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的复苏并不像传说中那样,伴随着惊雷或者金光。
对于陈渊来说,那更像是一种从深海海底被强行拽出水面的窒息感。四周是粘稠的、漆黑的虚无,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,也许是一万年,也许只是打了个盹。
直到那一缕味道钻进了他的“鼻子”。
那是劣质线香燃烧时特有的呛人烟火气,混杂着受潮的木屑味,甚至还有一丝令人作呕的霉烂气息。
陈渊的意识在黑暗中极度不适地波动了一下。
怎么回事?
想当年他陈家老祖闭关,用的可是南海鲛人油熬制的长明灯,燃的是万金难求的龙涎紫檀香。是谁拿这种喂猪都不用的烂木头来熏他?
“不肖子孙……”
陈渊想骂人,但无论怎么用力,喉咙里都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很快意识到,自己并没有喉咙,甚至没有身体。此刻的他,不过是一团寄宿在死物上的残魂。
紧接着,声音传来了。
“咚。”
沉闷,厚重。
那是额头狠狠撞击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
“咚。”
第二声,比刚才更响,甚至带着骨骼与石头硬碰硬的微弱脆响。
“老祖宗显灵……求老祖宗显灵啊……”
声音是个少年的,带着浓重的哭腔,还有因为过度饥饿和虚弱导致的颤抖。
陈渊的视野终于模模糊糊地亮了起来,不是用眼睛看,而是神识如水银般铺开。
这一看,差点把他气得神魂溃散。
这哪里是他记忆中金碧辉煌、在此界只手遮天的陈家祠堂?
眼前这破屋子,四面漏风,房梁上的红漆斑驳脱落,露出了里面被虫蛀发黑的木芯。屋顶的瓦片大概是缺了几块,一道刺眼的阳光混着灰尘柱子,直直地打在供桌上。
供桌的一条腿显然是断了,底下垫着两块碎砖头,勉强维持着平衡。桌面上空空荡荡,没有灵果,没有三牲,只有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,里面盛着半碗清水。
而在供桌正前方,跪着一个瘦得像皮包骨头的少年。
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,身上那件灰色长袍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肩膀处还打着两个极其显眼的补丁。他正死死地趴在地上,额头已经磕破了,鲜红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,滴在那黑乎乎的石板缝隙里。
那劣质的线香,就插在少年面前的一个土陶罐子里,烟气袅袅,熏得陈渊神魂发痒。
“陈家第三十二代孙,陈凡,叩见老祖……”
少年一边哭,一边又要磕头,“王家欺人太甚,今日便是最后期限,若交不出一百块灵石,他们就要收了咱们仅剩的十亩灵田,还要拆了祠堂……陈凡无能,陈凡该死啊!”
陈渊听得脑瓜子嗡嗡的。
一百块灵石?
想当年他陈渊随手赏给看门童子的零花钱,都不止一千块极品灵石。为了区区一百块下品灵石,被人逼到要拆祠堂?
混账!全是废物!
陈渊的神魂剧烈波动起来,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冲击着寄宿的牌位。
“咔嚓。”
供桌上,那块积满灰尘的黑色木牌,突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纹路。
正在磕头的陈凡听到动静,猛地抬起头,满脸血污地看着牌位,眼神里既有惊恐又有一丝希冀:“老祖宗?是老祖宗吗?”
还没等陈渊回应,祠堂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,被人从外面“砰”地一声踹开了。
腐朽的门板根本经不住这一脚,半扇门直接飞了出去,在地上砸起一片呛人的尘土。
陈渊的神识瞬间锁定了门口。
进来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胖子,满脸横肉,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,身后还跟着两个歪瓜裂枣的家丁。这胖子一进门,就嫌弃地用袖子掩住口鼻,像是闻到了什么臭味。
“哟,还在磕呢?”
胖子一脚踢开地上的碎门板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,目光在空荡荡的祠堂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陈凡身上,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“陈凡少爷,别磕了,你家老祖宗早就死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。就算他真能听见,难道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替你还钱不成?”
陈凡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瘦弱的身躯挡在供桌前,死死盯着胖子:“王管事,这里是陈家祠堂,不得放肆!”
“祠堂?”
被称作王管事的胖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夸张地笑了几声,脸上肥肉乱颤,“过了今天午时,这块地就是我们王家的养猪场了。到时候,把你这老祖宗的牌位拿去当柴烧,我都嫌烟大。”
说着,王管事几步走到供桌前,完全无视陈凡的阻拦,伸手就要去抓那个缺口的粗瓷碗。
“这破碗看着虽然烂,倒也能装点猪食。”
“住手!不许碰老祖宗的供奉!”
陈凡红着眼睛冲上去,想要推开王管事。
但他那点微末的修为,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,哪里是这脑满肠肥的王管事的对手?
王管事只是随手一挥,衣袖带起一股劲风。
“啪!”
陈凡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,重重地撞在旁边的柱子上,哇地吐出一口鲜血。
“给脸不要脸的东西。”王管事啐了一口痰,正好吐在供桌的桌腿上,“陈家早就完了,还守着这破牌位做什么美梦呢?”
此时此刻,寄宿在牌位里的陈渊,却突然冷静了下来。
这种冷静,不是息事宁人,而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。
他看着那个胖子那只满是油腻的手,正伸向自己的牌位。
陈渊甚至能看清那胖子指甲缝里的泥垢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猪油味和狐臭味。
多少年了?
自从他陈渊证道以来,多少年没人敢在他面前这么大声喘气了?现在居然有一只蝼蚁,不仅拆他的门,打他的子孙,还要拿他的牌位去烧火?
好。
很好。
陈渊没有急着调动那少得可怜的灵气。他在感受,感受这方天地间稀薄的规则,感受这具牌位与自己神魂的契合度。
就在王管事的手指触碰到牌位冰冷木质的那一瞬间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极其细微,却又直钻人脑髓的嗡鸣声,在祠堂内突兀地响起。
王管事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不是他不想动,而是动不了。
他惊恐地发现,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实质的水泥。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寒意,顺着他的指尖,瞬间流遍全身,连血液都被冻结了。
祠堂内的光线似乎暗了下来。
原本飞舞在空中的尘埃,此刻全部静止悬浮。
“谁给你的胆子。”
一个苍老、沙哑,却带着无尽威严的声音,并非通过空气传播,而是直接在祠堂内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响。
陈凡捂着胸口,震惊地看着供桌。
只见那块漆黑的、不起眼的木质牌位上,缓缓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青烟。那青烟并没有消散,而是在空中扭曲、盘旋,最后凝聚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。
那人影虽然模糊,但仅仅是站在那里,就仿佛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,压得整个祠堂都在吱呀作响。
王管事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那是牙齿在剧烈打架。
他想跪下,想求饶,但那股恐怖的威压让他连弯曲膝盖的资格都没有。
陈渊的虚影并没有五官,只有一双仿佛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眼睛,此时正居高临下,冷漠地俯视着面前这团肥肉。
“你刚才说,要把本座的牌位,拿去当柴烧?”
陈渊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。
但下一秒。
“砰!”
没有任何征兆,王管事那条伸向牌位的右臂,就像是一根被捏爆的脆黄瓜,瞬间炸成了一团血雾!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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