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雨落罢,天地间便漾开了新的绿。风是软的,裹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,拂过校门口摆摊老人的脸颊,让那双饱经风霜的脸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润。厚重的棉袄被一件件脱下,人们的步履也轻快起来,连村边的小溪都挣脱了冬日的束缚,淌得愈发急促,唱着欢歌奔向远方的江河,最终汇入浩瀚的沧海。
一年之计在于春,这是万物苏醒的时节,也是人心躁动的时节。田埂上的农人望着翻耕过的土地,眼里满是对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的期盼;街边的摊主擦拭着货物,心中盘算着日进斗金的愿望;伏案的官员整理着案头文书,盼着履职尽责、步步高升;教室里的学子捧着课本,默念着考的都会、蒙的全对的心愿。连街边的猫狗也不安分起来,三三两两追逐嬉戏,或是亲昵地蹭着对方,像是在为春日的爱恋铺垫序曲。
这样的春日,总容易勾起往事的涟漪。我总会想起姥爷家,那是我童年最温暖的港湾。每到春耕将至,姥爷的铁匠铺便热闹起来。红彤彤的火炉烧得正旺,姥爷抡着铁锤,对着烧得滚烫的废铁反复锻打,火星四溅,映亮了他布满老茧的手。待铁坯成型,猛地插入凉水,“滋啦” 一声,白烟腾起,原本通红的铁块瞬间变得乌黑发亮,一把镰刀、一柄锄头便初具模样。
那时的农村,实木家具是家家户户的标配。不是不愿买现成的,而是自己打造的更结实耐用。修新房的木料、婚嫁的陪嫁、逝者的棺木,都是村里人进山砍伐后,请木匠精心雕琢而成。铁匠与木匠的手艺,撑起了整个乡村的生活所需,姥爷也因此成了十里八乡抢手的人物,受人敬仰。我跟在他身边,也觉得格外神气,仿佛那份荣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姥爷的本事远不止打铁木匠。他还懂牲畜配种,家里的母狗生的幼犬无一不是良种,既能看家护院,又能狩猎;公牛更是犁地的好手,行如流水,力能拓荒。常有村民牵着自家的牲畜前来求配,十里八乡的人都念着姥爷的好。只是配种的过程总要许久,有时甚至要耗上几天。每当氛围渐浓,姥爷便会催我回屋,说小孩子看了会做噩梦。我虽信以为真,却总按捺不住好奇,偷偷躲在窗后张望,看着姥爷家的良种犬与来客的牲畜亲昵相伴,看完后只觉一阵胸闷,昏昏欲睡。
如今走在街头,看校园里花草争艳,看街边猫狗嬉闹,那些尘封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,挥之不去。
正沉浸在思绪里,后背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。我回头一看,是杜靖博,他手里拿着几本书,神色有些慌张地递给我:“帮我把书拿回宿舍,我一会儿有事。”
“都下晚自习了,什么事这么急?” 我接过书,忍不住问道。
杜靖博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:“金彦民和他那帮朋友说要给我颜色看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紧,浑身都微微颤抖了一下。金彦民的名字,在这所学校里是令人闻之色变的存在。他是藏族,当地一些人私下称他们为 “蕃子”,惹得他满心不悦。此人成天打架斗殴,无恶不作,是当地臭名昭著的黑恶势力 “白林十三鹰” 的成员。这个组织的恶行早已传遍县城,抢劫、强奸的案件屡有发生。最令人发指的是,曾有教务主任批评了组织里一个不学无术的成员,竟遭来报复 —— 对方在教务主任家门口安放了炸药,***上绑了一炷香,算好时间在半夜十二点引爆,酿成了轰动一时的惨剧。
每到开学季,金彦民都会带着几个小弟,挨个班级收保护费,没人敢反抗。而这次的事端,源于杜靖博与龙研慈走得太近。大家都私下议论,金彦民对龙研慈心存不轨,一心想追求她,却屡屡被拒。
我之前提过,中秋聚会时,杜靖博曾感慨 “再也不爱了”,却唯独对龙研慈动了心。龙研慈和我是一个屯子的,小学时便是同学。那时她的成绩极差,村里人都说她 “七窍开了六窍 —— 一窍不通”,可她的家人却对她寄予厚望。六年级时,父母不顾旁人劝说,执意把她转学到县城最好的城关一小,为此花光了积蓄,还托关系给校长送了好酒好烟。一家人放弃了村里的良田,迁居到县城,租住在一间简陋的平房里,窗户上只糊着一层透明的白纸,风一吹便沙沙作响。父母每天凌晨四点便起床卖早点,起早贪黑供她和弟弟上学。
再次偶遇龙研慈,是在县城一中门口的中考成绩公布处。彼时人流攒动,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,声声都透着焦躁,却丝毫无法加快车流的移动,反而让人心头的浮躁更甚。
忽然,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右肩。我回头,便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眸里 —— 是龙研慈。她扎着浓密的马尾辫,脸颊白皙光洁,修长的睫毛下,眼睛眨动间透着灵动。曾经乡下那个蓬头垢面的模样早已不见,她穿着纯白色的短袖,扎在牛仔超短裤里,白嫩的大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那一刻我竟恍惚觉得,光源不是太阳,而是来自她的身上。在那个乡土观念尚重的年代,这般穿着或许会引来非议,可此刻的她,鲜活又耀眼,与记忆里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“也来看成绩呀?” 她的声音清脆,带着笑意。
我愣了几秒,才反应过来,惊讶道:“好巧啊,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。你查到成绩了吗?”
她看出了我的失态,笑着调侃我盯着她看了许久。随后,她拉着我的胳膊,指着 “皇榜” 的方向说:“还没,我们往前挪挪,这儿看不到。” 她的语气轻松自在,仿佛胜券在握。
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我在全县第九名的位置,清晰地看到了 “龙研慈” 三个字。后来分班,我与她成了同班同学,还遇到了中考全县第三名的杜靖博。
我接过杜靖博的书,没再多问,只沉声道:“赶紧回宿舍,金彦民那伙人咱惹不起。” 我向来胆小,怕与人起冲突,更怕招惹金彦民这帮亡命之徒,只想避之不及。
走出校门,不远处的人群引起了我的注意。金彦民带着十几个混混,正围着一个人,天色已晚,只能看清一个个黑影。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,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,都远远站着。只听金彦民厉声让对方下跪,那人却誓死不从。一个染着黄发的混混突然冲上去,一脚踹在那人后背,让他重重地栽倒在地。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下意识地绕路走开,心里抱着一丝侥幸:但愿不是杜靖博。我得赶紧回宿舍看看他是否安全。可我心里清楚,那十有八九是杜靖博,我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个胆小的借口罢了。
回到宿舍,我坐立难安,假装平静地对刚回来的杜靖博说:“我以为你回来了,没看到金彦民那边的事。”
过了一会儿,杜靖博才慢悠悠地说:“金彦民没敢真动手,就是装装样子。”
我没敢接话,只觉满心愧疚。在兄弟需要帮忙的时候,我却只顾着自己胆小,连靠近都不敢。这件事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,往后每每想起,都懊悔不已 —— 早知道没什么大事,我该陪他一起面对的。
可杜靖博却没有因此退缩,依旧频频出现在龙研慈身边。他们一起讨论难题,一起吃饭散步,关系迅速升温,大有超越我这个老同学的趋势。但我并不介意,毕竟高中时,我们因共同的篮球爱好成了铁哥们。
高二课业繁重,学校每晚十一点便熄灯。为了赶作业,我和杜靖博商量后,搬出了宿舍,在外面租了两间房。常常下晚自习后,我们会坐在出租屋里畅聊,从国家大事到任课老师的趣事,从班级糗事到青春心事,无所不谈。
一个周末,我跟着杜靖博回了趟他家。路途格外折腾,先坐两个小时大巴,每天只有早晚两班,再转乘一小时山路的面包车,逢三六九才有车,有时甚至只能步行。
大巴车上,我靠在窗边,看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,弯弯曲曲的小河与我们逆向流淌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远处的山坡上,牛羊点缀在碧绿的草地间,蓝天如洗,万里无云。
“老大,给我讲讲龙研慈以前的事呗。” 杜靖博忽然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,眼神里满是期待。
我故意卖关子:“判若两人。”
“快说说,别吊我胃口了。” 他急得催促道。
“我说了,有什么好处?” 我趁机 “勒索”。
“上天揽月,下河捉鳖,只要能做到,要什么给什么。” 杜靖博没了耐心,急切地说。
“前几天在新华书店看到一本《福特传》,写得特别好,你肯定喜欢。” 我笑着提议。
接着,我便把龙研慈从前的模样、村里人的评价一一讲给他听,骗到了那本《福特传》。杜靖博听得津津有味,越发觉得龙研慈的经历充满魅力,还信誓旦旦地说,一定要追到她。
到杜靖博家时,已是晚饭时分。阿姨早已在大门外等候,她留着短发,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,一身灰色的旧上衣,腋窝处破了个洞,裤子膝盖上缝着一块黑色的方布补丁,衣着朴素却整洁。
“阿姨好!” 我主动上前打招呼,怕杜靖博尴尬。
她没有回应,只是嘴里发出 “嗯嗯啊啊” 的声音,像是在应答。杜靖博见状,连忙拉着我往里走,轻声解释:“别在意,她天生不会说话。”
阿姨待人极好,吃饭时不停地给我夹菜,虽无法言语,脸上却始终挂着开心的笑容,那笑容里满是温柔与热情。饭后,她拿出杜靖博小时候的相册,一页页翻给我们看,一边挥舞着胳膊,一边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在讲述杜靖博的童年趣事。我虽听不懂她的话,却能从她的眼神与动作里,感受到对儿子深深的爱。
聊到杜靖博的父亲时,阿姨突然低下头,眼眶泛红,落下了辛酸的泪水。我被她的情绪感染,心里也一阵发酸。杜靖博告诉我,父亲常年生病,需要药物维持,无法干重活,家里的日子过得十分拮据。他的哥哥早早辍学,在外地打工供他读书。好在杜靖博十分争气,中考取得了全县第三的好成绩,才没辜负家人的期望。只是到了高中,他的成绩便如过山车般起伏不定,完全取决于龙研慈的心情。只要龙研慈对他和颜悦色,他便能一飞冲天;若是被冷落一段时间,他便会失魂落魄,晚上在宿舍发呆通宵,课堂上也昏昏欲睡。
这便是青春,热烈又莽撞,藏着最纯粹的喜欢,也裹挟着最无奈的牵绊。而属于我们的春日故事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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