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小姐,这是我的诚意。”
一张银行卡被两根手指推到白色桌布中央,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林浅盯着那张卡,然后缓缓抬起视线,看向桌子对面的男人。王建国,四十五岁,离异,建材公司老板——这是母亲在电话里用兴奋语气介绍的“优质对象”。此刻他正靠在椅背上,用那种评估商品的眼神上下打量她,手指间夹着的雪茄冒着袅袅青烟。
“五万。”王建国弹了弹烟灰,咧开嘴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见面礼。婚后每个月再给你两万家用,够意思吧?”
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小提琴声,邻座是对年轻情侣,女孩正低头笑着摆弄男友送的玫瑰。林浅攥紧了膝盖上的餐巾,纯棉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。
“王先生。”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我想您可能误会了。今天见面只是相互认识,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。”
“误会?”王建国向前倾身,肘关节撑在桌上,西装袖子往上缩了一截,露出腕上金灿灿的手表,“林小姐,咱们都实在点。你二十四了,在广告公司做行政,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?我虽然年纪比你大点,但事业有成,有房有车,你跟了我,至少少奋斗二十年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我听介绍人说,你爸走得早,家里就你妈拉扯你们姐弟俩,不容易。你弟弟还在上大学吧?以后找工作、买房娶媳妇,哪样不花钱?嫁给我,这些都不是问题。”
每个字都像针,精准地扎在林浅最痛的地方。
她想起昨天母亲在电话里的叹息:“浅浅,妈不是逼你,可你看看咱们家这情况……你弟明年就毕业了,现在工作多难找。王先生虽然年纪大点,但人实在,条件也好,你就当为了这个家……”
为了这个家。
二十四年,她听了无数遍这句话。为了这个家,她放弃保研名额早早工作;为了这个家,她省吃俭用把工资大半寄回家;为了这个家,她坐在这里忍受这种羞辱。
“怎么样?”王建国又推了推那张卡,“点头,这钱就是你的。婚礼咱们下个月就办,我认识婚庆公司的老板,保准办得风风光光。”
小提琴曲换了一首,是《Por Una Cabeza》,慵懒的探戈调子。林浅忽然想起高中时的文艺汇演,她坐在礼堂最后一排,看顾辰在台上拉这首曲子。他穿着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下颌线在舞台灯光下清晰利落。那是她整个青春里,最明亮的一帧画面。
“林小姐?”王建国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。
林浅回过神,看着眼前这张油腻的脸,胃里一阵翻涌。
“王先生。”她松开紧握的餐巾,餐巾上留下深深的指甲印,“我想问问,在您眼里,我值多少钱?”
王建国一愣,随即笑起来:“这话说的,感情怎么能用钱衡量呢?这五万是诚意,代表我真心想跟你过日子——”
“那您女儿呢?”林浅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您刚才说,您有个十六岁的女儿。如果有一天,她也坐在这样的相亲桌上,对面是个比她大二十一岁的男人,用五万块钱买她的下半生,您会觉得,这是诚意吗?”
王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邻座的情侣停止了说笑,朝这边看过来。拉小提琴的乐手也放慢了弓速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王建国沉下脸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林浅站起来,拿起桌上那杯柠檬水,“我不卖。”
水从王建国头顶浇下,顺着他的秃顶往下淌,浸湿了名牌西装的前襟。他呆了两秒,猛地拍桌而起:“你疯了吧?!”
“疯的是你。”林浅放下杯子,玻璃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四十五岁,离过两次婚,酗酒,家暴前妻——王先生,您猜我为什么知道这些?”
王建国的脸从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
“介绍人张阿姨只告诉我您事业有成。”林浅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,“可惜我有个高中同学在民政局工作,我拜托她查了查。您猜怎么着?您第一任妻子起诉离婚的理由是‘长期家庭暴力’,第二任是‘酗酒成性且有出轨行为’。就这样,您还敢拿着五万块钱来相亲,觉得二十四岁的姑娘就该感恩戴德地嫁给您?”
整个餐厅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这边。
“你、你胡说八道!”王建国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林浅的鼻子,“我告诉你,就你这种货色,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!装什么清高,还不是为了钱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林浅双手抓住桌布边缘,用力一掀。
“哗啦——”
杯盘碗碟应声碎裂,意大利面、牛排、沙拉酱、红酒,混合着玻璃碴子,劈头盖脸浇了王建国一身。那张银行卡飞出去,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掉进隔壁桌的奶油蘑菇汤里。
“我林浅这辈子,”她一字一顿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餐厅,“宁可不嫁,也绝不嫁给您这种货色。”
转身,迈步,高跟鞋踩过地上的狼藉,发出咔嚓脆响。
身后传来王建国歇斯底里的骂声和餐厅经理的惊呼,但她没回头。
冲出餐厅,二月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林浅沿着街道疾走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,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。眼前模糊一片,分不清是被风吹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:“浅浅,跟王先生聊得怎么样?人家条件真的很好,你要把握机会……”
她关掉屏幕,把手机塞回包里。
拐过街角,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金色招牌在夜幕中闪闪发光。林浅低着头,没看路,径直往前走。
“滴滴——!”
刺耳的喇叭声炸响。
她猛地抬头,刺目的车灯直射过来,晃得她睁不开眼。身体本能地向后躲,高跟鞋却卡在了地砖缝隙里——
“啊!”
失衡的瞬间,一只有力的手臂箍住她的腰,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。她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,鼻尖萦绕起清冽的雪松香气,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。
惊魂未定,她下意识抓住对方的西装前襟,布料质感细腻,价格不菲。
“小姐,看路。”
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。
林浅抬起头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酒店璀璨的灯光从男人身后漫过来,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边。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,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,喉结线条清晰利落。下颌紧绷,薄唇抿成一条直线,鼻梁高挺,而那双眼睛——
深邃,漆黑,像冬夜里结冰的湖。
林浅的呼吸停滞了。
十年。
高中毕业典礼后,这个人就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。没有告别,没有解释,像一滴水蒸发在盛夏的阳光里。她听说他出国了,去了哪个国家、学了什么、过得怎么样,一概不知。
只有抽屉深处那张毕业合照,记录着他十七岁时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对着镜头露出浅笑的青涩模样。
而现在,他站在她面前,西装革履,气质冷峻,和记忆中那个会在篮球赛后仰头灌矿泉水、会在她数学考砸时默默递来笔记的少年判若两人。
却又分明是同一个人。
“顾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顾辰看着她,眉头微蹙,似乎在辨认。几秒钟后,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林浅。”他叫出她的名字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他还记得她。
这个认知让林浅心脏狠狠一缩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“对、对不起。”她慌忙松开抓着他西装的手,后退一步,高跟鞋却还卡在地缝里,一个踉跄。
顾辰再次伸手扶住她,这次只是虚虚托了下她的手肘,一触即离。
“没事吧?”他问,语气疏离得像个陌生人。
“没事,谢谢。”林浅低头去拔鞋跟,脸颊发烫。她现在一定很狼狈——刚才掀桌子时溅到的酱汁,哭花的妆,还有卡住的鞋跟。
就在她终于把鞋跟拔出来时,酒店旋转门里急匆匆跑出来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。
“顾总!您怎么还在这儿?老爷子他们都等急了,仪式马上就要开——”
男人说到一半,看见林浅,愣住了。
顾辰抬手示意他噤声,然后看向林浅: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”林浅摇头,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,“刚才谢谢你,我走了。”
她转身想离开,身后却传来顾辰的声音:“林浅。”
她脚步一顿。
“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淡淡道,“注意安全。”
林浅没回头,快步走远。
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顾辰还站在原地。酒店经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:“顾总,苏小姐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,您看……”
顾辰收回视线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朝酒店走去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扶过林浅的手肘。那里残留着一丝温度,很轻,却滚烫。
走进宴会厅的瞬间,喧嚣声扑面而来。香槟塔在灯光下流光溢彩,宾客们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苏雅穿着缀满水晶的白色礼服裙,像只骄傲的白天鹅,挽着父亲的手臂站在台上。
看见顾辰,她眼睛一亮,提着裙摆迎上来:“顾辰哥哥,你去哪儿了?仪式都要开始了。”
她自然地想挽他的手臂,顾辰却侧身避开。
“抱歉,来晚了。”他语气平淡,走向主桌。
苏雅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白了白,但很快又挂上甜美的笑容,跟了上去。
主桌上,顾家老爷子顾振邦端坐着,手里盘着两个文玩核桃,见顾辰来了,掀起眼皮:“还知道来?”
“爷爷。”顾辰微微颔首。
“行了,开始吧。”顾振邦对司仪点点头。
司仪走上台,笑容满面地拿起话筒:“各位来宾,各位亲友,感谢大家今天莅临顾辰先生与苏雅小姐的订婚宴。在这美好的时刻,让我们共同见证这对佳偶——”
宴会厅的大门忽然被推开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。
林浅扶着门框,脸色苍白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。她的右脚踝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——刚才走得太急,在酒店台阶上崴了脚。
服务员慌忙上前:“小姐,您没事吧?这里是私人宴会,您是不是走错了?”
林浅想说自己这就走,可脚踝疼得钻心,一动就倒抽冷气。
“怎么回事?”苏雅父亲不悦地皱眉。
苏雅认出了林浅,正是刚才在酒店门口和顾辰说话的女人。她眼神冷了冷,提高声音:“保安呢?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?”
两个保安快步走来。
“等一下。”
低沉的声音响起。
顾辰站起身,在满场宾客惊诧的目光中,走向门口。他在林浅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她肿起的脚踝,眉头蹙起。
“能走吗?”他问。
林浅摇头,疼得说不出话。
下一秒,顾辰弯下腰,一手穿过她膝弯,一手揽住她的背,将她打横抱了起来。
全场哗然。
苏雅失声尖叫:“顾辰哥哥!”
顾辰抱着林浅,转身面对满场宾客。他身材高大,林浅在他怀里显得格外娇小,两人之间的姿态亲密得刺眼。
“抱歉。”顾辰开口,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,“今天的订婚宴,取消。”
说完,他抱着林浅,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,大步流星地走出宴会厅。
旋转门转动,将身后的喧嚣隔绝。
夜风拂面,林浅仰头看着顾辰紧绷的下颌线,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顾辰,”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顾辰低头看她,那双深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然后补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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