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像是沉在深海之底,四周是冰冷的、浓稠的虚无。没有声音,没有光,没有触觉,甚至连“自己”这个概念都在一点点消融。
然后——
痛。
剧烈的、撕裂般的疼痛从头顶劈下来,沿着脊柱一路炸开,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从内部灼烧他的每一根神经。他想尖叫,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气音。
“遗爱?遗爱!”
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飘来,又像是在耳边炸响。那声音里带着颤抖,带着一种身居高位者极少流露的惶恐。
“快!再去请孙神医!快去!”
脚步声。瓷器碰撞声。衣料摩擦声。有人在哭,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谁听见。
床榻上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,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,脊背弓起,脖颈后仰,嘴里溢出白沫。周围顿时乱成一团,几只手同时按住他的四肢,有人在喊“按住他!别让他咬了舌头!”,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——一块温热的、带着药味的软木。
意识像退潮后又重新涌上来的海浪,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混沌的大脑。
他是谁?
他在哪?
那些记忆的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——钢筋水泥的城市、深夜加班后倒在出租屋里的疲惫身躯、手机屏幕上最后一行字——“唐太宗贞观二十二年,房遗爱谋反伏诛,妻高阳公主赐自尽。”
他记得自己是在看一篇历史公众号的文章,记得那篇文章的标题是《史上最惨驸马:房遗爱为何被灭门?》,记得自己还评论了一句“这哥们纯属被老婆坑死的典范”,然后——
然后胸口一闷,眼前一黑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再然后,就是这黑暗。
这痛。
这具身体。
“呼——”
一口浊气从他胸腔里喷涌而出,像是要把肺叶里所有的废气都排空。按住他四肢的手明显感到了变化——不再是濒死的痉挛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更有力的呼吸起伏。
“遗爱?”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近在咫尺,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,“遗爱,你听得到为父说话吗?”
为父。
这个词像一把钥匙,咔嗒一声,打开了一扇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门。
海量的、不属于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入意识——
房玄龄。大唐中书令。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。他的父亲。
房遗直。他的嫡长兄,温厚端方,继承房氏爵位。
高阳公主。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之一。他的……未来的妻子?不,还不是。记忆告诉他,现在贞观十二年,他还没有大婚,还没有娶那个将把他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女人。
他还活着。
不——应该说,他还来得及活着。
准确地说,是“房遗爱”还没有走到那条死路上。
记忆继续涌入:他的这具身体,今年十七岁,是房玄龄的次子。不学无术,性情粗鄙,在长安城的贵公子圈子里名声不佳。父亲房玄龄为此操碎了心,常常在书房里对着他叹气。母亲卢氏,范阳卢氏出身,性情刚烈,对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既爱又恨。
而此刻——
他缓缓睁开眼。
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雾,只能隐约看见头顶的帐幔是深青色的,绣着云纹,在烛火中微微晃动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,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檀香,像是有人在房间里焚了一整天的香,为他这个濒死的儿子祈福。
“遗爱!”
一张苍老的脸凑了过来。
房玄龄。
即便视线模糊,他也一眼认出了这个老人——不是因为他见过房玄龄本人,而是因为那张脸太有名了。凌烟阁的画像流传千年,虽然后世看到的都是工笔重彩的官样文章,但那种清癯、睿智、历经沧桑的面容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可此刻,这张脸上没有朝堂上的运筹帷幄,没有政事堂里的不怒自威。只有一个父亲看着儿子从鬼门关前挣扎回来的、近乎破碎的庆幸。
“爹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石,“我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房玄龄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,掌心干燥温热,微微发抖,“别说话,先歇着。你烧了三天三夜,差一点就……”
老人没有说下去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把那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。
三天三夜。
他在记忆里搜索——是的,房遗爱是在一场秋猎中淋了雨,回府后就发了高烧,病情来势汹汹,整个房府上下都以为这个二公子要保不住了。
也就是在这场高烧中,那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灵魂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具濒死的躯体。
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被翻松的土壤。
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已经熄灭的灯盏。
他现在是房遗爱了。
或者说,房遗爱现在是他了。
又过了三天,他才算是真正“活”了过来。
这三天里,他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。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,虚弱、沉默、需要静养,这是最正常的反应。他利用这三天的时间,做了两件事:
第一,彻底消化房遗爱留下的全部记忆。
第二,搞清楚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历史节点上。
记忆消化得并不顺利。房遗爱生前是个典型的勋贵纨绔,读书不用功,记事也马虎,记忆像是一堆被打翻的拼图,东一块西一块,很多关键信息都模糊不清。但通过拼凑那些碎片,结合他自己前世的历史知识,他逐渐理清了一个大致的轮廓——
现在是贞观十二年,公元638年。
李世民四十一岁,正值壮年,雄才大略,但已经开始露出晚年的一些端倪——比如对长生术的兴趣,比如对太子承乾的隐隐不满。
长孙皇后三十六岁,身体已经开始走下坡路。历史上的长孙皇后将在贞观十年去世——等等,不对。他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:贞观十年是636年,现在是贞观十二年,也就是说,如果历史没有改变,长孙皇后应该已经去世两年了。
但她没有死。
这不对。
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,找到了答案:长孙皇后的病情在贞观九年冬天发作,贞观十年春天一度病危,但被一个名叫孙思邈的道医用汤药和针灸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虽然保住了性命,但身体一直不好,常年卧病在床,后宫事务大半交给了贵妃韦氏和阴德妃打理。
历史在这里出现了偏差。
不——应该说,历史从来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精确到每一年每一日的刻板剧本。正史上的记载是“贞观十年六月己卯,长孙皇后崩于立政殿”,但正史不会记载那些细微的、转瞬即逝的可能性——如果当时孙思邈恰好提前几天赶到长安呢?如果某个太医多开了一味药呢?如果长孙皇后的体质比史书上记载的稍微强健那么一点点呢?
历史不是一条线,而是一条河。主流的方向不会轻易改变,但偶尔会有支流,会有回旋,会有看似微小却足以改变一切的浪花。
长孙皇后还活着。这就是他现在面临的第一个重大变量。
然后是公主们。
长乐公主李丽质,长孙皇后的长女,今年十五岁,已经嫁给了长孙无忌的长子长孙冲。历史上她将在贞观十七年去世,年仅二十三岁,死因是“气疾”——用现代的话说,很可能是某种呼吸系统疾病,哮喘或者肺痨。
晋阳公主李明达,小字兕子,长孙皇后最小的女儿,今年才七岁。历史上她会在十二岁那年夭折,同样是体弱多病。史书记载她“幼年多病,常居禁中”,是李世民最疼爱的女儿之一。
高阳公主——他没有大婚,没有娶她。这是目前最大的利好。原主的记忆里,关于高阳的婚事的记忆很模糊,似乎还在商议之中,李世民还没有最后拍板。这意味着他还有机会避开这条死路。
贞观十二年,这是一个微妙的年份。
贞观之治已经进入了最辉煌的时期,四海升平,万国来朝。但盛世的表皮之下,暗流已经开始涌动——
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的夺嫡之争,虽然还没有摆到台面上,但已经在朝堂的暗处滋长。
长孙无忌的权势正在膨胀,关陇集团与山东门阀的矛盾日益尖锐。
西域的局势还不稳定,吐蕃的松赞干布正在崛起,吐谷浑的慕容伏允反复无常。
而房家——他的父亲房玄龄,虽然贵为中书令,是李世民心腹中的心腹,但在朝堂上的位置其实并不稳固。房玄龄太“聪明”了,聪明到从不结党,从不揽权,从不表露任何政治野心。这种人在太平盛世可以善终,但一旦朝局有变,没有根基的他很容易成为第一个被牺牲的棋子。
历史上房玄龄确实善终了,死在李世民之前。但他的儿子们——尤其是房遗爱——却没有那个运气。
高阳公主与辩机和尚的私情、房遗爱的“谋反”罪名、整个房氏家族被连根拔起——这一切的根源,其实不在高阳公主,而在于房家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。
房玄龄是李世民的刀,刀没有自己的意志。
而他——穿越成房遗爱的这个人——要做的,就是让这把刀,变成执刀的手。
第六天,他终于可以坐起来了。
靠在床头,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,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间屋子——房遗爱的卧房。
房间比他想象的要简朴得多。一个当朝宰相的儿子,屋子里的陈设甚至比不上前世一个中产阶级的卧室。一张榻,一张书案,几把胡凳,一个衣架,角落里摆着两只陶罐,里面插着已经枯萎的菊花。墙上挂着一把弓,是房遗爱秋猎时用的,做工粗糙,和他记忆中博物馆里那些精美的唐弓相去甚远。
窗外传来鸟鸣,是长安城秋天最常见的灰喜鹊,叽叽喳喳地叫着,给这间安静的屋子增添了几分生气。
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侍女端着药碗走进来。十五六岁的模样,圆脸,眉眼干净,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,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。
“二公子,该吃药了。”
她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房遗爱——或者说,那个来自现代的灵魂——端起药碗看了一眼。黑褐色的汤药,散发着浓烈的苦味,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药渣。他抿了一口,差点吐出来——苦得像是把黄连和胆汁搅在一起熬了三天三夜。
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整碗药灌了下去。
不是因为他不怕苦,而是因为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。在这个时代,在一个他还没有站稳脚跟的时代,虚弱就是原罪。
“府里最近有什么事吗?”他放下药碗,随口问道。
侍女犹豫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跟一个刚病愈的人说这些。但最终还是低声道:“大公子来过两次,看您在昏睡,就坐了一会儿走了。老爷每天下朝后都会来看您,有时候在床边坐到半夜。”
“大哥……”他在记忆里搜索房遗直的形象,找到了一个温文尔雅、话不多但做事妥帖的年轻人,“他来的时候说什么了?”
“大公子说,让您好好养病,外面的事不用操心。还说……”侍女顿了顿,“还说高阳公主的事,老爷已经回了陛下,说二公子身体不好,婚事暂且不提了。”
他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回了陛下。暂且不提。
这四个字里藏着的信息量太大了。
房玄龄是什么人?那是跟随李世民数十年的老臣,最懂帝王心思的人。他不会无缘无故地“回绝”一桩皇帝暗示过的婚事——哪怕只是“暂且不提”。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。
要么是房玄龄察觉到了什么——也许是他看出了高阳公主的性格太过张扬,不适合做房家的儿媳;也许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,知道这桩婚事背后有政治陷阱。
要么——是李世民自己改变了主意。
不管是哪种情况,这都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。
高阳公主的婚事暂且搁置,就意味着他暂时安全了。他有了喘息的时间,有了布局的时间,有了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时间。
但他不能表现得太高兴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淡淡地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侍女偷偷看了他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——以前的二公子听到高阳公主的事,要么是不耐烦地摆手,要么是粗声粗气地说几句浑话,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过。
但她什么也没说,端起空药碗,行了一礼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房遗爱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,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他现在面临的问题有三个层次——
最紧迫的问题:他的身体。房遗爱这具身体底子并不好,常年纵酒、不事锻炼、饮食无度,再加上这场大病,已经虚得像是被掏空了。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,否则什么都做不了。
中期的问题:他在这个时代的定位。他不能一辈子躲在房玄龄的羽翼下,也不能走房遗直那样的“正经仕途”——一个纨绔子弟突然变得精明能干,这太可疑了。他需要一个合理的、不引人注目的方式,慢慢展露自己的才能。
最根本的问题:他要改变什么?他穿越到这个时代,到底是为什么?仅仅是为了活下去吗?如果只是为了活下去,他可以躲得远远的,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,安安静静地过完一辈子。但——
但他不甘心。
前世的他,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。普通的学历,普通的工作,普通的收入,普通到扔进人海里就再也找不到。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,如果自己生在另一个时代,如果自己有另一种身份,如果自己能拥有改变一些事情的力量——
而现在,命运给了他这个机会。
他穿越成了房遗爱。一个在历史上臭名昭著的、被妻子连累致死的倒霉蛋。但正因为他站在历史的谷底,他才有机会向上攀爬。正因为他知道未来的走向,他才有机会避开所有的陷阱。
他要改变的,不只是房家的命运。
他要改变长孙皇后的命运,让她不至于在三十六岁就撒手人寰。
他要改变长乐公主和晋阳公主的命运,让这两个早逝的女孩能够活下来,看到盛世真正的模样。
他要改变大唐的命运——他要让这个伟大的王朝,不只停留在“贞观之治”和“开元盛世”的短暂辉煌,而是走得更远,走得更高,走到一个谁也没有想象过的高度。
他要打造的,不是一个仅仅在东亚称霸的封建王朝,而是一个真正的、不折不扣的——
天朝上国。
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燃起来的时候,他感到胸口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。那不是幻觉,那是肾上腺素——或者这个时代的某种等价物——在他的血管里奔涌。
他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把弓上。
弓弦已经松了,弓臂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一看就是长期疏于保养的结果。这把弓,就像现在的房遗爱——松散、粗劣、不堪大用。
但弓是可以换弦的。
人也是可以重来的。
窗外,灰喜鹊又叫了几声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长安城的秋天,天高云淡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
贞观十二年,九月。
一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灵魂,在一具被历史抛弃的躯体里,睁开了眼睛。
当天傍晚,房玄龄又来了。
老人是从政事堂直接过来的,身上还穿着紫色的朝服,腰间的金带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。他的脸上有明显的疲惫,眼眶深陷,颧骨突出——这三天里,他显然也没有睡好。
但看到儿子坐起来的那一刻,老人眼中的光芒,比任何朝堂上的荣宠都要明亮。
“好。”房玄龄在床边坐下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,像是在确认这个儿子是不是真的回来了,“气色好多了。孙神医说,只要烧退了,再将养半个月,就能恢复如常。”
“让父亲操心了。”房遗爱微微低头,声音还有些沙哑,但已经比前几天清晰了许多。
房玄龄微微一愣。
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——做儿子的对父亲说“让您操心了”,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话。而是因为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神态。
以前的房遗爱,即便说同样的话,也是一副大大咧咧、满不在乎的模样,像是在敷衍一件不得不做的事。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儿子,语气是平静的,神态是认真的,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在次子身上见过的——
沉稳。
这个词用在房遗爱身上,简直像是用“温顺”来形容一头野牛。
“你……”房玄龄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“你能想明白就好。这次病得凶险,为父差点以为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朵灯花,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“父亲。”房遗爱先开口了,“我想跟您说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这场病,让我想通了很多事。”
房玄龄看着他,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“我以前太荒唐了。”房遗爱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任何矫饰——因为他说的是实话。原主的记忆里,那些斗鸡走狗、呼朋引伴、不学无术的日子,历历在目。“读书不用功,武艺不精进,整日里只知道给父亲添麻烦。这次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,我忽然觉得,以前的自己,真是白活了。”
房玄龄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这些话,他等了太多年了。
房玄龄有三个儿子:长子房遗直,端方稳重,是房氏家业的继承人;次子房遗爱,顽劣不羁,是他最大的心病;幼子房遗则,年纪尚小,还看不出什么。
他曾经无数次想过,如果遗爱能像遗直一样懂事,他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。但他从来没有奢望过——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,知道他不是坏,只是浑,浑到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浑到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。
而现在,一场大病,似乎把这个儿子“烧”醒了。
“你能这么想,为父很高兴。”房玄龄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情绪,恢复了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宰相模样,“不过,养病要紧,这些事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“不,父亲,我想现在就听您说。”房遗爱抬起头,目光直视房玄龄的眼睛,“我想知道,咱们房家,现在到底是什么处境?”
这个问题让房玄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这个问题不该问,而是因为——以前的房遗爱,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。他对朝堂上的事毫无兴趣,对房家的处境漠不关心,只在乎自己今天能不能出去喝酒、明天能不能去郊外打猎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房玄龄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。
“因为我也是房家的人。”房遗爱的回答简单而直接,“我以前不懂事,但从今以后,我想为这个家出一份力。”
房玄龄沉默了很久。
烛火跳动着,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。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,深深地看着自己的次子,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。
最终,老人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:
“咱们房家……看着风光,其实根基不深。”
这句话,房遗爱在历史书上看过无数次,但从房玄龄嘴里亲口说出来,分量完全不同。
“为父跟随陛下多年,靠的是谨慎二字。不结党,不揽权,不争功。朝中那些山东世家,清河崔氏、范阳卢氏、荥阳郑氏,他们瞧不起为父的出身,觉得我是靠刀笔之功上来的寒门。关陇那帮人,长孙无忌、尉迟敬德、程知节,他们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元从,骨子里看不上我们这些文臣。”
房玄龄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。
“为父能在朝堂上站到今天,靠的全是陛下的信任。但信任这种东西……是最靠不住的。”
这句话,他说得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但房遗爱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知道房玄龄说的是什么意思。李世民对房玄龄的信任,是真实的,但不是无条件的。李世民用房玄龄,是因为房玄龄有用——他善于理政,善于调和矛盾,善于把皇帝的意志变成具体的政令。但一旦房玄龄失去了用处,或者——更可怕的是——一旦房玄龄的存在本身变成了问题,李世民的信任会像沙堡一样坍塌。
历史上,房玄龄确实善终了。但他的儿子们没有。
因为房玄龄死后,房家就没有人能接住那个位置了。
房遗直太正,正到不会变通。房遗爱太浑,浑到被人当枪使。房家的政治资源,随着房玄龄的去世而迅速蒸发,最终在高阳公主的案子中被一扫而空。
“父亲。”房遗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房玄龄彻底愣住的话:
“如果有一天,陛下不在了呢?”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房玄龄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,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。他猛地站起来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窗——窗关着,门关着,门外有他的心腹家将守着。
“你——”房玄龄的声音压到了最低,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严厉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房遗爱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父亲,我不是在说大逆不道的话。我只是在想——陛下今年已经四十一了,太子殿下才十五岁。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有一天陛下龙驭上宾,太子登基,到那个时候,朝堂上会是什么局面?”
房玄龄死死地盯着他,目光复杂到极点。
这个儿子——这个他从来都看不上的、觉得是房家最大败笔的儿子——怎么会想到这一层?
这个问题,房玄龄自己在心里想过无数次,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,包括他的长子房遗直。不是不想说,而是——说了又有什么用?这是天子的家事,是国本,不是他一个臣子能够置喙的。
但此刻,从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次子嘴里听到这个问题,他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
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……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震撼的情绪。
“这些事,不是你该操心的。”房玄龄最终说道,重新坐了下来,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眼神里的波澜没有完全消退,“你现在要做的,是好好养病。等你好了……再说。”
他没有把话说死。
房遗爱也没有追问。
他知道,今天这些话,已经足够了。一个刚刚病愈的纨绔子弟,突然对朝政表现出兴趣,这已经足够让房玄龄起疑心了。如果他表现得太过聪明、太过深谋远虑,反而会弄巧成拙——房玄龄不是傻子,他会怀疑这个儿子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体。
在这个时代,被怀疑“中邪”或者“鬼上身”,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。
“是,父亲。”房遗爱低下头,又恢复了那个恭顺的、大病初愈的儿子的模样,“我听您的。”
房玄龄又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的力道很轻,但停留的时间很长,像是在确认这个儿子是真的回来了,而不是什么幻觉。
“好好歇着。”老人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边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脚步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
“你方才说的那些话……以后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了。”
然后,他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房遗爱看到老人的背影在烛光中微微晃动了一下,像是在消化什么巨大的信息量。
他靠在枕头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第一关,过了。
房玄龄这边,他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——这个儿子“开窍”了,懂事了,开始思考家族的未来了。虽然这个转变有些突然,但有大病一场作为解释,勉强说得过去。
接下来,他需要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让房玄龄接受一个事实:这个儿子不只是“开窍”了,而是脱胎换骨了。
但他不能急。
在这个时代,在这个位置上,急就是死。
窗外,最后一抹晚霞也沉入了地平线。长安城的夜晚来了,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,沉闷而悠远,像是一千三百年的时光在他耳边低语。
房遗爱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——那是他前世在一本书里看到的,忘了是谁说的,但此刻突然想了起来:
“所谓穿越,不过是给失败者第二次机会。”
他在黑暗中微微一笑。
那就——不辜负这次机会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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