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雪还没化干净。
嬴非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，手里那本《秦律疏议》已经翻了三遍。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，像要破土而出的芽。
手机突然震动，不是消息，是刺耳的、全球同步的警报声。
图书馆瞬间安静，所有人都低头看向自己的设备。每块屏幕，无论品牌、系统，都跳动着同样的血红色文字，像是有生命般蠕动：
【告全球人类书】
【规则怪谈游戏已降临】
【即刻起，每国随机抽取一名‘天选者’，进入诡异场景】
【通关者，国运提升，资源奖励】
【失败者，诡异降临该国现实】
【第一轮选拔，现在开始】
死寂。
然后就是炸开锅的喧哗。有人尖叫，有人痛哭，有人疯狂刷新手机想证明这是恶作剧。
嬴非没动。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些文字，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——那里有块从小戴到现在的古玉，温热的，此刻烫得惊人。
“不，不要选我……”后排传来女生的抽泣。
话音未落。
整座图书馆的光线开始扭曲。书架、桌椅、人群，一切都像浸入水中的倒影，荡漾出诡异的波纹。嬴非看见自己的手在变淡，变得透明。
他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，已经不在图书馆。
……
冰冷，潮湿，还有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。
嬴非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昏暗的站台上。头顶的灯管滋滋作响，忽明忽暗，勉强照亮前方那辆老式公交车的轮廓。车身上红漆斑驳，像干涸的血。
周围还有其他人。
左边是个金发碧眼的白人青年，穿着运动衫，正惊恐地环顾四周。右边是个裹着头巾的中东女人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像是在祈祷。更远处还有几个身影，但光线太暗，看不真切。
嬴非数了数，连自己在内，正好十人。
“这里是哪里？！”一个黑人壮汉吼道，声音在空旷的站台回荡。
没人能回答。
直到那冰冷的、毫无感情的声音，同时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：
【场景加载完毕】
【副本名称：午夜公交车（D级）】
【通关条件：存活至终点站】
【规则如下，请天选者严格遵守】
眼前凭空浮现出血色的文字，像用指尖蘸着血写就：
【规则一：上车后，请勿直视司机】
【规则二：红色座位禁止入座】
【规则三：当广播报站时，必须回应‘到站了’】
【规则四：车上有且仅有十名乘客，如发现第十一人，请勿与它交谈】
【规则五：全程保持安静，除非规则三触发】
【祝各位，旅途愉快】
最后四个字，透着一股子粘腻的恶意。
“开什么玩笑！”那黑人壮汉啐了一口，却第一个朝公交车走去，“装神弄鬼！”
其他人面面相觑，也陆续跟上。嬴非走在最后，目光扫过那些血字规则，又看向那辆静默的公交车。车门敞开着，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。
他摸了摸古玉。
更烫了。
……
车内比外面更暗。
投币箱旁边，司机佝偻着背，整张脸埋在阴影里，只有一双枯瘦、布满青筋的手搭在方向盘上。没有人敢看他的脸，大家都低着头，匆匆往车厢后面走。
嬴非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。不是红色。
十个人，分散坐下。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，和不知道谁粗重的喘息。
车子缓缓启动，驶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窗外什么都没有，只有纯粹的、吞噬一切的黑。
第一个出事的，是那个中东女人。
她大概太紧张，没注意自己坐的座位，扶手上的漆虽然剥落大半，但隐约能看出底子是暗红色的。车开出去不到三分钟，嬴非听见一声极轻微的、像是布料被撕裂的声音。
他转头看去。
那女人还坐在那里，头微微垂着。但她的肩膀在抖，越抖越厉害。然后，她的头，缓缓地、自己转了一百八十度，正脸对着后背，一双眼睛瞪得滚圆，死死盯着后面空无一物的座位。
没有尖叫，没有流血。
她就那么安静地，保持着那个姿势，不动了。
“呃……”有人发出压抑的呕声。
金发青年脸色惨白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。黑人壮汉额头青筋暴起，拳头攥得发白。
嬴非收回目光，看向自己对面车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。规则一，不能看司机。规则二，不能坐红座位。已经应验了一个。
车继续在黑暗中行驶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十分钟，也许更短。车厢前方的老旧广播，突然“刺啦”一声，响起了带着电流杂音的、甜得发腻的女声：
“下一站，幸福路口。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准备。”
一片死寂。
没人回应。
嬴非心脏猛地一缩。规则三：当广播报站时，必须回应‘到站了’。
“幸福路口，到了。”广播女声又重复了一遍，甜腻里透出不耐烦。
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滋——滋滋——”
广播的电流声陡然加大。同时，车厢里的灯，全灭了。
绝对的黑暗，浓稠得让人窒息。只有发动机的声音还在响，但越来越慢，越来越慢，像是随时要停下。
然后，嬴非听见了。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是高跟鞋踩在车厢地板上的声音，从车头方向，不紧不慢地，朝着车厢后面走来。
越来越近。
浓烈的、像是福尔马林混着劣质香水的气味，钻进每个人的鼻孔。
“回答它！快回答它啊！”黑暗中，不知是谁崩溃地嘶喊。
“到、到站了！”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颤抖着回应。
脚步声停了。
灯，重新亮起。
众人惊魂未定地喘着气，却发现刚才回应那个女孩，此刻正直挺挺地站着，面朝车尾方向，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，嘴角却向上扯出一个诡异的、标准的微笑。
她也不再动了。
“该死！该死！！”黑人壮汉猛地捶了一下座椅背。
十个人，已经少了两个。不，是“不动”了两个。
车子又经过了几站。每次广播响起，都有人用变调的嗓音慌忙回应“到站了”。暂时没再出事，但恐惧像湿透的棉被，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嬴非一直没说话。他在观察，在记忆。每次广播的间隔，车外黑暗的流动，还有……
他数了数车厢里还能动弹的人。
七个。
规则四：车上有且仅有十名乘客。最初是十个活人，现在两个“不动了”，应该还是十个“乘客”单位。但……他眼角余光瞥向那个头拧转的中东女人，和那个微笑僵立的女孩。
她们，还算“乘客”吗？
这个念头刚起，他忽然觉得脖颈后面有些发凉。
像是有人，紧贴着他的椅背，在朝他脖子吹气。
冰冷，带着腐臭味。
嬴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。他没有回头。规则四后半句：如发现第十一人，请勿与它交谈。
那东西还在吹气，甚至能感觉到几缕枯草般的头发，扫过他的耳廓。
冷汗顺着额角滑下。
他能感觉到，那东西的“脸”，似乎正慢慢从他肩后探出来，想要与他对视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叮咚。终点站，黄泉路，到了。”
广播毫无预兆地响起，用那种甜腻的声调，报出了一个毛骨悚然的名字。
“请所有乘客下车。”
下车？下什么车？外面是吞噬一切的黑暗！
“请所有乘客下车。”广播重复，声音里带上了威胁的意味。
“到、到站了！”金发青年几乎是哭喊着回应。
“到站了！”
“到站了！”
还活着的几个人慌忙跟着喊，包括那个黑人壮汉。
只有嬴非没出声。
因为他脖颈后的凉气和腐臭，骤然加重了。那东西，似乎因为他没有遵守规则三而兴奋起来。
“你……”一个嘶哑的、仿佛摩擦玻璃的声音，贴着他耳朵响起，“……为什么不说话？”
要交谈了。
一旦回应，就违反了规则四。
不回应，就违反了规则三。
死局。
嬴非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胸口的古玉，已经烫得像块烧红的炭，热量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肤和衣服。
黑暗从车窗的缝隙渗入，像有生命的触手，缓缓爬向他的脚踝。耳边那冰冷的、带着恶意的吐息越来越近。
会死。
这个念头清晰无比。
就在那冰冷的发丝几乎要贴上他脸颊的瞬间——
嬴非猛地扯出了颈间那枚古玉！
那不是玉佩，在拉出的瞬间，他才看清——那是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，古朴厚重，边缘篆刻着难以辨识的文字。此刻，它在黑暗中迸发出朦胧的、暗金色的光！
嗡——！
低沉到极致的震鸣，并非通过空气传播，而是直接在灵魂深处敲响！
嬴非身后，那片被黑暗和诡异充斥的空间，忽然漾开了一圈涟漪。涟漪中心，一道虚影，由淡转浓，缓缓凝聚。
那是一个人的轮廓。
高大，挺拔，身着玄衣纁裳，头戴旒冕，即便只是虚幻的影子，也透着一股俯视众生的威严。面容隐在珠帘之后，看不真切，只有一双眸子，仿佛蕴藏着星河流转，岁月沧桑。
祂只是站在那里，没有任何动作。
但嬴非脖颈后的凉气，瞬间消失。
正在渗入车厢的黑暗，像是遇到了克星，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，潮水般退去。
连那甜腻的广播声，都卡了一下壳。
车上还活着的几个人，包括那个一直凶狠的黑人壮汉，此刻都僵在原地，张大嘴巴，望着嬴非身后那不可思议的虚影，仿佛看到了神话走入现实。
玄衣帝王的目光，似乎微微低垂，落在了嬴非手中那枚发光的铜钱上。
然后，祂缓缓抬起了虚幻的右手，对着这辆行驶在无尽黑暗中的诡异公交车，对着那些血写的规则，对着车厢里弥漫的不详，轻轻一按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。
只有两个字，平静，淡漠，却带着不容置疑、不容违逆的绝对意志，如同律法镌刻于天地之间，回荡在车厢每一个角落，也响彻在所有幸存天选者的脑海深处：
“律令。”
咔。
一声极其轻微的，仿佛玻璃碎裂的声响。
嬴非眼前，那几条血色的规则文字，最上方【规则一：上车后，请勿直视司机】的那一行，突然出现了裂痕。
然后，寸寸碎裂，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几个古朴的、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篆字，烙印在虚空：
【秦律：窥伺上者，黥。】
几乎在这行字成型的同时——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非人的、凄厉到极点的惨叫，从驾驶座方向猛地爆发！
那个一直佝偻着背、藏在阴影里的司机，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狠狠烫在脸上，双手捂住面部，疯狂地扭动、抽搐！指缝间，冒出阵阵黑烟和皮肉烧焦的臭味。
祂的脸上，一个清晰的、暗金色的“黥”字，正如同活物般蠕动、烙印！
公交车猛地一顿，随即失控般剧烈颠簸起来！
黑暗的车窗外，那吞噬一切的浓黑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，隐约露出了远处一点朦胧的、像是正常城市路灯的光芒。
终点站，要到了。
嬴非死死握着手中滚烫的铜钱，回头看向身后。
那道玄衣帝王的虚影，正在缓缓变淡，唯有那双重瞳，似乎透过岁月，与他对视了一瞬。
冰冷，威严，又似乎带着一丝……
难以言喻的审视。
虚影最终消散。
公交车的颠簸也开始减缓，车头那惨叫声也低弱下去。窗外，正常的、昏黄的路灯光芒越来越清晰。
还活着的几个人，瘫在座位上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，大口喘着气，看着嬴非的眼神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、恐惧，以及……劫后余生的茫然。
嬴非缓缓坐直身体，手心里全是汗，那枚铜钱依旧滚烫。
他看向驾驶座。
司机不再惨叫，也不再动弹，只是趴在方向盘上。而祂的脸上，那个暗金色的“黥”字，正缓缓渗入皮肤，消失不见。
只留下一个仿佛与生俱来的、丑陋的烙印。
公交车，终于彻底停了下来。
车门，“嗤”一声，缓缓打开。
外面，是熟悉的、图书馆前的站台景象。清晨微冷的风灌进来，带着人间鲜活的气息。
【华夏国天选者，通关副本‘午夜公交车’】
【评价：SSS级】
【破解核心规则，本国国运提升5%】
【奖励：基础资源包已发放】
冰冷的提示音在嬴非脑海响起，也仿佛响彻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耳畔。
他第一个站起身，腿有些发软，但依旧稳住了。一步步，走过瘫倒的乘客，走过脸上带着诡异烙印的司机，走下了车。
脚踩在实地上的瞬间，阳光刺破云层，落在他的脸上。
图书馆前的小广场上，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，无数的手机摄像头对准着他，还有穿着制服、神色紧张至极的人员正试图维持秩序，朝他奔来。
世界一片喧嚣。
嬴非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。
他只是低下头，摊开手掌。
那枚古旧的铜钱静静躺在掌心，不再滚烫，温润微凉。阳光照在“半两”两个古朴的篆字上，微微反光。
他慢慢握紧。
远处，巨大的电子屏幕上，正滚动播放着全球新闻。不同国家，不同场景，不同的惨烈与幸存。自由女神的火炬在燃烧，骑士王的圣剑在闪耀，天照大神的光芒笼罩神社……
而他的身后。
那道已经看不见的、身着玄衣纁裳的虚影，似乎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，默然注视着这个陌生而喧哗的时代。
嬴非抬起头，望向屏幕上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，望向这个刚刚被彻底改变的世界。
图书馆的玻璃门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，和那双渐渐沉淀下来的眼睛。
“嬴……非？”
他对着倒影，无声地念出了这个突然从记忆深处浮现的、陌生的名字。
风卷过广场，带来远处隐约的、不知是欢呼还是哭嚎的声音。
诡异时代，在这一天，正式拉开帷幕。
而他的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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