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集子里不管饭,也没地方住。”年长乡勇语气缓和了些,“你要喝水,村口井里有,自己打。问路的话……你去哪?”
“湖广,江夏。”
“江夏……”年长乡勇想了想,“那可远了去了,隔着整个河南呢。沿着官道往南,过裕州、南阳,进湖广地界,还得走。这一路上……不太平。”
“多谢指点。”张英点头,从怀里摸出大约两把杂粮,递过去,“一点心意,两位大哥行个方便,容我打点水,问问集里可有郎中,或者……可能换点盐?”
看到粮食,年轻乡勇脸上露出喜色,就要去接,却被年长的拦住。
年长乡勇看着他,缓缓道:“粮食你留着吧,赶路用得着。水井在那边,自己去打。至于郎中……集里原来的郎中去年前就饿死了。盐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金贵东西,集里自己都不够,没人会换给你。”
张英沉默,收回粮食。果然如此。
“不过,”年长乡勇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,“你要真想换东西,或者打听更仔细的路,可以去找集东头的张瘸子。他以前是行脚的货郎,走过南闯过北,见识多。他家里……可能还有点存货。但此人脾气怪,贪小便宜,你小心点,别被他坑了。”
张英记下,道了谢,转身去井边打水。井水冰冷,他灌满了水囊,自己也猛喝了几口,又就着冷水,吃了一把杂粮。
天色渐晚,寒风更紧。他必须决定,是冒险在集里找那个张瘸子,还是立刻离开,回到荒野过夜。
最终,对盐和更准确信息的渴望占了上风。他必须尽量维持体力,而盐能防止身体在长期缺乏盐分下虚脱。更详细的路况信息,也可能避开不必要的危险。
按照乡勇指的方向,他找到了集子东头。这里更加破败,房屋低矮,他很快找到了“张瘸子”家,院门比其他人家更完整些,门口还挂着一截褪色的布招子,依稀能看出是个“杂”字。
张英敲了敲门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才拉开一条缝,露出一张瘦削、精明、带着警惕的脸,约莫四十多岁,左腿有些跛。
“谁啊?”
“过路的,想跟老板打听点事,可能换点东西。”张英放缓语气。
张瘸子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他手中的枪和背上的粮食袋上停留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算计,拉开了门: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屋子不大,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。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,光线微弱。陈设简陋,但比起外面那些家徒四壁的人家,显然还算“殷实”,至少墙角堆着几个麻袋,桌上还有半块黑乎乎的饼子。
“坐”张瘸子自己先在一张破凳子上坐下,眯着眼看张英,“小哥看着面生,从北边来的?汝州?还是洛阳?”
“汝州”张英没坐,保持着警惕的站姿。“哦……那边可不太平。”张瘸子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个旱烟袋,慢悠悠装上点烟末,就着油灯点燃,吸了一口,吐出浑浊的烟雾,“小哥想打听什么?换什么?”
“去湖广江夏,最近、相对安全的路怎么走?沿途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关卡、势力?”张英问。
“江夏啊……”张瘸子嘬着烟嘴,眼睛在烟雾后闪烁,“路可不近。从咱们这儿往南,最近的官道你得小心,听说有‘小红狼’的人在那条路上设卡抽税……其实就是抢。绕道的话,得多走两三天山路,但也不保稳,山里也有吃‘闯食’的。”
他说的含糊,但张英听明白了。官道有土匪,山路也不安全。
“盐呢?能不能换一点?我用粮食换。”张英直截了当。
张瘸子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盐?小哥,这年头,盐比粮食还金贵。我这也就剩下小半罐,自己一家老小指着活命呢。”
“两斤杂粮,换你二两盐。”张英报了个价。他知道这价码极低,但在当前,粮食是硬通货。
张瘸子摇头:“五斤。还得加上你那水囊里的水。”
张英的水囊是皮质,虽旧但完好,比竹筒葫芦强得多。
“三斤粮,水囊不能给。我还要赶路。”张英讨价还价。
“四斤,加上你怀里那块饼。”张瘸子眼尖,看到了张英怀里鼓囊囊的一点。
张英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麸糠饼,又解开粮袋,估摸着倒了大约三斤半的杂粮出来,堆在桌上。“就这些。盐。”
张瘸子看着粮食,眼中贪婪之色一闪,嘿嘿笑着起身,走到墙角,从一个陶罐里小心地舀出一点灰白色的、结块的粗盐,用一片干荷叶包了,递给张英。
张英接过,掂了掂,最多一两半。但他没再争辩,将盐小心收好。
“路呢?”他问。
张瘸子得了粮食,心情似乎好了点,用烟杆在地上粗略划了几道线:“喏,咱们在这儿。你要真想避开‘小红狼’,可以从这儿往西南,走老君山脚下,那边有条古商道,年久失修,不好走,但知道的人少。翻过山,能直接插到去南阳的官道后面,省得经过几个麻烦的镇子……不过老君山那段,听说也不太干净,晚上最好别过。”
张英仔细记下他划的路线。
“多谢。”他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张瘸子忽然叫住他,压低声音,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,“小哥,看你也是个有本事的。刚才听守门的王二说,你从北边来,身上有血……是不是,在路上发了笔财?”
张英身体微微一僵,转头看他,目光平静:“逃命而已。”
“逃命好,逃命好啊。”张瘸子嘿嘿笑着,意有所指,“这世道,能逃出来就是本事。不过小哥,听我一句劝,财帛动人心,有时候,消息走得比人快……”
张英心中一凛,深深看了张瘸子一眼,不再多说,拉开门,迅速消失在门外渐浓的夜色中。
张瘸子的话,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。
消息走得比人快……是指他击杀山贼、可能得了财物的消息?还是仅仅是一种试探和恐吓?
他不敢久留,快步离开张家集。守门的乡勇已经换班,新来的两人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。
回到隐藏陈康尸体的灌木丛,天色已完全黑透。他重新背起兄弟,没有立刻赶路,而是按照张瘸子指点的方向,先远离了张家集。
在一片背风的岩石后,他停下,生了一小堆火——用最后的干草和枯枝,极其小心,火苗只如豆大。他烧了点热水,将一点点珍贵的盐化进去,慢慢喝下。又烤了烤冻伤的右脚。
温暖和盐分让他恢复了些许精神。他拿出剩下的杂粮,就着热水,慢慢吃下今晚的口粮。
然后,他进行了今天的第三次,也是最后一次占卜。
“今夜落脚处,及明日凶吉。”
意识沉入,疲惫感更甚。反馈来的景象混乱不堪,有“火光”、“追逐”、“密林”的碎片,凶险的预感十分强烈,尤其在“西南”方向。但与此同时,另一种极其微弱、仿佛错觉般的“牵引”感,也从那个方向传来,不是危险,而是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吸引,与他体内那点微弱的、冰凉的气息隐隐共鸣。
老君山?张瘸子提到的“不太干净”,和这占卜的凶险预感吻合。但那莫名的“牵引”又是什么?
祸福相依。
张英想起穿越前师父念叨的话,也想起网吧弹窗出现前,自己回帖说的“历史局限性”。
如今,他自己就身处这毫无道理可言的“真实”之中,每一步都是抉择,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。
他熄灭微弱的火堆,用雪掩埋痕迹。然后,他背起陈康,握紧枪和刀,望了一眼西南方沉沉的夜幕。
夜色如墨,前路未卜。
但至少,此刻他还有一口粮,一点盐,一个必须完成的承诺,和一条必须走下去的路。
他迈开脚步,拖着疼痛的右腿,背着冰冷的兄弟,再次融入荒野的黑暗与寒风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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