凹陷处的空气凝滞如胶。
嬴非背靠冰冷的胶质管壁,半两钱紧贴掌心,传来的不再是稳定的温热,而是一阵阵虚弱却急促的脉动,仿佛一颗力竭的心脏在挣扎。眉心的“书同文”符印灼痛,灵魂像是被撕裂后又强行缝合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无形的伤口。
外界通道的震动渐渐平息,但那沉重的、整齐的脚步声,却如同催命的鼓点,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金属摩擦的铿锵,甲叶碰撞的哗啦,还有那旗帜在并不存在的气流中猎猎舒卷的闷响——这绝非“噬则兽”那种混乱的嘶吼,而是一支纪律森严、建制完整的军队在行军!
“不是怪物……是人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”王贲压低声音,长戈紧握,肌肉绷如铁石。他侧耳倾听,眼中那抹属于“秦锐士”的血色光影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,“这脚步声……是重步兵,而且是成建制的方阵!至少百人!”
白幽脸色惨白,尖耳高频颤抖,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:“不止脚步声……还有心跳,很多,很慢,很沉重,像……像石头在跳。没有呼吸声,没有体温辐射。他们……他们不是活人!但也不是纯粹的亡灵或构装体,他们的‘存在’被某种强大的、统一的‘规则意志’束缚在一起!”
诸葛青的隐匿阵旗微微发光,勉强遮盖住几人的气息和能量波动,但他额角见汗:“对方有高明的军阵术士或类似存在,气机联成一片,浑如铁壁。我的阵法撑不了多久就会被军阵煞气冲垮。而且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气息萎靡的嬴非,忧色更深。
叶晚晴快速操作着几乎快要过载的平板,调出之前记录的方舟能量图谱,对比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,脸色骤变:“能量反应吻合度87%!是方舟自身的防卫力量!但不是炎骸魔像那种规则衍生物,是更‘正统’、更‘古老’的守卫!他们笔直朝我们这个方向来了,不是巡逻,是……目标明确的行军!”
目标明确?难道他们的隐匿被发现了?还是刚才嬴非与“净蚀之泉”的碰撞,或者过度扩张领域,引来了这些东西?
脚步声已近在咫尺,拐角处那片被淡蓝流光照亮的通道墙壁上,已经开始映出晃动的高大身影和如林的长戟阴影!肃杀、冰冷、带着岁月沉淀的铁锈与尘土气息,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,让隐匿阵法发出的微光剧烈摇曳!
“准备战斗!”叶晚晴咬牙,拔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、枪管下挂着分析仪的手枪。王贲深吸一口气,眼中血光几乎要溢出。白幽双手按在太阳穴,周身荡开无形的声波涟漪。诸葛青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阵旗上,令其光芒一盛。
唯有嬴非,依旧闭目盘坐。外界的危机如同暴风雨前的雷鸣,敲打着他濒临枯竭的意识。虚弱、刺痛、混乱……但在这极致的压力与濒临绝境的冰冷中,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正在被撬动。
不是半两钱,不是青铜剑,也不是眉心符印。
是血脉。
是那自图书馆觉醒以来,便一直沉眠、随着一次次共鸣而逐渐苏醒的,属于“嬴”姓的血脉。此刻,在这方舟之内,在这支带着古老杀伐气息的军队逼近的绝境下,它终于剧烈地、滚烫地奔腾起来!
“咚!”
“咚!”
“咚!”
那不再是心脏的跳动,而是仿佛来自时空彼端,来自咸阳宫殿废墟深处,来自那面黑色龙旗之下的——战鼓!是军令!是号角!
嬴非猛地睁开双眼!
眼中已无虚弱,只有一片燃烧的暗金色火焰!眉心处的“书同文”符印,以前所未有的亮度显现,不再仅仅是一个印记,而是如同活过来一般,表面的纹路流转,隐隐与血脉奔腾的节奏相合!
怀中的半两钱爆发出灼热的光芒,腰间的青铜剑“锃”一声自行出鞘半寸,发出清越激昂、直冲云霄的剑鸣!
“这是……”叶晚晴等人惊骇回头。
嬴非已缓缓站起。身体依旧虚弱,但脊梁挺得笔直。他没有看即将从拐角涌出的敌人,而是抬头,望向通道上方虚无的黑暗,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规则壁垒,望向了这艘“方舟”最深处某个沉眠的所在。
他开口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,不再是请求,而是宣告:
“朕,在此。”
“朕的城,朕的土,朕的臣民……”
“安敢——不迎?!”
最后四字,如同惊雷炸响!不是通过空气传播,而是直接以嬴非的血脉、以那半两钱、青铜剑、符印为媒介,化为一道无形的、蕴含着“嬴秦”根本烙印的意志波纹,轰然扩散开来,撞向通道拐角,撞向那支逼近的军队,撞向这方舟冰冷沉默的规则壁垒!
“嗡——!!!”
整个通道,不,是整个“脉管”系统,甚至更远处,都发出了低沉恐怖的共鸣震颤!淡蓝的流光瞬间紊乱、黯淡!
拐角处,那支军队的身影,终于转出!
清一色高达两米有余的黑铁重甲!甲胄样式古朴厚重,覆盖全身,面甲是狰狞的兽首造型,只露出两点幽绿色的、冰冷燃烧的魂火。他们手持近三米长的青铜长戟,戟刃寒光流转。队列整齐划一,每十人一列,正好十列,整整一百名重甲步卒!行动间甲叶碰撞的哗啦声都完全一致,如同一头百足的铁甲凶兽!
而在军阵最前方,三名格外高大、铠甲更加精致、披着残破黑色斗篷的将领,正用那幽绿的魂火,“注视”着嬴非。中间那名将领手中,赫然持着一杆旗杆断裂、但旗帜本身依旧完整猎猎飘扬的——黑色龙旗!
旗帜之上,玄鸟纹路暗淡,却依然能辨认出一个古朴的篆字:秦!
真的是秦军!是某种形式存在的、上古大秦的军队残部!他们竟然是这艘“方舟”的守卫?!
一百名重甲秦卒幽绿的魂火同时闪烁,冰冷肃杀的意志如同无形的巨浪,拍向嬴非小队!那三名将领更是将手中兵器微微抬起,锁定了嬴非——这个身上带着浓厚秦之气息,却又“惊扰”了方舟宁静的闯入者。
冲突,一触即发!
然而,就在那三名将领即将发出攻击指令的刹那——
“嗡!”
嬴非身后,虚空剧烈扭曲、沸腾!这一次,不再仅仅是虚影轮廓!
玄衣纁裳,前所未有地凝实!旒冕珠串轻响,一双重瞳如同包含混沌初开、星河生灭,带着镇压万古的绝对威严,自虚无中彻底显现!虽然依旧有些透明,但那股浩荡帝威,已然实质般充斥了整个通道空间!
祖龙,嬴政,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接近“降临”的姿态,显化于此!
祂的目光,淡漠地扫过那百名黑甲秦卒,扫过那面猎猎的黑色龙旗,最终,落在了那三名持旗将领身上。
没有任何言语。
但那股源于存在本源的、至高无上的位格压制,让那百名秦卒幽绿的魂火骤然黯淡、摇曳,如同风中残烛!所有士卒,包括那三名将领,握持兵器的手臂,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!并非恐惧,而是一种烙印在“存在”最深处的、对绝对权威的本能屈从!
中间那名持旗将领,猛地将手中断裂的旗杆,重重顿在地上!
“哐——!”
闷响回荡。
下一刻,在所有难以置信的目光中——
一百名黑甲秦卒,动作整齐划一到令人心悸,轰然单膝跪地!手中长戟倒转,戟柄重重顿地!甲叶碰撞之声汇成一片沉闷的雷霆!
那三名将领,同样单膝跪倒,头颅深深低下,面向嬴非——或者说,面向嬴非身后那道凝实的祖龙虚影。
持旗将领嘶哑、干涩、仿佛两片锈铁摩擦了数千年的声音,艰难地响起,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……悲怆:
“臣……大秦陷阵营校尉,蒙毅……残部……”
“奉始皇帝陛下遗诏,镇守‘蜃楼’先锋舰‘巡天’……”
“两千一百三十载……未敢有一日懈怠……”
“今……得见帝血……得闻帝诏……”
“陷阵营残部一百零三人……听候调遣!”
声音在通道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历史尘埃中挣扎而出,带着铁锈、鲜血与不朽执念的味道。
蜃楼?巡天舰?始皇帝遗诏?镇守两千多年?
信息量巨大到让叶晚晴的平板瞬间过载黑屏,让王贲瞪圆了眼睛,让白幽的尖耳停止了颤动,让诸葛青手中的阵旗差点掉落。
嬴非也感到心神剧震。但他强行稳住,目光与身后祖龙虚影那双重瞳短暂交汇。虚影的目光平静无波,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。
嬴非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震撼,向前一步,目光扫过眼前跪倒一片的黑色军团。他伸出手,声音沉静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诏令:平身。”
“陷阵营,集结。”
“为朕——”“为朕,开道。”
中间那名自称蒙毅残部校尉的将领,魂火炽烈一闪,重重顿首:“喏!”
“起——!”沙哑的号令响起。
一百零三名黑甲秦卒轰然起身,动作整齐划一,长戟重新竖起。瞬间,肃杀之气再次弥漫,但这一次,不再是针对嬴非等人,而是转向了通道深处,转向了那未知的黑暗与危险。
他们自动分成三队。一队五十人居前开道,长戟如林,踏步前行,步伐沉重统一,震得通道嗡嗡作响。一队五十人护卫两侧及后方,将嬴非小队严密拱卫在中心。那三名将领,则紧随嬴非身侧,如同最忠诚的侍卫。
“这……这就……收服了?”王贲还有些懵,看着周围这些沉默、冰冷、却又散发着令人心安的铁血气息的黑甲士卒,感觉手中的长戈都有些发烫。他血脉中那股属于“秦锐士”的共鸣,此刻强烈到几乎要喷薄而出。
“不是收服。”叶晚晴快速重启平板,一边记录这不可思议的一幕,一边低声道,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,“是‘归位’。他们本就是始皇帝留下的守军,守护着这艘‘蜃楼’先锋舰。嬴非的血脉和那位存在的降临,对他们而言,就是最高指令。我们……搭上了便车。”
诸葛青收起阵旗,看着这支沉默行军的古代军队,感慨万千:“始皇布局,竟深远至此……这艘‘方舟’,原来是我华夏上古仙秦的造物!‘蜃楼’……是了,史料记载,始皇遣徐福东渡,寻海外仙山,曾造巨船‘蜃楼’……难道那并非传说,而是真正的、能够跨越规则之海的……星槎?”
白幽则更关注实际:“他们的状态很奇怪……非生非死,更像是被强大的执念和某种‘舰船规则’束缚在这具铠甲里的战魂。行动完全依靠预设的指令和那面军旗的链接。但战斗力……极其恐怖。单个能量反应就接近B级,结成军阵后,恐怕能短暂抗衡A级。”
嬴非没有说话,他走在军阵中心,感受着周围黑甲秦卒那冰冷又忠诚的气息,感受着血脉的逐渐平复和眉心符印的稳定。祖龙虚影在他完成命令后,便悄然淡去,但那浩瀚的帝威似乎依旧残留在这支军队的上空。
有这支意外获得的军队护卫,他们的安全系数暴涨。但嬴非心中的疑团却更重了。
始皇帝为何要派遣这样一支精锐陷阵营,镇守这艘“巡天”先锋舰两千多年?他们在守护什么?等待什么?这艘“蜃楼”又为何会变成“失落的方舟”,漂流在规则乱流之中?徐福东渡,到底找到了什么,又发生了什么?
还有月读命……她显然知道一些内情。她所说的“交易”和“共存之路”,是否与这艘秦之方舟有关?
“校尉。”嬴非忽然开口,对身旁的持旗将领。
“末将在。”蒙毅残部校尉立刻回应,魂火转向嬴非。
“此舰‘巡天’,因何失落于此?你们守护的核心,又是什么?”嬴非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。
校尉的魂火剧烈闪烁了一下,似乎触及了某些被封锁或模糊的记忆。他嘶哑的声音带着迟疑和痛苦:“末将……记忆残缺。最后之令,乃陛下亲颁:镇守‘巡天’,护卫‘核心’,直至帝血重现,持‘钥’归位……”
“‘钥’?什么‘钥’?”叶晚晴敏锐抓住关键词。
“传国……玉玺……”校尉艰难地吐出四个字,魂火明灭不定,“亦或……陛下手中之‘太阿’……末将……记不清了……规则侵蚀……记忆崩解……”他痛苦地按住覆盖着面甲的头颅。
传国玉玺?太阿剑?嬴非心中一动。他手中的半两钱和青铜剑微微发热。难道这枚“半两”,或者这柄将军俑的青铜剑,与“钥”有关?还是说,真正的“钥”并不在他身上?
“那‘核心’在何处?”嬴非换了个问题。
校尉这次回答得很快,指向通道深处,那血色天幕下庞大黑影的方向:“舰桥……‘巡天’核心控制室……‘星图’与‘炉心’所在……唯有持‘钥’者,可开启最终封印,得见‘巡天’之秘,或……驾驭‘巡天’。”
驾驭这艘上古秦之巨舰?这个诱惑太大了。但“唯有持钥者”这个前提,像一道冰冷的天堑。
就在这时,前方开道的陷阵营士卒忽然停了下来,阵型微微变化,进入警戒状态。
“报!”一名士卒快速折返,对校尉单膝跪地(虽然穿着重甲动作依旧迅捷),“前方通道尽头,发现剧烈战斗痕迹及能量残留。有复数高能生命体反应,正在争夺一处……疑似‘备用动力舱’入口。一方为之前逃窜之西洋蛮骑(圆桌),另一方为……东瀛巫女及其护卫,还有……第三方不明势力介入,气息阴暗。”
圆桌、神樱,还有第三方?战斗?争夺备用动力舱?
嬴非与叶晚晴对视一眼。看来,其他队伍也在拼命寻找方舟的资源和控制节点。备用动力舱,虽然不是核心,但若能掌控,无疑能获得巨大优势,甚至可能影响对核心的争夺。
“我军如何行动,请陛下示下!”校尉转向嬴非。
是绕开,避免不必要的冲突,直扑核心舰桥?还是介入混战,争夺动力舱,并伺机获取更多情报,甚至……清除潜在对手?
嬴非的目光穿过重重甲胄,望向前方通道尽头隐约传来的能量闪光和轰鸣。他缓缓握紧了腰间的青铜剑柄。
“陷阵营。”
“在!”
“变阵,锋矢。”
“目标——前方战场。”
“朕,要看看,是谁在朕的船上……放肆。”
平静的声音,却带着冰冷的杀意。
“喏!!!”
军阵轰然应诺,煞气冲霄!
黑色龙旗,于沉寂两千载后,在这陌生的规则之舟上,再次猎猎向前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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