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英是被冻醒的。
后半夜的寒意渗透了每一寸骨头缝,背上伤口结了冰碴,一动就撕裂般疼痛。他睁开眼,天边刚泛起一丝灰白,寒风依旧刺骨。
他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手脚,检查了一下怀里的粮食和水囊,都还在。陈康的尸体靠在一旁,覆着一层薄霜,那对母女和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破庙,周围一片死寂,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。
他挣扎着起身,将剩下的麸糠饼就着冰冷的水吞下,又抓了一小把杂粮,干嚼着咽下去。粗糙的谷物划过食道,带来些许充实感。他小心翼翼地将粮食重新包好,系紧。
然后,他走到昨晚击杀山贼的破庙附近,没有进去,只是远远看了一眼。
庙内篝火已熄,只剩灰烬,几具尸体横陈,血迹在晨光中呈现暗褐色,疤脸头目的鬼头刀还躺在原地。
张英犹豫了一下,武器,尤其是像样的刀,在乱世中是重要的资源,但他现在背着陈康,拿着白蜡枪和雁翎刀已是负担。而且,那把鬼头刀过于醒目,容易惹祸。
最终,他没有去取刀,反而走到庙后一处洼地,用白蜡枪费力地刨开冻土,将几具山贼的尸体拖过来,草草掩埋,不是出于怜悯,只是不想尸体暴露引来野兽或瘟疫,也不想让后来者轻易看出这里发生过杀戮,平添麻烦。
做完这些,他已累得气喘吁吁,背后的伤口又渗出血来,他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里衣,胡乱包扎了一下。
该走了。
他回到山坳,重新背起陈康,尸体比昨天似乎又沉了一些,僵硬冰冷,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似乎更明显了些。
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按照昨晚占卜的模糊指引,朝着东南方出发。
有了几口粮食下肚,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丝,但昨夜的激战和“燃魂”般的后遗症仍在,四肢沉重,头脑昏沉,视线不时模糊。他走得很慢,几乎是拖着脚步在挪动。
一路上,依旧是满目荒凉,被洗劫焚烧的村庄,荒芜的田地,倒毙路边的尸骨……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如同幽魂般徘徊的难民,见到他都远远避开。
晌午时分,他遇到了一条河。河面宽阔,水流平缓,但尚未完全封冻,靠近岸边的地方结着不厚的冰层,河心处则流淌着黑色的、碎冰浮沉的河水。
占卜中的“河流”、“阻滞”应验了。
没有桥,渡船更不可能有。
张英在河边停下,望着冰冷的河水,眉头紧锁。背着陈康涉水过河,以他现在的状态,几乎等于找死,河水冰冷刺骨,一旦失足或体力不支,就是灭顶之灾。沿着河走,寻找浅滩或冰面结实处?不知要绕多远,而且同样危险。
他放下陈康,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休息,再次进行今日的第一次占卜。
“过此河,相对安全之径。”
意识中浮现的景象依然模糊。指向下游约二里处,河岸有个内弯,水流较缓,岸边有大量芦苇枯秆,似乎冰层也较厚。但景象中伴随着“湿滑”、“冰裂”的风险预示。
下游二里,不算远。
张英歇息片刻,吃了小半把杂粮,喝了点水,重新背起陈康,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。
寒风从河面上吹来,带着湿润的寒气,比陆地更冷,走了约莫一里多,果然看到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,水流平缓许多,岸边是大片枯黄的芦苇荡,一直延伸到冰面上。冰层看起来确实比别处厚实,呈灰白色。
他小心地用白蜡枪戳刺冰面试探,近岸处冰层坚硬,承受一个人的重量问题不大。但越往河心,冰层越薄,颜色也渐深。
不能直接走过去。
张英观察着芦苇荡。他放下陈康,走进芦苇丛,挑那些粗壮、干燥的芦苇杆,用雁翎刀砍下,收集了一大捆。然后,他脱下自己破烂的外衣,反正也不怎么保暖了,又扯下一些枯藤,将芦苇杆紧紧捆扎成两个简陋的、扁平的“筏子”,或者说,是加大版的“脚蹼”。
他将一个“芦苇筏”绑在自己脚下,另一个则打算拖着,这能增加与冰面的接触面积,分散重量,减少冰层破裂的风险。
准备妥当,他重新背起陈康,调整了一下呼吸,右手拄着白蜡枪,左脚踩着自制的芦苇筏,右脚则准备拖着另一个筏子,小心翼翼地向冰面迈出第一步。
“咔嚓……”
轻微的冰裂声响起,尽管有芦苇筏分散重量,冰面依然不堪重负,出现细密裂纹。
张英心脏一紧,动作更加缓慢轻柔,将身体重量尽量平摊。他一点一点,像只笨拙的企鹅,向着对岸挪去,白蜡枪不时戳刺前方冰面,确认承重能力。
河风凛冽,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。背上的陈康仿佛有千斤重,压得他腰都快断了。冰冷的河水气息不断钻入鼻腔,提醒他脚下就是死亡深渊。
短短几十丈宽的河面,他走了将近半个时辰。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精神紧绷到极致。汗水混合着雪水,从额头滚落,流进眼睛里,又涩又痛。
就在距离对岸只有不到两丈时,意外发生了。
右脚下拖着的那个芦苇筏,被一处凸起的冰棱挂了一下,绳索松动,筏子歪斜。张英身体随之失衡,右脚向下一沉!
“咔嚓,嘣!”
右脚下方的冰面终于承受不住,碎裂开来!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到他的小腿!
刺骨的寒意如千万根钢针,顺着腿部直冲头顶!张英闷哼一声,左脚拼命踩稳,腰腹核心用力,硬生生将差点陷落的右脚拔了出来,带起一片冰水。但他身形已歪,背上的陈康尸体猛地向一侧滑去!
千钧一发之际,张英左手反手死死抓住绑缚尸体的绳索,右手白蜡枪狠狠向侧面尚未破裂的冰面一戳!枪尖深入冰层,提供了宝贵的支撑。他借力拧腰,低吼一声,用尽全身力气,将倾斜的身体和背上的尸体强行扳正!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他单膝跪在冰面上,剧烈喘息,心脏狂跳如擂鼓。右腿裤脚和鞋子已经湿透,迅速结冰,传来麻木的刺痛。刚才那一下,几乎耗光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。
不能停!停在这里,很快就会失温冻僵!
他咬着牙,无视右腿的麻木和刺痛,撑着枪,挣扎着站起,踩着仅剩的那个左脚芦苇筏,一步,又一步,终于踏上了对岸坚实的土地。
刚一上岸,他就腿一软,连同背上的陈康一起摔倒在枯草丛中。他仰面躺着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大口喘着气,冰冷的空气灼烧着肺叶,但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弥漫全身。
休息了不到一刻钟,右腿的麻木开始转化为针扎般的痛痒,这是冻伤的征兆。他强迫自己坐起身,脱下湿透的鞋袜。右脚和小腿下半截已经冻得发白,有些地方起了紫红色的斑块。
他抓了几把雪,用力搓揉冻伤的部位,直到皮肤泛红、恢复些许知觉,传来火辣辣的疼痛。然后,他撕下另一条里衣,将右脚层层包裹起来,再穿上湿冷沉重的鞋子——没有其他选择。
他重新背起陈康,继续前行。每走一步,右脚都传来钻心的疼痛,但至少还能动。
过了河,地势逐渐平缓,似乎进入了另一个县域。荒凉依旧,但偶尔能看到远处有更大的村落轮廓,虽然大多也显得死气沉沉。
下午,他经过一个岔路口。路口歪歪斜斜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,字迹模糊,勉强能认出指向不同方向的村镇名称。其中一个名字,让张英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张家集”。
记忆中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。原主张英的某位远房亲戚,似乎就住在张家集?记不清了,但这可能是离开江夏镇后,第一个有可能找到“熟人”的地方。
熟人也未必可靠。乱世之中,亲戚反目、易子而食都不稀奇。
张英犹豫了片刻,还是朝着张家集的方向拐去。不是因为指望投亲,而是占卜的直觉和生存的经验告诉他,完全陌生的荒野比人类聚居地更危险,至少后者可能有残存的秩序、水源,以及……可能交换到物资的机会。他需要盐,需要更好的御寒之物,也需要打听确切的路程和沿途情况。
离张家集还有三四里地时,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痕迹,车辙印、脚印,还有新鲜的排泄物。这意味着附近确实有人活动。
张英更加警惕,尽量避开大路,在田野和土坎间穿行。靠近到能看见张家集轮廓时,他找了个高处的土坡,伏下来观察。
张家集规模不大,看起来有百余户人家,外围有一圈低矮的、部分坍塌的土墙。此刻已是傍晚,集子里只有寥寥几处炊烟升起,大多数房屋门窗紧闭,一片萧条。集子门口,有两个抱着枪、缩着脖子的人影在走动,像是乡勇。
没有官兵旗帜,也没有流寇的踪影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。
张英观察了约莫一刻钟,注意到有零星推着独轮车、挑着担子的人进出集子,守门的乡勇会盘问几句,有时会搜查一下车上的东西,但并未发生冲突。
或许可以试试。
他将陈康的尸体安置在一处隐蔽的灌木丛后,用枯草稍微掩盖。带着尸体进陌生的聚集地,太过惹眼,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麻烦。
他只背着那半袋杂粮,拄着白蜡枪,将雁翎刀藏在破衣服下,朝着张家集走去。
离集门还有几十步,两个守门的乡勇就发现了他,立刻紧张地端起手中的劣质长枪。
“站住!什么人?”一个年纪稍大、面黄肌瘦的乡勇喝道。
张英停下脚步,微微抬起双手,示意没有敌意,嘶哑着嗓子道:“逃难的,路过贵地,想讨口水喝,问问路。”
两个乡勇上下打量着他。破烂的明军号衣,消瘦憔悴的面容,身上的血污,还有手中那杆明显是制式武器的长枪……怎么看都不像普通难民。
“逃兵?”年轻点的乡勇警惕地问。
“溃兵。”张英没有否认,只是补充道,“从汝州那边逃出来的,就想回湖广老家。”
两个乡勇交换了一下眼神。溃兵他们见过不少,有的凶神恶煞直接抢,有的低声下气只求活命。眼前这个,看起来状态极差,但眼神平静,不像那些饿红了眼的疯子。
“身上带什么东西了?”年长乡勇问,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小布袋上。
“就这点逃命时捡的杂粮。”张英将布袋取下,打开口让他们看了一眼。
看到粮食,两个乡勇眼神明显亮了一下,但很快掩饰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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