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乖乖地坐下,因为少了一条腿,凳子有些摇晃,他只能双脚踩实地面来维持平衡。
“从那个死胖子兜里搜出来的短刀呢?拿出来。”
陈凡伸手入怀,掏出那把有些卷刃的精钢短匕。刀柄上的防滑纹路已经被汗水浸透了,摸上去有些黏糊。
“老祖宗……”陈凡隐隐猜到了什么,呼吸开始变得粗重。
“别抖。”
陈渊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祠堂里显得异常平静,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违抗的威压,“你现在是炼气三层,配合我给你的功法,普通的刀剑砍在你身上,连皮都破不了。待会儿进来一个,你就给我捅死一个。”
陈凡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他坐在缺了腿的条凳上,将那把卷刃的精钢短匕横在膝盖上,两只手死死握住刀柄,大拇指用力抵住粗糙的刀格。
夜风呼啸着吹过破败的院墙。
陈凡抽了抽鼻子。
在风里,他闻到了极淡极淡的、混合着劣质火把燃烧时的火油味。紧接着,镇子东头的夜色里,亮起了第一簇摇曳的红光。“嘎吱——”
陈凡稍微挪动了一下屁股,那条垫着两块碎砖的长条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**。他大口喘着气,胸腔像个破风箱一样起伏。卷刃的短匕被他死死攥在手里,刀柄上的防滑纹路勒得掌心生疼,黏糊糊的全是冷汗。
门外,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鞋底摩擦着砂石土路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劣质火油燃烧时的刺鼻黑烟,顺着门缝一个劲儿地往祠堂里钻,呛得陈凡喉咙发干。
“抖什么。”陈渊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,“你现在是炼气三层,经脉拓宽了三倍不止。外面那帮杂碎,顶多就是练过几年凡俗武把式,连灵气都没摸过。真当那滴提纯的药液是白喝的?”
陈凡咽了口唾沫:“老祖宗,人……人太多了,听动静得有十几个。”
“一百个也是一群连气感都没有的猪。”陈渊的虚影飘在供桌上方,幽蓝色的眼睛盯着那扇破木门,“把呼吸放平。气沉丹田,顺着手太阴肺经往上走,灌进拿刀的那只手。”
陈凡照做。
一股热流顺着肩膀涌入右臂,原本酸软的手腕瞬间绷紧。那把分量不轻的精钢短匕此刻拿在手里,竟然轻得像根筷子。
门外。火把的光彻底照亮了陈家祠堂门前那片长满杂草的空地。
王重山停下脚步。他身上的暗金色锦袍在火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。他抬起右手,转了两下那对和田玉胆,然后一把将玉胆塞进袖兜,反手抽出了腰间那把厚背鬼头刀。
刀背上的七星宝石折射着火光。他粗壮的脖颈上暴起两根青筋,嘴里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浓痰,正好吐在陈家祠堂那块缺了角的石门槛上。
“陈凡!小畜生,滚出来!”王重山的声音像是个破锣,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,“还在这儿装神弄鬼!真以为找个江湖术士变个戏法,就能赖掉欠我们王家的灵石?”
陈凡坐在凳子上没动,只是咬碎了牙,指甲死死抠着刀柄。
“不说话是吧?行。”王重山往后退了半步,扬起下巴冲旁边的护院使了个眼色,“泼油。连人带这破屋子,一块儿点天灯。”
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护院立刻抱着半人高的黑陶土罐走上前。刺鼻的火油顺着陶罐口倾倒下来,黏稠的黑色液体泼在早已腐朽的门板上,顺着缝隙流进祠堂内部的地砖上。
那股味道越来越浓。
陈凡甚至能看到一滩黑色的火油顺着青石板的倾斜度,慢慢流到了他的草鞋尖前面。
“老祖宗……”陈凡有些坐不住了,屁股在长条凳上蹭了一下。
“急什么。”陈渊冷笑,“等他们踢门。门板倒下来的那一瞬间,火光会晃他们的眼睛。闭上你的眼,用神识去‘看’。”
陈凡立刻闭上眼睛。
奇妙的事情发生了。失去了视觉,他脑海中的那片黑暗里,突然多出了十几个模糊的红色轮廓。那些轮廓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热量,正聚集在门外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。
王重山势大力沉的一脚狠狠踹在门板上。本就摇摇欲坠的半扇木门连带着锈死的门轴直接被连根拔起,夹杂着飞舞的木屑和灰尘,直直地朝祠堂内砸进来。
“点火!”王重山大吼。
一个举着火把的护院刚要把火把往地上泼了油的地方扔。
陈凡动了。
他双腿在长条凳上猛地一蹬。那条本就缺了腿的凳子“咔嚓”一声彻底散架。借着这股爆发力,陈凡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犊子,从倒塌的门板上方直接窜了出去。
太快了。
在陈凡自己看来,他只是用力跳了一下。但在外面那群王家护院眼里,只看到门板倒下的瞬间,一道灰色的影子带着一股腥风直接扑到了脸前。
那个举着火把的护院甚至还没反应过来,只觉得拿火把的右手腕一凉。
“噗嗤。”
卷刃的精钢短匕毫无阻碍地切开了护院手腕的皮肉,卡在了骨头缝里。陈凡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切断经脉时那种轻微的阻滞感。
他没有拔刀,而是顺势握着刀柄往下一压。
“啊!”护院发出一声惨叫,五指松开,燃烧的火把掉在了地上,正好落在没有泼到火油的干土堆里。
“小畜生找死!”
站在半步外的另一个护院抽出一把生锈的长刀,对准陈凡的后背狠狠劈下。刀风甚至吹动了陈凡湿漉漉的头发。
“低头。往右滚。”陈渊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。
陈凡连脑子都没过,身体本能地一矮,顺势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滚了一圈。
“当!”
那把长刀重重地砍在青石台阶上,崩飞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片,擦着陈凡的脸颊飞过去,划出一道血口子。
陈凡单手撑地,半跪在台阶下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,虎口被震得有些发麻,那把卷刃的匕首还插在第一个护院的手腕肉里。
他大口喘着气,鼻腔里全是扬起的尘土味和新鲜的血腥味。
“废物!”王重山一脚踹开那个捂着手腕哀嚎的护院,厚背鬼头刀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半圆。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凡,脸上的横肉直抽搐,“炼气期?难怪敢杀我的人。不过就凭你这刚入门的庄稼把式,也敢在我王重山面前亮爪子?”
王重山猛地往前踏出一步。
地上的青石砖被他踩得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虽然没修仙,但练了三十年外家横练功夫,一身气血极其旺盛。这一刀劈下来,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压,直奔陈凡的脖子。
太重了。
陈凡想躲,但王重山那一刀覆盖的范围太广,刀风已经刮得他脸皮生疼。
他只能抬起双臂,本能地交叉在头顶,调动体内那股刚练出来没多久的微弱灵气,死死护住双臂。
“砰!”
鬼头刀结结实实地砍在陈凡的手臂上。
没有刀锋入肉的声音。
陈凡只觉得双臂像被一柄大铁锤狠狠砸中,骨头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巨大的力道直接把他整个人砸得倒飞出去,像个破布袋一样重重地撞在祠堂大门内侧的承重柱上。
“哇。”陈凡喉咙一甜,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粗布袖子被砍烂了,手臂上多了一道红肿的印子,竟然连皮都没破。
《太古吞天诀》重塑的肉身,硬扛了这一刀。
“有点意思。这就是你们陈家藏着的宝贝功法?”王重山拎着刀跨进祠堂门槛,皮靴踩在倒塌的门板上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他身后的十几个护院举着火把涌了进来,把原本就不宽敞的祠堂挤得满满当当。
火把的光芒把供桌照得透亮。
王重山的目光越过趴在地上的陈凡,落在了供桌上那块漆黑的牌位上。牌位前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,半碗清水在火光的倒影下微微摇晃。
“就为了守着一块破木头。”王重山吐了口唾沫,大步走到供桌前,扬起手里的鬼头刀,刀背上的铁环撞击出刺耳的动静,“我倒要看看,今天谁能救你。”
陈凡捂着胸口想爬起来,但刚才那一刀震散了他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灵气,双腿软得像面条,只能死死抠着地砖缝隙。
就在王重山手里的刀即将劈中牌位的那一瞬间。
一股冷风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吹了过来。
“呼——”
风不大,却冷得刺骨。
十几个护院手里的火把,原本橘红色的火焰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。接着,所有的火焰瞬间变成了极其诡异的幽蓝色。
这幽蓝色的光把王重山那张长满横肉的脸照得毫无血色。
刺鼻的火油味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类似于深冬冰窖里那种干燥、冷硬的霜冻气味。
王重山劈下去的刀僵在了半空中。
不是他不想劈,而是刀背上那几颗七星宝石表面,竟然在眨眼间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。这层冰霜顺着刀背疯狂蔓延,瞬间冻住了他的手腕,彻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钢针一样扎进他的血管里。
“冷……”一个站在后排的护院牙齿打着颤,手里的火把直接掉在地上。那幽蓝色的火焰在青石砖上静静地燃烧,连周围飘落的灰尘都被冻成了冰渣子。
供桌上,那半碗清水在一声极其细微的“咔哒”声中,彻底冻成了一块坚冰。
漆黑的牌位上方,那一缕青烟缓缓蠕动,渐渐拉长,凝聚成一个比白天更加清晰的半透明身影。
陈渊虚空悬浮在牌位上方。他没有五官的脸微微低下,两点燃烧着幽蓝光芒的眸子,直勾勾地盯着握着刀、保持着劈砍姿势的王重山。
“你刚才说……”
陈渊的声音在整个祠堂,甚至是每一个王家人的脑海里同时炸响。
“你要看看谁能救他?”
陈渊缓缓抬起那只由烟雾构成的右手,五根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。
王重山惊恐地瞪大了眼睛,他想张嘴求饶,但连舌头都被那股恐怖的威压冻僵了。
陈渊的手指猛地一握。
王重山手里那把百炼精钢打造、重达四十三斤的鬼头刀,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,刀身直接崩碎成了十几块闪烁着寒光的铁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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