出来的最朴素的道理。他一个三流大学毕业、没背景没人脉的普通社畜,能在省城活下来,靠的不是本事大,是靠的“活着就有机会”这个信念。
他慢慢地从炕上坐起来,动作很轻,像是在拆一个炸弹。头晕了一下,眼前发黑,他扶着墙缓了一会儿,才渐渐好了。
土炕旁边的灶台里还有一点火星,昨晚他迷迷糊糊地添了几根柴,没灭。灶台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罐,里面还有半罐子水,凉了。
他拿起陶罐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罐。水凉得他打了个激灵,但喉咙舒服多了。
喝完水,他在屋子里转了转,把这辈子的家当清点了一遍。
一间土坯房,正面墙裂了两道缝,用泥巴糊着,房顶的茅草烂了一半,下雨天肯定漏。一间灶房,其实就是搭了个棚子,里面一个灶台、一口铁锅、几个碗罐。屋后有一个小院子,用篱笆围着,里面养着三只瘦骨嶙峋的母鸡。
田地——按照原主的记忆,他家在村东头有六亩地,都是山坡上的薄田,土质差,浇水也不方便。这几亩地租给村里的王老三种着,每年收三成租子。说是租子,其实也就够原主勉强糊口。
全部家当:一间破房,六亩薄田,三只母鸡,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,一套文房四宝——这是沈文渊留下的,笔墨纸砚都旧得不成样子了,但原主一直没舍得扔。还有几本旧书,四书五经之类的,翻得起了毛边。
铜钱,一个都没有。
沈墨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枯草发呆。
“这开局,比我上辈子还惨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上辈子好歹还有个大学文凭,能找到工作,能租房子。这辈子的原主倒是个秀才——考过了县试和府试,有了生员资格。但这年头,秀才不值钱。全国几十万秀才,能中举人的百里挑一,中进士的更是凤毛麟角。大多数秀才也就是在乡下教教蒙童、给人写写书信,混口饭吃。
而且原主这个秀才,还是他爹在世时考的。沈文渊亲自教他,指望他走科举之路光宗耀祖。但沈文渊一死,原主连饭都吃不饱,哪有心思读书?科举这条路,早就断了。
“得先活下来。”沈墨想。
他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这个——在有限的条件里找活路。广告公司做策划,本质上就是在有限的预算、有限的时间里,找到让客户满意的方案。现在他的“预算”是零,“时间”是冬天马上就要来了。
北方的冬天,没有粮食,会死人的。
他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几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。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凉意,他打了个哆嗦,缩了缩脖子。
“先去找点吃的。”
他回屋把那件补了又补的棉袄穿上——说是棉袄,其实里面的棉花早就结成了硬块,不保暖了——然后出了门。
王家村不大,百来户人家沿着山脚散落着,房子大多是土坯房,好一点的是砖包土,最好的就是村中央王家族长家的青砖大瓦房。村子前面是一大片农田,这会儿秋收刚过,地里光秃秃的,只剩些秸秆茬子。
村口的大槐树下,几个老头蹲在那儿抽旱烟,看见沈墨出来,都扭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哟,沈家小子,活过来了?”一个缺了牙的老头笑着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。
“托您老的福,缓过来了。”沈墨挤出一个笑脸,拱了拱手。
他这副笑脸,是在上辈子练出来的。在广告公司,甲方怎么骂你,你都得笑着。这一套,他太熟了。
“沈秀才,你这一病好几天,我们还以为你不行了呢。”另一个老头说,“要不要给你请个郎中?”
“不劳您老费心,小毛病,扛过来了。”沈墨说着,往村外走。
几个老头在他背后嘀嘀咕咕,他懒得听。在原主的记忆里,这些村里人对沈家并不算好。沈家是外姓人,在王家村没有根基。沈文渊活着的时候,靠着秀才的身份和教书的收入,还能撑个体面。沈文渊一死,孤儿寡母——哦,原主的母亲先走了一步——村里人就开始欺负了。
族里那几个远亲,占了沈家最好的两块地,说是“代为耕种”,实际上就是白占了。原主去理论过,被人骂了回来,说“你一个病秧子种得了地吗?给你留几亩饿不死就行了”。
沈墨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,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。
他走到村外的田埂上,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地里的土。
上辈子他虽然是城里长大的,但在广告公司做过一个农业机械的案子,查了不少资料,多少懂一点农业常识。什么土壤适合种什么,什么时候施肥,怎么轮作,这些基本的东西他脑子里还有。
“黄土,偏砂性,有机质少。”他捏了一把土,在手心里搓了搓,“这种地,种小麦产量低,种玉米也不行。倒是适合种红薯、土豆——这地方有土豆吗?”
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,找到了答案——有。大越王朝虽然没有“土豆”这个名字,但有一种叫“地薯”的东西,和土豆差不多,产量比小麦高,但不好吃,一般是穷人才吃的。
“红薯呢?”他想了想,“好像没有。那这个时代的穷人主食是什么?粟米、豆子,还有一些杂粮。”
他把土拍掉,站起来,沿着田埂走了一圈。
六亩地,有一亩多在山坡上最差的位置,剩下的在坡下,稍微好一点。王老三已经收了秋粮,地里种的是冬小麦,刚出苗,稀稀拉拉的,看着就没什么精神。
“明年开春之前,得把这地的产量提上去。”他想,“但眼下最要紧的,是过冬的粮食。”
他摸了摸肚子,饿得咕咕叫。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,原主病倒之前就没什么存粮,炕头的罐子里只有小半罐粟米,他早上煮了一碗粥喝了,清汤寡水的,跟喝水差不多。
“得弄点吃的。”
他想起原主记忆里,村后面的伏牛山上能挖到野菜、捡到蘑菇,运气好还能套到兔子。他上辈子虽然没干过这些,但原主会——原主这几年全靠这个活下来的。
沈墨深吸一口气,往山上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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