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十二年九月十五,长安城,房府。
天还没亮,房遗爱就醒了。
这是他穿越过来的第十天。前七天在榻上躺着养病,后三天他开始了一个从未在房府出现过的举动——晨练。
准确地说,是一种结合了后世康复医学理念和唐代实际情况的、笨拙而执着的身体恢复计划。
他先是躺在榻上做了一组改良版的床上拉伸——抬腿、屈膝、空中蹬车,每个动作做二十次,缓慢而克制。原主的身体实在太差了,十七岁的年纪,三十七岁的体能,做二十个抬腿就气喘吁吁,大腿根部的肌肉酸得像被人拿锥子扎过。
做完拉伸,他慢慢坐起来,双脚踩在地上,闭眼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。
心跳平稳。呼吸顺畅。没有头晕。
好,今天可以加一点量了。
他站起来,扶着床沿做了十个深蹲。做到第七个的时候,膝盖开始发抖,小腿肚上的肌肉像是被人拧成了麻花。他咬着牙做完最后三个,一屁股坐回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这要是在前世,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做十个深蹲做成这样,怕是要被健身教练骂死。但房遗爱知道,急不得。这具身体长期被酒精和纵欲掏空,再加上一场差点要命的大病,能恢复到今天这个程度,已经算是底子不差了。
唐代人的身体素质,其实普遍比现代人想象的要好。这个时代没有汽车、没有电梯、没有外卖,即便是贵族子弟,日常的出行、社交、娱乐也都需要大量的体力消耗。房遗爱之所以这么虚,纯粹是自己作的——夜夜饮酒、通宵博戏、饮食毫无节制,把一副还不错的底子糟蹋成了现在这样。
但底子还在。
骨头还在,肌肉还在,心肺功能的基础还在。他要做的,就是把这副被糟蹋的身体,一点一点地修回来。
“二公子?”门外传来侍女春兰的声音,带着一丝犹豫,“您起了吗?”
“起了。”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进来吧。”
春兰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铜盆,盆里是温热的洗脸水。她看到房遗爱坐在床沿上、满头大汗的样子,愣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常态,将铜盆放在架子上,拧了一块帕子递过来。
这三天里,她已经习惯了二公子的“反常”。
以前二公子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,起来了也是一脸起床气,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。现在每天天不亮就醒了,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做些奇怪的动作,既不吵也不闹,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低了几分。
府里的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,都说二公子这次大病一场,像是换了个人似的。
春兰不敢多嘴,但心里是高兴的。以前的二公子不好伺候,动辄打骂,她身上现在还留着去年被茶盏砸出来的疤。现在的二公子虽然话少了,但待人温和了许多,昨天她端药进来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点在被子上,搁以前少不了一顿骂,可二公子只是说了句“无妨,换一床就是”。
“今天什么日子?”房遗爱接过帕子擦了脸,随口问道。
“九月十五。老爷一大早就上朝去了,大公子去了国子监。”
九月十五。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——穿越过来第十天,开始恢复性锻炼第三天。
“今天天气怎么样?”
“晴,有风,不太冷。”
“好。”他把帕子递回去,“早饭端到屋里来,粥就行,不要油腻的。”
“是。”
春兰退出去之后,房遗爱又坐了一会儿,把今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他的恢复计划分为三个阶段——
第一阶段,床上康复。七天,已经完成。主要目的是让长期卧床的肌肉重新激活,避免肌肉萎缩。
第二阶段,室内训练。预计持续一个月。以自重训练为主——深蹲、俯卧撑、仰卧起坐、靠墙静力训练。不求强度,求持续性。每天坚持,让身体慢慢适应运动的节奏。
第三阶段,户外活动。从第二个月开始,逐渐增加户外运动量——散步、慢跑、射箭、骑马,一步步把体能拉回到正常水平。
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:三个月之内,让这具身体恢复到十七岁少年应有的体能水平。
不是武将的水平,不是猛将的水平,就是一个健康的、正常的十七岁少年的水平。
在这个时代,在这个还没有站稳脚跟的阶段,他不需要成为一个万人敌的猛将,他需要的是一副能够支撑他高强度思考、长时间工作、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身体。
脑子里的东西再多,也需要一个能扛得住的肉身来承载。
想到这里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他需要一面镜子。
不是铜镜——唐代的铜镜磨得再亮,也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,看不清细节。他需要一面能让他看清自己身体状况的镜子,比如水面。
房府后花园里有一方小池,水还算清澈。等身体再好一些,可以去那里看看自己现在到底长什么样。
毕竟,从今天起,这张脸就是他的了。
早饭过后,房遗爱正靠在榻上看书——准确地说,是在“学”看书。
他拿的是一卷《汉书》,房遗爱书架上唯一一本没有落灰的书。其他的书,要么是崭新的、从未翻过的经史子集,要么是一些内容不堪入目的艳词俚曲。原主果然是个不学无术的,书架上的书比他前世大学寝室的课本还干净。
《汉书》他前世读过,但那是简体横排的中华书局版,有标点、有分段、有注释。现在手里这卷是手抄本,竖排、无标点、字迹潦草,墨迹还带着一股子松烟味。读起来像是同时在做三件事:认字、断句、翻译。
好在他前世的基础还算扎实。虽然不是文史专业出身,但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,基本的古文阅读能力是有的。只是速度慢得令人发指——半个时辰,只读了不到两页。
正读得头疼,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。
“遗爱兄!遗爱兄在不在?”
一个粗豪的嗓门从院子里传来,紧接着是家仆阻拦的声音:“诸位公子,二公子还在养病,不能见客……”
“养什么病!都十来天了,再养就发霉了!让开让开!”
门被一把推开,三个人鱼贯而入。
房遗爱放下书,抬眼打量来人。
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,十七八岁的样子,方面大耳,浓眉虎目,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,腰带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——一看就是勋贵子弟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,一个瘦高个,面色苍白,眼神灵活;一个矮胖墩,圆脸小眼,笑起来满脸褶子。
原主的记忆像是被激活的数据库,瞬间弹出了三个人的信息——
柴令武。柴绍与平阳公主之子,将门虎子,是房遗爱在长安城里最铁的“兄弟”。两人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斗鸡走狗,一起喝酒闹事,关系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。柴令武性格豪爽,讲义气,但脑子不太好使,属于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主。
那个瘦高个叫执思奉,鲜卑人,祖上在北周时就是贵族,现在家道中落,靠着一手好马术在长安城的贵公子圈子里混饭吃。这人机灵,消息灵通,是圈子里有名的“包打听”。
矮胖墩叫韦庆,京兆韦氏的旁支子弟,家里做着几桩不大不小的生意,手上有些闲钱,为人圆滑,嘴甜,是那种在任何圈子里都能混得开的人。
这三个人,加上房遗爱,是长安城里有名的“四公子”——当然,这个“有名”不是什么好名声。在正经人眼里,他们就是四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,成天无所事事,招摇过市,丢尽了父辈的脸。
“遗爱兄!”柴令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,咧嘴一笑,“行啊,没死成!我就说你命硬,小时候算命的说你能活八十,哪能折在这么一场小病上!”
他说着,一屁股在榻边坐下来,伸手就要拍房遗爱的肩膀。
房遗爱微微侧身,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手。
不是嫌弃,而是——他现在这具身体,经不起柴令武那种“将门虎子”级别的拍打。一巴掌下来,骨头都得酥半边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房遗爱的语气平淡,既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,也没有大病初愈的虚弱。
柴令武愣了一下,似乎觉得这个反应不太对。以前的房遗爱看到他,早就眉飞色舞地嚷嚷开了,哪会这么平静?
“这不是听说你好了嘛!”柴令武挠了挠头,大大咧咧地说,“哥几个合计着,你憋了这么多天,肯定闷坏了,带你出去散散心。”
“出去?”房遗爱微微皱眉。
“对啊!”执思奉凑过来,压低声音,一脸神秘,“东市新开了一家胡姬酒肆,里面的胡姬那叫一个——嘿嘿,你懂的。而且听说最近来了一队西域的杂耍班子,有吞刀吐火的,有走索的,热闹得很!”
韦庆在旁边帮腔:“是啊遗爱兄,你这十来天闷在屋里,再不出来透透气,人都要发霉了。今天天气好,出去走走,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嘛。”
房遗爱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靠在枕头上,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。
柴令武——满脸期待,眼神单纯得像条金毛犬,是真的想带他出去散心,没有别的目的。
执思奉——眼神闪烁,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。这人来叫他出去,恐怕不只是散心那么简单。原主的记忆告诉他,执思奉最近手头紧,在外面欠了不少赌债,而房遗爱在“四公子”里是出手最大方的那个。
韦庆——笑眯眯的,看不出什么破绽,但这种人最危险。京兆韦氏是关中大族,韦庆虽然是旁支,但旁支有旁支的生存之道——就是永远不得罪人,永远在中间和稀泥,永远让别人冲在前面。
这三个人,在原主的记忆里,是“兄弟”。但在他这个穿越者的眼里,他们只是——
三个变量。
可控的、可以利用的、但需要重新评估的变量。
“去。”房遗爱忽然说。
柴令武大喜:“我就说嘛!走走走,换衣服!”
“慢着。”房遗爱抬手制止了他,“去可以,但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第一,不喝酒。我病刚好,不能沾酒。”
柴令武连连点头:“行行行,不喝不喝。”
“第二,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。”他看了一眼执思奉,“胡姬酒肆可以去看个热闹,但酉时之前必须回来。”
执思奉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:“没问题没问题,就是散散心嘛!”
“第三——”房遗爱掀开被子,慢慢站起来,目光平静地看着三个人,“从今天开始,以前的那些烂事,我不碰了。你们要是还当我是兄弟,就别拉着我往回走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屋子里安静了三秒钟。
柴令武挠了挠头,没太听明白,但看房遗爱说得认真,也就点了点头:“行,你说啥就是啥。”
执思奉和韦庆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。
以前的房遗爱,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?
但两人都没有多问——反正出来混的,场面话谁不会说?先答应着就是了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房遗爱走向衣架,拿起外袍披上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大病初愈的人特有的小心翼翼。但不知为什么,柴令武看着他穿衣服的样子,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。
以前的遗爱兄穿衣服,永远是大大咧咧的,腰带随便一系,帽子歪戴着,整个人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。但现在——
现在他系腰带的时候,手指的动作是有序的,先收紧左边,再调整右边,最后在中间打一个平整的结。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,像是在做一件经过精密计算的事。
柴令武说不上来这是哪里变了,但他隐隐觉得——
遗爱兄好像……不一样了。
长安城的东市,是唐长安城两大商业区之一。
与西市不同,东市主要服务于达官贵人和皇室贵族,店铺的档次更高,商品的种类更精,价格自然也更贵。这里没有西市那种鱼龙混杂的烟火气,多的是珠光宝气的奢侈品店和装潢考究的高端酒楼。
四人从房府出发,骑马穿过宣阳坊,沿着朱雀大街向东,绕过兴庆宫的外墙,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东市。
房遗爱骑在马上,一路走,一路看。
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走出房府的大门,第一次亲眼看到——而不是在书本上读到——一千三百年前的长安城。
朱雀大街宽得令人发指。
他目测了一下,至少有一百五十米宽。一百五十米——这是什么概念?前世的城市主干道,双向八车道也不过四五十米。而这条街,比前世的双向八车道宽了三倍不止。街两旁种着榆树和槐树,树冠交错,在秋日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。
街道两侧的坊墙高大厚实,每座坊的坊门都开着,里面是纵横交错的街巷和密密麻麻的民居。坊墙的转角处设有武侯铺,有士兵值守,维持治安。
街上行人如织——有骑马的勋贵、坐轿的妇人、推车的商贩、挑担的农夫,还有三五成群的胡商,深目高鼻,穿着色彩鲜艳的异域服装,牵着骆驼或者毛驴,驮着大包小包的货物。
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——马粪的臭味、胡饼的麦香、药材的苦涩、胭脂水粉的甜腻,还有远处飘来的、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锅里翻炸的油烟味。
这一切——每一块砖、每一棵树、每一个人的面孔——都是真实的。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,不是影视城里的布景,不是书本上的铅字。
这是活生生的、呼吸着的、喧闹着的、充满了烟火气的——大唐。
房遗爱坐在马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秋天的空气干燥而清冽,带着一丝凉意,钻进肺里的时候,像是把整个胸腔都洗了一遍。
这种感觉,他在前世从来没有过。
前世的他,活在一个被信息淹没的时代。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手机屏幕上的推送——新闻、八卦、短视频、朋友圈,所有的刺激都是二手的、经过加工的、被消费主义包装过的。他以为自己活得很充实,其实只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。
但现在——
现在他活在一个没有任何中间商的世界里。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是真的,阳光晒在后背的温度是真的,马背上那股颠簸的、硌人的力道是真的。
这是真的活着。
“遗爱兄,你看那个!”柴令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伸手指着前方,“那就是新开的胡姬酒肆,叫‘醉仙楼’,名字起得俗气,但里面的胡姬——”
他嘿嘿笑了两声,没有说下去。
房遗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——一座三层的楼阁,飞檐翘角,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,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,写着“醉仙楼”三个字。门口站着两个胡姬,高鼻深目,皮肤白皙,穿着暴露的胡服,正在向过往的行人抛媚眼。
他只看了一眼,就移开了目光。
不是故作清高,而是——他对这种东西真的没有兴趣。前世的他虽然也是个普通人,但还不至于被这种低级的感官刺激牵着鼻子走。更何况,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
“进去坐坐可以,”他说,“但不许闹事。”
“闹什么闹,咱们是来开心的!”柴令武一拍胸脯,翻身下马。
四个人在酒肆门口下了马,立刻有小厮过来牵马照料。执思奉熟门熟路地跟门口的一个胡姬打了个招呼,那胡姬笑着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西域话,扭着腰把四人引了进去。
酒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热闹。一楼是大堂,摆了十几张桌子,几乎坐满了人。大部分是长安城里的纨绔子弟和富商子弟,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,搂着胡姬大声说笑。空气里弥漫着酒香和脂粉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来自西域的香料味道。
二楼是半开放的包间,用屏风隔开,私密性更好一些。执思奉已经提前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,四人上楼坐下,立刻有胡姬端来了瓜果点心和一壶酒。
“不是说好了不喝酒吗?”房遗爱看了一眼酒壶。
“这是果酒,度数低,不算酒。”执思奉笑嘻嘻地说,“遗爱兄,你这大病初愈,喝点果酒暖暖身子,不碍事的。”
房遗爱没有接话,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“我喝茶,你们随意。”
执思奉的笑容又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,拿起酒壶给自己和柴令武、韦庆各倒了一杯。
柴令武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兴致勃勃地说:“遗爱兄,你不知道,你病倒这十来天,长安城里出了好几件大事!”
“什么大事?”
“第一件——陛下要修《氏族志》了!”
房遗爱的眉毛微微一动。
《氏族志》。
这个他知道。正史上,贞观十二年,李世民下令重修《氏族志》,由高士廉、韦挺、岑文本等人负责编纂。表面上是“正姓氏、定门第”,实际上是李世民为了打压山东门阀、抬高关陇集团和自己皇族的地位而搞的政治工程。
这场修书,在历史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——山东的崔、卢、李、郑四大姓被强行压低排名,皇族李氏被抬到第一等,关陇集团的功臣贵族也水涨船高。而房玄龄作为山东出身的大臣,在这场门阀博弈中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。
“修《氏族志》是好事啊,”韦庆在旁边接话,“定了门第,以后婚丧嫁娶也有个规矩。”
房遗爱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他在想的是——修《氏族志》这件事,对房家意味着什么。
房家是山东人,房玄龄的祖籍是齐州临淄。虽然房玄龄是李世民心腹,但在门第上,房家远远比不上崔、卢、郑、李那些老牌山东世家。在山东门阀的谱系里,房家顶多算个“新门”,根基浅,底蕴薄。
而李世民修《氏族志》,表面上是打压山东门阀,实际上是——把所有的门阀都打压一遍,确立皇族的绝对权威。
这对房家来说,是一把双刃剑。
好处是:房家作为皇帝的心腹,可以在门阀排位的洗牌中分一杯羹。
坏处是:房家会被山东门阀视为“背叛者”,被关陇集团视为“外来户”,两头不讨好。
房玄龄在朝堂上的处境,比他说的还要微妙。
“第二件事呢?”房遗爱放下茶杯,看向柴令武。
“第二件事——”柴令武压低声音,凑近了一些,“听说陛下要封禅泰山。”
封禅泰山。
这件事正史上也有——贞观十一年,李世民就曾提出要封禅,被魏征等人劝止。贞观十五年再次提出,最终因为“彗星见”而作罢。直到贞观二十三年去世,李世民都没有实现封禅的愿望。
但在这个时间线上,贞观十二年就有人提封禅的事,说明李世民的野心比正史上记载的还要急切。
封禅泰山的背后,是李世民对自己“合法性”的焦虑。
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这件事,是李世民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。他需要封禅泰山——这个只有圣君才能举行的最高规格的祭祀——来向天下人证明:我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,不是篡位者。
但这种焦虑,恰恰是李世民最危险的时候。
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皇帝,会做出很多不理智的决定。
“还有第三件吗?”房遗爱问。
柴令武挠了挠头,想了想:“第三件嘛——也不算大事,就是听说长孙皇后的身子最近又不太好了,陛下下令让孙思邈常住宫中,随时待命。”
房遗爱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。
长孙皇后的身子又不太好了。
这个消息,让他心里微微一沉。
正史上长孙皇后在贞观十年就去世了,但在这个时间线上,她被孙思邈救了回来,活到了贞观十二年。但“活着”和“健康”是两回事。从柴令武的话来看,长孙皇后的身体状况依然不容乐观,随时可能复发。
而长孙皇后一旦倒下——
太子李承乾的位置会更加不稳。魏王李泰的野心会更加膨胀。长孙无忌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会进一步扩大。整个朝局的平衡会被打破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长乐公主和晋阳公主,这两个历史上早逝的女孩,她们的命运也和母亲的健康息息相关。长孙皇后在,她们有人庇护;长孙皇后不在,她们就是没有母亲的孩子,在后宫的风雨中飘摇。
他必须想办法。
但现在的他,一个十七岁的纨绔子弟,一个刚刚病愈的废物点心,一个连朝堂的门都摸不着的白身——他能做什么?
答案是:什么都做不了。
至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需要时间。需要身体恢复的时间,需要积累资本的时间,需要在房玄龄面前慢慢展露才能的时间,需要找到一条通往朝堂的、不引人注目的路径的时间。
但长孙皇后的身体,可能等不了那么久。
“遗爱兄?”柴令武看他半天不说话,试探性地叫了一声,“你想什么呢?”
房遗爱回过神来,淡淡一笑:“没什么,就是在想——这茶不错。”
柴令武:“……”
执思奉和韦庆对视一眼,都觉得今天的房遗爱怪得离谱。以前的房遗爱,听到这种朝堂上的消息,不是打哈欠就是直接说“关我屁事”,哪会像现在这样——沉默不语,若有所思,像是在消化什么了不得的信息。
但两人都没有多问。
反正——人是会变的嘛。大病一场,变得沉默一些,也说得过去。
酒过三巡——当然,房遗爱喝的是茶——执思奉开始坐不住了。
他先是找了个借口下楼去“方便”,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眼神飘忽,像是遇到了什么事。韦庆注意到了,低声问了他几句,他摇摇头说没事,但手一直在抖。
房遗爱把这些细节看在眼里,没有说破。
他心里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——执思奉在外面欠了赌债,今天叫他出来,十有八九是找他借钱的。但看现在这个架势,恐怕不只是借钱那么简单,说不定债主已经找上门来了。
果然,又过了一刻钟,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,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有人在上楼。
“执思奉!你小子给我出来!”
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,紧接着,一个彪形大汉出现在二楼。这人三十来岁,满脸横肉,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,腰里别着一把短刀,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凶神恶煞的壮汉。
大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。几个胆小的食客悄悄起身结了账,溜之大吉。胡姬们也都退到了一边,不敢出声。
执思奉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王……王大哥……”他站起来,声音发抖,“我……我不是说了嘛,再宽限几天……”
“宽限?”那个叫“王大哥”的大汉冷笑一声,大步走过来,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酒杯和果盘都跳了起来,“你欠了我三百贯,说好上个月还,拖到现在一分钱没见到!宽限?宽限你娘的腿!”
三百贯。
房遗爱在心里换算了一下——唐代的一贯钱大约是今天的一千文,三百贯就是三十万文。按照购买力折算,大约相当于前世的三十万到五十万人民币。
对于一个家道中落的鲜卑贵族子弟来说,这确实是一笔巨款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没钱……”执思奉的声音越来越小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,“王大哥,你再给我点时间,我一定想办法……”
“想办法?”王大哥一把揪住执思奉的衣领,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,“你有办法?你有个屁的办法!你爹那点家产早就被你败光了,你姐姐嫁出去之后就跟你断了来往,你拿什么还?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把执思奉往墙上推,“砰”的一声,执思奉的后脑勺撞在墙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今天你要是拿不出钱来,”王大哥松开手,退后一步,从腰里拔出短刀,在手里把玩着,“我就剁你一只手。三百贯,一只手,公平合理。”
执思奉吓得腿都软了,顺着墙根滑坐到地上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柴令武看不下去了,猛地站起来:“姓王的,你——”
“柴公子。”房遗爱伸手按住了柴令武的肩膀。
那只手的力道不大,但柴令武不知道为什么,被按住之后竟然没有挣脱。他回头看房遗爱,发现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——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镇定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经历过大事之后的从容。
“让我来。”房遗爱说。
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王大哥面前。
王大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嗤笑一声:“你谁啊?”
“房遗爱。”房遗爱平静地说,“房玄龄是我父亲。”
王大哥的表情微微一变。
房玄龄的名字,在长安城里还是有分量的。虽然是文官,但毕竟是当朝宰相,中书令,凌烟阁功臣。得罪了房家的人,在长安城里不会有好果子吃。
“房二公子,”王大哥的语气稍微客气了一些,但依然强硬,“这是我和执思奉之间的私事,跟您没关系。他欠了我的钱,我来要账,天经地义。”
“他欠你多少钱?”
“三百贯。”
“有借据吗?”
王大哥一愣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展开来在房遗爱面前晃了晃:“有,白纸黑字,按了手印的。”
房遗爱接过借据看了一眼——确实是执思奉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,下面按着一个红色的手印。借据上写的确实是三百贯,落款日期是贞观十二年七月。
“这钱,我替他还。”房遗爱把借据叠好,收进袖中。
全场安静。
执思奉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柴令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开口。韦庆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王大哥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房二公子仗义!不过——三百贯不是小数目,您拿得出来吗?”
“三天之内,送到你手上。”房遗爱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从今天起,执思奉跟你之间的账,一笔勾销。以后他再找你借钱,跟你无关,跟我有关。”
王大哥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。房二公子的面子,我给。三天之后,我等您的消息。”
他说完,一挥手,带着几个壮汉转身走了。
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大堂里又恢复了嘈杂。胡姬们重新出来招呼客人,食客们继续喝酒说笑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只有二楼的这个包间里,气氛沉默得像凝固了一样。
执思奉瘫坐在地上,好半天才缓过劲来。他爬起身,扑通一声跪在房遗爱面前,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:“遗爱兄!遗爱兄!我…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……你救了我的命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房遗爱弯腰把他扶起来,声音平淡,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,“别跪,丢人。”
执思奉哆哆嗦嗦地站起来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三百贯,我会帮你还。”房遗爱说,“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今天是最后一次。”
执思奉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“最后一次有人帮你擦屁股。”房遗爱的目光直视着他,不躲闪,不回避,“从今以后,你要是再沾赌,别说三百贯,三百文我都不会出。”
执思奉嘴唇哆嗦着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柴令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他认识房遗爱十几年了,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——不是那种纨绔子弟的“仗义疏财”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更有力的东西。
以前的房遗爱也帮兄弟出头,但那是一时冲动,是意气用事,是“老子有钱老子说了算”。而今天的房遗爱——
今天的他,像是一个真正的大人。
酉时,四个人从醉仙楼出来,骑马往回走。
执思奉一路上都很沉默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韦庆倒是恢复了正常的谈笑风生,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闲话。柴令武时不时回头看房遗爱一眼,欲言又止。
走到宣阳坊的坊门口时,柴令武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遗爱兄。”他勒住马,叫住了房遗爱。
房遗爱也勒住了马,回头看他。
“你……是不是变了?”
这个问题很直接,很柴令武。
房遗爱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真诚。不是原主那种大大咧咧的、没心没肺的笑,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、像是在说“你终于发现了”的笑。
“人总会变的。”他说,“柴兄,你觉得——变了好,还是不好?”
柴令武想了想,挠了挠头:“说不上来。就是觉得……你今天跟以前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以前你帮人,是因为觉得爽。今天你帮人,是因为觉得应该。”
房遗爱微微一怔。
他没想到柴令武能说出这种话。这个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将门虎子,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。
“也许吧。”房遗爱没有否认,“柴兄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我以后不赌、不嫖、不喝酒、不惹事,好好读书,好好练武,好好做人——你还会跟我做兄弟吗?”
柴令武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从马上摔下来。
“你笑什么?”房遗爱问。
柴令武笑够了,抹了抹眼泪,认真地看着他:“遗爱兄,你太小看我了。我跟你做兄弟,不是因为你赌钱赌得好、喝酒喝得多。我跟你做兄弟,是因为——你是我柴令武从小到大,唯一一个不嫌弃我笨的朋友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真诚,真诚到房遗爱的心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那就好。”房遗爱点了点头,拨转马头,朝房府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传来柴令武的声音:“遗爱兄!明天还出来不?”
“不出来。我要练功。”
“练功?练什么功?”
“把身体练好。”
“……那我明天来找你,跟你一起练!”
房遗爱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手,在身后摆了摆。
秋风吹过朱雀大街,卷起几片落叶。夕阳将长安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,远处的终南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
房遗爱骑在马上,慢慢地走着,在心里默默地把今天的收获整理了一遍——
第一,初步了解了长安城的最新局势:修《氏族志》、封禅泰山、长孙皇后病体。三个信息,每一个都很关键。
第二,重新评估了三个“兄弟”的价值。柴令武可用,执思奉可控,韦庆可防。这三个人,在未来可能成为他的人脉网络的一部分。
第三,在关键时刻展现了一次“房家二公子”的身份威慑力。这让他意识到——房玄龄的牌子,在这个时代还是很好用的。但他也知道,这种“好用”是有期限的,他必须在这个期限之内,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第四——也是最重要的——他确认了一件事:
这个时代的人,不是历史书上的符号。他们是活生生的人,有血有肉,有欲望有恐惧,有善良有丑陋。柴令武的真诚、执思奉的懦弱、韦庆的精明、王大哥的凶狠——这些都是真实的,都是可以被理解、被利用、被改变的。
穿越者最大的优势,不是知道历史走向——而是知道人心。
因为人心,无论过了一千年还是一万年,都没有变过。
回到房府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春兰在门口等着,看到他回来,明显松了一口气。她端来热水让他洗手洗脸,又端来一碗热粥和几碟小菜。
“二公子,老爷回来了,说让您吃完饭去书房找他。”
房遗爱正在擦手,闻言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坐下来,慢慢地喝着粥,心里在盘算房玄龄找他做什么。
是今天出去的事被知道了?还是朝堂上又出了什么事?或者是——房玄龄想继续那天晚上没有说完的对话?
不管是什么,他都需要做好准备。
吃完饭,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——虽然铜镜里的影像模糊得像打了马赛克,但他还是认真地做了这件事。
走出房门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夜风微凉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远处的更鼓声敲了三下,沉闷而悠远。
他朝房玄龄的书房走去。
步子不快不慢,稳稳当当。
像是走向一个他必须面对的、避无可避的战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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